chapter 15

這一夜很難熬，小小鴨後來又吐了幾次，奶粉也喝不下，小臉煞白，嚶嚶地低聲哭鬧，最後腸胃空空、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

方晨心疼地守在旁邊，一刻也不敢分神，生怕她陷入深眠而脫水，但看她可可憐憐的小模樣，又不舍得叫醒，直盯了一整夜。

樊望跟方晨原本別別扭扭的關系，起先被一場急性腸胃炎拉近，然而還沒來得及挨在一起暧昧親昵幾天，小小鴨突如其來的嘔吐又將兩人生生拉遠。

方晨嘴上不說，心裏是不高興的，再怎麽樣他的本職是個月嫂，看到雇主這樣冷酷對待一個小娃實在有些過分。

而樊望在與方晨的對峙中也被對方的態度刺到，想想他看向自己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充滿質疑和不信任，連最後的哀求都如此生分，他想開口辯駁，但失望終究大過了辯解的欲望。

他待在嬰兒房裏甚覺無趣，見方晨哄好了娃，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閉門看了一夜文件，也是無眠。

方晨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頭發淩亂、胡子拉碴地去敲樊望的門。

“樊老板，你醒了嗎？”他叩著門輕輕地問，“我煮了粥，起來吃點吧……我有話跟你說。”

樊望昨天說得對，自己的確無法一直盯著小小鴨，在未來的很多時刻，這個小孩勢必還是會有情緒不好、生病、以及各種無法自己安撫和照料自己的時刻，而方晨不希望每個這樣的時刻都鬧得天崩地裂，拖到無法挽回的局面。

所以哪怕要跟樊望承認他之前那些不單純的心思和動機，甚至有可能被掃地出門，也得試一試。

“樊望，我知道你沒睡。”

方晨把手拿下，腦袋耷拉，垂頭喪氣，眼神狼狽不安。

“其實你心裏明白，所以才對小小鴨更生氣……”方晨說著，喉頭發酸，有點哽咽，“你那麽聰明，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你只是不說。”

方晨心跳如鼓，緊張得手心出汗。

要當著自己愛的人承認自己愛的不單純，然後把命運的審判權都交予對方，實在是一件讓人不安的事——更何況樊望不僅有權有勢，還有來自自己的最熱烈的愛意。

……但這就更悲催了。

“我從小到大，真正擁有過的、能牢牢攥在手裏的的東西少之又少，曾經也有人無私地愛護過我，但終究是生命裏的雲煙，要散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方晨焦躁地用力撓撓頭，雖然他知道樊望思維縝密眼光毒辣，他那麽聰明肯定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但詞不達意還是讓他著急。

越著急越挑不出合適的詞句，他只能更急迫、更笨拙地辯解：“但你是不一樣的！樊望，你是不一樣的……我現在真的很後悔，你這麽好，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對待你，是我混淆了工作和感情，我自作自受。”

方晨低頭，深邃的眉眼又愧疚又委屈，吞吞吐吐地說：“我希望你對小小鴨好，其實是個很蠢的念頭，我曾經對你說過我也是跟她一樣的人，渴望得到親人和長輩的關愛，但追逐了半生也沒有如願，所以錯誤地把這份感情寄托到小小鴨身上，卻忘了去體會你的感受。”

“對不起……樊望，你，你能原諒我嗎？你能不能出來見見我？”

“不能。”

客廳的大門哢嚓一響，方晨驚訝地回頭。

沈易穿著精致的西裝小套裙，背著一個名牌沙灘包，正一手掏報告，一手換拖鞋，起身的時候，方晨看到她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冷冷的神情。

“抱歉偷聽，”她的語氣裏一點也聽不出抱歉的意思，“老板著急去出差，有份備註材料忘了拿，叫我回來找，沒想到大清早倒是聽到了月嫂先生的傾情獨白。”

沈易頓了一下，又潑下一盆冷水：“據我這十幾年的觀察來說，老板他是最受不了感情上的算計和欺騙的，你既然承認了，就有點心理準備吧。”

方晨沈浸在獨自深情的戲碼，半天才回過神：“啊？樊望不在？”

沈易：…………

方晨：“他什麽時候走的，你要找什麽材料？”

沈易不搭理，越過他徑直走進書房門，方晨亦步亦趨地跟著。

昨晚樊望在這裏看了整夜的材料，現在桌上卻空空蕩蕩，已經被保姆收拾幹凈，就連旁邊書櫃他平常順手拿東西的幾個格子都擺得十分整齊，怎麽看也不像是有什麽材料落下的樣子。

方晨困惑不解，沈易的目光卻直接略過書桌，四下一瞅，搬個了小凳，直接踩上去開書櫃上面的抽屜，然後從一摞發黃放舊的報告、相片、報紙裏，找到了她想要的備註資料。

方晨好奇地湊過去，沈易想擋，但他太高大了，俯視的目光輕易地穿過沈易胳膊的縫隙，從那泛黃的照片裏看到一排穿著西裝的人的合照，而背景卻是他無比熟悉的地方——

灰撲撲的天空下，映照著一個雖不光鮮亮麗、但總算是五臟俱全的操場，有小小的講臺和簡單的體育設備，遠處有一棟新建的小教學樓——

“這是望興小學？！”方晨脫口而出。

沈易一楞：“你怎麽知道？”

“……”一種從未有過的念頭從方晨的心底深處湧起，帶著強烈又濃重的情緒。

“我是不是見過樊望？”方晨猛地擡頭，直直地盯著沈易。

那一瞬間沈易也不知道為何，胳膊上突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還是板著臉強行冷靜道：“你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叫我怎麽回答？”

她躲閃不及，手裏的照片被方晨猛地奪過。

方晨用力抓著照片，神情專註緊張，“天使教育基金會 - 望興小學落成典禮”的燙金字體印在照片擡頭，他簡直要拿手指一個一個指認合影裏面的人頭。

“這個人……是樊望。”

他沒花幾秒鐘就認了出來，掠過一個身影，指尖都有點顫抖。

的確，前排最中間那個年輕帥氣的男人，身穿嶄新筆挺的藍西裝，纖瘦挺拔，雙腿修長，眉眼彎彎，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很淺的客氣的笑容——那不正是年輕時候的樊望嗎？

方晨眼底亮得有點詭異，覆雜的光芒裏映出很多尚未消化的情緒，翻江倒海地湧上來。

雖然隔了十年歲月，穿著和容貌甚至氣質都發生了變化，但骨骼和肌肉的走向卻不會改變太多，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十分年輕，眉清目秀，鼻尖小巧挺立，嘴巴也彎成一個溫柔好看的弧度，比起現在的嚴厲和疏離，年少的樊望更加親切和善，笑起來如沐春風。

然而這春風熬過十年光陰才吹到方晨臉上，已然變成一股冷冽的寒風，強勁地刮過，讓他的胸腔都因為冰冷和刺痛而緊縮。

“是老板又怎麽樣？”沈易皺眉，劈頭蓋臉地奪回了照片，“老板是基金會的主創人之一，這些年一直讚助A城周邊一些貧困鄉鎮辦學校，這跟你——”

然後她一頓，傻了：“你小時候被他資助過？”

她猛地低頭去看照片，卻無法求證——合影裏主要是參與捐助的商業大佬和陪笑的學校領導，有零星幾個學生代表陪襯在兩旁，穿著板正，肢體僵硬，笑容卻極為誇張，肯定是被攝影師特意要求過的。

……沈易咦呃地抖了抖肩。

這麽做作的表情想必方晨做不來，因此當選不上學生代表也實在情有可原。

沈易擡眼，一臉嚴肅和狐疑：“真的假的，總不會那麽巧……”

只見方晨胸腔起伏，好像有一股隱蔽的電流急速通過全身，讓他急速喘息，久久不能平息。

……看上去還真就那麽巧了。

她心裏委實無語，還真能碰上，這都行？

但她還是找補似的奚落道：“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吧，老板早年間投的學校不少，就算你曾經被這個教育基金會讚助過，也就是百千萬被讚助的小孩中的一員，算不上多特殊……”

言外之意就是別想通過這點不起眼的緣分來碰瓷，她顯然還在生之前那番獨白的氣，怨憤方晨對待自家老板的心思不單純，因此言辭間都帶著輕微的不屑和貶低。

方晨卻沈聲問：“這是哪一年？”

他沒等沈易回答，自己翻過來看，合影的背面赫然印著拍照的年月日。

日期方晨記不清了，事實上，如果不是他看到了這張照片，連樊望當初的模樣也被十年的光影沖刷得朦朧又模糊，他只記得有這麽一個閃閃發光的人曾經來過，但日子過去太久，這個人於三個月前再次路過他的生命，而他還是沒有認出來。

“我真的見過他，就是這一年這一月，我11歲。”

沈易：…………

沈易：“方先生，你不需要刻意提及你倆的年齡差，我不是很想知——餵！幹什麽你？！”

方晨拉著沈易，一陣風似的奔出了書房：“你東西拿齊了沒？拿齊了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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