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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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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齊珈就站在那兒,滿臉淚花,眼神無助地看著簡淮川,心痛得像被人拿鈍刀切割成無數連接不斷的碎片。

“為什麽,”齊珈的聲音低啞,“為什麽說對不起。”

可是簡淮川還是用手擋著臉,沒有馬上回答。

二十五年了,他不是沒有見過生死,卻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直面自己的同事、一名警察的犧牲。

和小說裏寫的不一樣,和電視裏放的不一樣。

只有真的經歷了,才能體會到那種靈魂炸裂的感覺。

湯寧被那個通緝犯用刀連捅數次的時候,簡淮川剛好抓住了罪犯的另一個同黨。

而當他趕到湯寧身邊時,湯寧被通緝犯丟在一輛廢棄的貨車旁,正捂著鮮血淋漓的腹部靠坐著,眼神已經難以聚焦。

那天空氣稀薄,光影裏,湯寧見簡淮川過來,用盡最後的力氣沖他微笑。

那天,在湯寧氣若游絲之際,說了什麽呢。

他張著蒼白的唇,一字一字說得極慢:“簡隊,快去追,還,還沒跑遠。”

救護車過了一億年才趕到,可是上了車,湯寧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沒有任何遺言,沒有任何囑托。

一名年輕的刑警,就這樣在一次抓捕罪犯的過程中,因公殉職。

接下來的時間,簡淮川像發了瘋一樣,不眠不休,全城搜捕那名逃脫的罪犯。

直到他將罪犯親手擒獲,已經整整72個小時沒有沒闔過眼睛。

可是結束工作以後,他卻只想來見齊珈。

不畏風雪,來見他的心上珈。

“齊珈,”簡淮川拿開臉上那只手,眼睛裏已飽含熱淚,“要不,咱倆就算了吧。”

齊珈哭得愈發厲害,終於想起來要去拉簡淮川的手。

她在他身邊蹲跪下來,哭著說:“還沒開始,怎麽能算?”

簡淮川又陷入良久的沈默裏,淚水順著眼角,慢慢滑落到沙發上。

齊珈又說:“你不是說過了,以後不會再失信於我?”

淮川的腦子裏還停留著湯寧臨走前的那幀畫面,他想起他緩緩閉上眼睛的模樣,就心臟抽痛得難以呼吸。

“你就當認識了一個人渣,現在及時止損。”簡淮川費力地說出這句話後,臉上卻莫名帶上了笑容。

流著眼淚的笑容。叫人心碎又絕望。

齊珈去拉淮川的外衣,哭得難以自拔。可是她不知道要怎麽主動去挽留他,只好不斷叫他的名字,一如他親吻她時的樣子。

簡淮川把齊珈的手拿開,然後起身站起來。

那碗泡面已經涼了,可是淮川看也沒看它一眼。剛才齊珈去廚房時,簡淮川就已經做了決定。

他想以最慘烈的方式,跟心愛的女孩好好告個別。

“齊珈,你會遇見更好的人。”說著,他就要往門口走。

齊珈哭得淚眼婆娑,人都看不清了,只好拼命扯住他的衣角,語無倫次:“簡淮川,高中的時候,我——”

淮川頓住腳,伸手抹了一把淚,打斷她回憶:“你好好休息,不要影響明天工作。”

說罷便再不肯給她機會,邁開步子就往門外走。他走得很快,齊珈小跑都沒能跟上。等到齊珈出了小區樓棟的門,早已看不見簡淮川的身影。

大雪已經積累到了近十厘米。原本就光禿禿的樹丫,被雪花壓彎了腰。

雪雖美,卻將人凍得麻木。

齊珈拖著灌鉛的腿回到家裏,卻依然沒能忍住心中悲痛與委屈,拿出手機給尹湘雲打電話。

電話那頭才接通,齊珈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吊著一顆心說:“湘雲,我是個傻子,我就是個傻子……”

湘雲沒明白她的話,但被她的狀況嚇到,立即問:“發生了什麽事?”

“我就是個傻子,我愛他啊,湘雲。從高中就愛他,不是朦朧,不是心動,就是愛他。可是他卻不想要我了,湘雲,簡淮川不想要我了……”

那天,仁心福利院重逢。在回城的路上,齊珈對湘雲說:“把高中時期的暗戀當成真正的愛情就是傻子。”

如今,在簡淮川鐵了心要離去的時候,齊珈終於發現,這麽多年來,自己傻得徹頭徹尾。

尹湘雲聽到齊珈如此嚎啕大哭,心都揪到了一起。她問:“你在哪兒?”

齊珈回答得斷斷續續:“在……在家……”

湘雲很快掛了電話,穿上棉衣就沖出了門。

雪夜路滑,車子難開,尹湘雲硬是開了快四十分鐘,才艱難到達齊珈家門口。

待她敲門進去時,齊珈已經停止了哭泣。可是雙眼紅腫,滿臉淚痕,頭發淩亂,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行屍走肉。

湘雲心疼不已,趕緊把齊珈拉到臥室去,強行給她脫掉了外衣,然後用被子將她包裹了起來。

她什麽也不問,就默默打來熱水為她擦臉。

空氣幹燥,湘雲打開了加濕器。在水霧裏,她看見齊珈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

許是有人陪伴,屋子裏暖氣又足,齊珈稍稍回神了一些。她偏過頭看湘雲,說:“簡淮川說,我和他要不就算了。”

湘雲拿熱毛巾給齊珈擦手,邊擦邊問:“好好的,怎麽突然說了這種話?”

齊珈的眼淚差一點又要出來了,她啞著嗓子回答:“湯寧——就是簡淮川的同事湯寧,殉職了。”

湘雲一楞,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沒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所以即便湘雲不認識湯寧,也驀地心中一疼。

她很快明白過來簡淮川執意要走的原因,但眼下沒法和齊珈說清楚,只得勸慰她:“簡淮川就是說著玩兒的,他根本就離不開你。”

可是齊珈並沒有被安慰到,依然茫然呆楞著。

尹湘雲把那盆熱水端出去,才註意到客廳茶幾上放著一碗糊到一起的煮泡面。

她掃了一眼,把泡面倒掉,洗凈瓷碗放進櫥櫃,然後回到齊珈的房間去陪她。

兩人沒再交談,湘雲慢慢哼起了歌。曲調輕柔婉轉,像溫柔的牧羊曲。

有湘雲陪伴,齊珈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拖著極度疲憊的軀體入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大雪已經停了。齊珈從床上掙紮著起來,看到湘雲留在一邊的字條:“鍋裏溫了粥,起來喝一點。你下午下班後,我過來陪你。”

齊珈把字條放下,換了身幹凈衣服,洗漱完後喝了一點粥。她照一眼鏡子,覺得氣色太差沒法上班,又擦了點遮瑕膏塗了點口紅,才勉強好一些。

到電視臺演播廳以後,她開始過目導播遞來的新聞稿。

稿件裏有一條標題赫然寫著,“Y市公安局刑警湯寧因公殉職”,頓時眼睛又紅了。

主播陸琳看見齊珈這模樣,柔聲說:“聽臺裏說湯警官的追悼會明天在雲鶴山禮堂舉行,齊老師,你去嗎?”

齊珈點頭,“自然是要去的。”

次日,齊珈到達雲鶴山禮堂時,追悼會正好開始。

禮堂正中間,站著一排一排身姿挺立的人民警察,像一株一株筆直的樹木。他們穿著制服,手托警帽,神情悲憫又剛毅。

兩邊過道圍滿了前來送別湯寧的群眾,大家胸佩白花,手握黃菊,眼含熱淚向人民衛士告別。

臺上擺滿了花圈,中間的白色橫幅上寫著“警魂長存”四個字。有名女警站在湯寧的遺像前念追悼詞,她無比悲痛地介紹著湯寧的生平,介紹著他生前為國所做的一切。

在場無一人不動容。

哭得最厲害的,當屬一旁的湯寧的妻子。她被家人攙扶著,哭得幾度暈厥。而她身邊的手推車裏,卻安靜地睡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小寶寶。

是湯寧的孩子。

齊珈突然就想明白,前日簡淮川為何要堅持離開。

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噴湧而出。

有的時候,人在失去時才知何為偉大。警察這個職業,遠不像表面看著那樣,只是一身制服驍勇帥氣。

當他們對著警徽宣誓的那刻起,就有一條長長的路,鑄進了他們的生命裏。

而路的盡頭,寫的是“祖國”與“人民”。

追悼會進行到了獻花環節,齊珈穿到最前邊,最先獻了花。她胸腔中的劇痛還未消散,尤其見了簡淮川時,痛得更加撕心裂肺。

追悼會結束以後,齊珈站在禮堂門口等淮川。

穿著制服的警察們秩序井然地走出來時,齊珈一眼見到走在最末尾的他。

“簡淮川!”她叫他的名字,臉上是蒼白的神色。

淮川見到齊珈,腳步頓了一秒,然後離開隊列朝她走了過來。

這不是齊珈第一次見到簡淮川穿警服。他個子高,套著這身冬款大衣,顯得氣質清冽。兩邊的肩章映襯著他肅穆的臉,更多了幾分莊嚴。

齊珈撞見他幽深的眼眸。那雙眼平靜疏離,讓人沒法看清他的心。

“如果是擔心我,大可不必。”齊珈說。

簡淮川依然沒什麽表情,片刻後,他認認真真開口:“齊珈,你永遠體會不到這件事給我的觸動。我想,我不適合再待在你身邊。”

他的話語平靜,一字一句,似沈思很久而下的定論。

齊珈的心收緊,再次去看他的臉,突然發現簡淮川有了一些變化。

明明還是那個簡淮川,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不一樣了。像上天收走了他放浪不羈的靈魂,賜給了他新的生命。

齊珈卻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篤定又美麗:“淮川,這一次,你趕不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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