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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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後悔。”

完全沒有任何思量,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甚至都沒讓齊珈在腦子裏過一個彎兒,她就直接給出了答案。

可是簡淮川的臉色並沒有好看一點。

他像斟酌了片刻,開口說道:“上次從戒毒所回來,我們都以為他能成功。可是現在……他的生活,都被毒品毀了。”

話題太大,齊珈不知道要如何接話。

只是突然想到之前尤未來住院時,簡淮川接到一個電話時的喜上眉梢。

那時候他眼睛裏的光,就像是看到重生的希望。

又過了半晌,他慢慢冒出一句:“當警察,不是你們小姑娘想的那麽有趣。”

這話有解釋,也有勸誡。

齊珈一聽便知。她太熟悉他的套路。

所以在他再開口前,齊珈急急打斷他:“簡淮川,我無條件支持你的工作。你放心大膽做自己的事情,我絕不拖你後腿。”

年輕刑警的心顫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瞇了瞇眼睛,嗓音正常了些,像帶著久違的輕挑道:“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從湯寧殉職,到羅隊回歸染上毒癮,再到近日蹊蹺的走私案件。

一樁一樁,看起來毫無關聯,卻讓人隱隱覺得不對勁。

簡淮川感覺到了。

在某一刻,齊珈感覺簡淮川又找回了少年時代的意氣風發。雖只見他眼底寒光,卻能窺見他奮戰到底的決心。

她意外發現,這樣的簡淮川,竟帶給她更多的安全感。

以至於這麽久以來,她都忘記了自己身體裏還住著的另一個靈魂。

車子開到仁心福利院時,天還沒黑。

簡淮川去泊車,齊珈就站在門口等著。兩人一前一後進去,輕車熟路找到院長的辦公室。

院長已經帶著尤未來坐著等候,見齊珈進來,尤未來率先跑過來牽齊珈的手。

齊珈與院長聊了幾句,又轉去對尤未來打手語。

尤未來長高了些,又因為近日來的特別照料,臉也顯得愈發紅潤。

齊珈問:“未來都聽到了一些什麽?”

尤未來用手語認真回答:“最開始聽得不清楚,像觸電,感覺頭有點麻。後來好像聽到過鳥叫聲,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鳥叫。”

齊珈欣喜若狂,拉著尤未來直撫她的頭發。

她莫名覺得心裏輕松了不少,可是細細去品味那輕松,卻不知從何而來。

於是她的手語也打得飛快:“未來,你會慢慢聽到更多的聲音,直到完全接受這個有聲音的世界。到那個時候,姐姐再教你說話、寫字。”

尤未來的眼睛更亮了。

齊珈再三確認尤未來的頭腦和身體並沒有出現不適後,才和尤未來告別。

她把尤未來交到院長手裏,反覆致謝後,和簡淮川一起出門。

車子遠離仁心福利院後,齊珈忽然開口:“我覺得心裏的罪惡感,好像輕了一些。”

簡淮川眉心微動,瞬間意會。

大多數時候,他們總有這種心照不宣思想相契的時候。

無論對方說句什麽,即使毫無提示,也能洞悉彼此的心意。

簡淮川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低聲說:“她父親那件事,本來就與你沒有關系。這幾年折磨你的,是你的善良。”

齊珈頓時覺得心潮翻湧,只感覺有無數話語傾訴給簡淮川。

可是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出口。好像不管說什麽,都沒有必要。

因為,他懂她。

心有靈犀,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車子回到城裏,天已經黑了。

簡淮川剛想問齊珈想去哪兒吃飯,手機響起來。他以為是局裏有事,所以也沒註意來顯,就接通了車載電話。

“出什麽事了?”他說。

兩秒後,他聽到一道柔和沈穩的聲音:“淮川。”

簡淮川心中一楞,下意識掃了一眼齊珈,才答:“媽。”

江餘晚又說:“現在方便說話麽。”

簡淮川猜到母親可能要說什麽話題,立即有些緊張起來,連身子都不自覺坐筆直了一些。

他擔心齊珈誤會,但又不想讓她聽到母親的談話內容,沈吟兩秒後答:“方便,但我在開車,不太安全。能不能等我停車再說?”

江餘晚大約是知道了簡淮川身邊有人,於是換了種方式道:“那就別打電話了。我還有五分鐘到你小區,很久沒見你,今天一起吃個晚飯。你跟領導請個假,盡快回來。”

母親拋下繁忙工作,親自從京城來Y市,恐怕不僅僅是來找兒子吃個晚飯這麽簡單。

淮川心知這一點,思索著要怎麽和齊珈解釋。

掛斷電話,他還沒開口,齊珈已經先笑著出聲:“正好這兒離湘雲不遠,我去找湘雲蹭飯。你媽媽肯定是想你了,先回去吧。”

簡淮川暗松一口氣,把車停到路邊,伸手把齊珈撈過來,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說:“那我遲點和你聯系。”

“好。”

齊珈下車以後,簡淮川重新將車子駛入主幹道。他開得很快,好像預知到有什麽重要消息在等著他。

到了小區門口,隔著一點兒距離,果然見到一部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的樹下。

他和門衛打了招呼,黑色轎車緩慢跟著往裏開。

等到了樓棟下方,簡淮川泊好車下來,才見著裙裝的江餘晚提著包款款向他走來。

兩人極有默契地沒有說話,而是一同進了電梯,簡淮川才喊:“媽。”

江餘晚四十幾歲,保養極佳。即使在電梯裏站著,也盡顯風範。一身黑色衣服襯得她矜貴優雅,卻又不失端莊嚴肅。臉上未施妝粉,但眉宇之間卻是不容忽視的疏離與氣場。大約是多年來工作的熏陶,讓人從她臉上看不出情緒來。即使這麽面對面看著,也猜不出她即將要說出口的話,是喜是悲。

正是因為這樣,簡淮川從小就覺得與母親生分無比。

她極少有類似“憐惜”、“母愛”這類情緒出現,但也極少插手簡淮川的生活。但簡淮川十分清楚,如若有哪一件事,江餘晚開始關心的時候,就說明他無法一意孤行。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趁簡淮川開門的間隙,江餘晚忽然淡淡地問:“剛才和那個叫齊珈的女孩兒在一起?”

簡淮川眼一擡,沒說謊:“是。”

江餘晚沒有直接評價,等到進了屋,才又輕緩地說:“趁早斷了吧。”

簡淮川的心瞬間跌落冰點。

江餘晚定是將齊珈的生平背景調查了個清清楚楚,又結合多方利害關系進行綜合評估後,才得出了這麽一句輕飄飄的結論。

淮川去給母親倒熱水,轉過身時,說:“媽,我是個成年人。”

江餘晚臉上仍然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和簡淮川進行過多探討。又或許是因為職業習慣使然,她不太有時間和心情去解釋從她口中說出的決定,只最終給一個能威懾四方的結論。

簡淮川心生煩悶,只覺得在春意裏滋生出燥熱來。

他懶得再討論,開門見山:“您今天來的目的是?”

江餘晚擡頭註視簡淮川,目光裏終於有了些溫度。她說:“你邵伯父那件案子……”

果然。

簡淮川在母親身邊坐下來,等著她說未出口的話。

“這麽多年,我們共同努力,也只不過得到一些零星的無關痛癢的線索。但是最近,我們得到了一個名字。”

簡淮川背部緊張,坐得端正。

“李承棠。”

簡淮川頓時洩氣。他什麽也沒說,進書房去拿出那個印有“密”字的牛皮紙文件袋,從裏面抽出一份文件來,放到江餘晚面前的茶幾上,說:“這是李承棠的死亡證明。”

那份證明上,清清楚楚寫著李承棠的死亡時間是2010年,地點是中國西北岑市。

江餘晚只掃了一眼,便不再看那證明。

簡淮川靈光一閃,身體愈發僵硬,聲音也有些猶疑:“媽,你是說,金蟬脫殼?”

江餘晚的目光落下去了。

簡淮川知道自己猜對,表情一時覆雜不已。有震驚,有喜悅,也有惆悵焦慮。

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媽,這個案子事發七年多,我也查了近四年。現在,你讓我在全球七十多億人裏,找一個七年多前就被蓋章為死亡的人,這個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江餘晚起身,聲音一如夜色沈寂:“當然讓你進警校,不是沒有道理。”

簡淮川:“……”

江餘晚開始邁步往門口走,走幾步又回眸,看了看兒子,淡道:“我不喜歡插手你的私事,但那個女孩——不合適。”

說完之後,也不管簡淮川要不要解釋,徑直往門口走。

淮川知道她要回去了,忍著心頭交織而來的莫名難抑的情緒,將她送到樓下。

待他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走遠,消失在夜幕裏時,才頓覺背上湧現的涼意。

從京城到Y市,一千多公裏。江餘晚遠道而來,只是為了親口對他說這兩句話而已。

足見分量。

他把手伸進衣兜裏,想找支煙出來解解煩悶,卻在掏空的片刻記起來,自己很早就已經戒了煙。

無奈擡頭去看天。

沒有星星,月亮也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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