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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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齊珈胸腔中一窒,等著他的下文。可是數秒過去,簡淮川卻遲遲沒有再說話。

他只說抱歉,卻不解釋原因。不明說,不辯解。只是臉上還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

對自己的兄弟愧疚,怨自己沒能保護好他。

對喜歡的女孩愧疚,恨自己無力遵守諾言。

最後,齊珈微微一笑,優雅又大方:“簡淮川,都過去了。”

尹湘雲見了簡淮川這模樣,猜到他八成是有什麽身不由己卻又不便明說的理由。加之她清楚齊珈一時沖動改了志願,並不完全因為簡淮川,反而在心裏對承載眾多情緒的簡淮川生出些憐憫。

在齊珈淮川微生這三人錯綜覆雜的感情關系裏,她是唯一的冷靜旁觀者,也是這場盛大青春的見證者。

湘雲在心中醞釀了一下,才開口笑道:“好不容易見著,就別說這些了。簡淮川,你現在是定居大西北了?”

簡淮川順著這話題回答:“警校畢業後就一直留在那裏,但應該也不會一直留在那裏。”

湘雲有心調動一下桌上的氣氛,故意問:“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浪得飛天啊,打個球跑個步,就喜歡在女生多的地方顯擺招搖,衣服也穿得奇特顯眼,常常把教導主任氣得半死。你說說看,是怎麽就突然改邪歸正,還混成了人民警察?”

簡淮川聽了,假意瞇眼震驚:“在你們眼裏,我那會兒是這個形象?”

“不然呢?”

“太失敗了,”淮川搖頭,一本正經嘆息,“我以為至少是全校一半以上女生的夢中情人,卻沒想到被評價‘浪到飛天’。”

齊珈和湘雲噗嗤一笑,氣氛驟然從沈重轉變為輕松,大家都暗自放松了一些。

齊珈再看向簡淮川時,心底那些小女生奇怪的小思緒也漸漸消失殆盡。

吃完飯以後,齊珈要送尤未來回仁心福利院,簡淮川臨時接了個電話,大約是要急著去一趟Y市公安局。

他起身結了賬,抱歉地向三人道別。

幾個人在景玉樓門口準備分頭走時,簡淮川卻又幾步邁過來,站在齊珈面前,眼神誠懇熾烈:“齊珈,以前的簡淮川是個混蛋,但混蛋也可以有第二次機會,對不對。”

說完這話,淮川根本沒等齊珈回答,只是再次向三位女士揮手,轉身小跑向了停車場。

齊珈一時沒反應過來,轉頭問尹湘雲:“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湘雲答:“大約是想繼續喜歡你。”

齊珈:“……”

她擡頭看天,是難得的秋高氣爽好景致。

但是沒想到,這個覺得自己可以有第二次機會的混蛋,自這頓飯結束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他再沒有突然出現在齊珈面前,也沒有打電話來解釋過。齊珈最開始還有所期待,每天心心念念,等著他聯絡。

後來時間久了,才驚覺自己的幼稚,幾番自我調節,又慢慢釋懷一些。

已經到了深秋季節,街道的地面上落下一層厚厚的枯黃樹葉,人踩在上面時,會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齊珈更忙碌了一些。

為了存錢,她接了很多翻譯工作,幾乎隔一天就要出省去參加大型的發布會、交流會。回來之後還要馬不停蹄地和Y市電視臺新聞主播對接合作,準確地用手語翻譯出那些深奧的專業術語。

這天傍晚,她剛剛結束新聞轉播翻譯時,接到了陳西莉打來的電話。

電話裏,“犀利”姐挺自豪:“珈珈,昨天家裏聚餐,你叔叔伯伯們說在新聞臺的記者發布會上看到你了,說你手語打得飛快,不比那些同聲傳譯差,都誇你厲害呢!”

“嗯。”

齊珈參加工作的這兩年多來,和陳西莉的關系緩和了一些。

當年她擅自修改志願,將“清華大學”改為“中山大學”,使得陳西莉暴怒一場,揚言不認這個不聽話的女兒,母女關系一度僵到冰點。

陳西莉只在意自己是不是在親朋好友面前折了面子,卻並不耐心探詢齊珈修改志願的原因。

她無法理解,向來乖巧的女兒,為何會對秦老師撒謊,然後躲到廣州去,甚至過年也不願回家。

但慶幸,齊珈在畢業後,再次綻放異彩,成了國內少有的優秀的手語翻譯,再次成為陳西莉的引以為傲的資本。

陳西莉話題一轉,問:“珈珈,下個月聖誕節期間有沒有空回家?”

齊珈想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行程,反問:“不好說,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陳西莉的語氣更加歡快起來,“你二叔有個同事的兒子,名字叫程潛,是劍橋大學畢業的研究生,說聖誕節期間會回國,媽媽想看看你有沒有空回來認識一下。”

齊珈聽得腦子嗡嗡作響,感覺壓抑許久的靈魂像一只被困的野獸,又要從不知名處沖撞而出。

在某個時間靜止的瞬間,齊珈只覺得這世界,可笑又諷刺。

她咬咬牙,盡量克制自己的聲音:“我可能沒時間回來,越到年底越忙。還有,有事發信息,打電話我可能沒法及時接。”

“這樣啊,”“犀利姐”的嗓音瞬間低軟下去,帶著明顯的失望,“好,你先去工作吧。還有,珈珈,不管怎麽樣,媽媽都為你驕傲。”

“驕傲”兩個字刺激到了齊珈的神經。而那句“不管怎麽樣”,意味著陳西莉對她過去“叛逆”的原諒與妥協。

齊珈微微張嘴,有些話已經來到喉間。

她想告訴陳西莉,小時候那些漂亮的公主裙是自己故意弄破而不是老鼠咬壞的;

她想告訴陳西莉,初中的英語競賽時,她是故意裝肚子疼才缺考的;

她想告訴陳西莉,高中的教導處被舉報到教育局,也是她一手策劃的;

她想告訴陳西莉,每一個她說去湘雲家寫作業的晚上,其實都是在撒謊。

還有好多好多事情,她都想一並告訴母親,最好讓她看清楚,自己“優秀”、“前途無量”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顆瘋狂又騷動的心。

可是最後,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口。她更想保護“她”,讓“她”繼續在自己的軀體裏,自由生長。

“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以後,齊珈從走廊回到演播廳,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和長期合作的新聞女主播陸琳打了個招呼後,便準備離開電視臺。結果走到地鐵口,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充電器落下了,又十分懊惱地折返回去拿。

每次和陳西莉通完電話,她總會這樣心神不寧。

知無藥可解,卻無路可退,又無可奈何。

齊珈回到演播廳找一圈,卻沒見到自己的充電器。本想問問同事們,可是正值晚飯點兒,所有人都去了頂層的職工食堂用餐,這一層好像空無一人。

她又找了一遍未果,忽然想到是不是下午化妝時落在了主播休息室。

休息室在本層樓盡頭,齊珈快步走過去,想推門而入時,卻無意從門縫裏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正在嗲嗲地撒嬌:“李臺長,你答應過人家,讓人家做主播的……”

那位被稱為“李臺長”的副臺長好言哄勸:“不能急啊,陸琳這邊也沒犯什麽錯,我貿然將她調崗,動靜太大會引起臺長註意的。小寶貝兒你放心,我不會委屈你的……”

齊珈在門外聽得眉心直皺,忽然有些慶幸自己今日沒有穿高跟鞋。

門內緊接著發出了幾聲奇怪的纏綿聲音,更叫她聽得直犯惡心,幹脆充電器也不要了,直接出了電視臺大門。

這詭異的世界。

天氣更冷了一些。

齊珈和尹湘雲依然定期去仁心福利院看望尤未來,然後各自忙碌彼此的事業,好像和之前沒什麽不一樣。

兩人都默契十足地沒再提簡淮川,也都當作這個混蛋沒有回來過。

但巧合的是,齊珈無意間在西北電視臺上看到了之前簡淮川破獲的那起連環殺人案的新聞。主持人極簡地介紹了一下案情始末,並表示該案所有涉案人員全部伏法。

這是齊珈第一次以手語翻譯的身份參與協助破案,所以對這個案子格外關註了一些。

她仔細聽著這條新聞,順便分析自己的職業,在這類特殊刑事案件中,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從一閃而過的新聞畫面裏,齊珈看到了曾遠洋的臉。他穿著囚服,安靜地站著,手上戴著手銬,表情平靜,眼神鎮定。若仔細分辨,還能看到他唇角不屑的笑容。

齊珈總覺得有點怪異,可是哪裏怪,她卻說不上來。

本想著和尹湘雲約一次聾啞人心理行為學分析,但想想又覺得沒有必要,便暫時擱置了。

生活平靜無波,而Y市開始了連日的陰雨天氣。

如果天上下的是珍珠,而不是密集的雨水,估計人們的心情都會好很多。

聖誕節還有些時日,大街小巷已經開始奏響了節日專屬的樂曲。聖誕老人正在打包禮品袋,花紋美麗的梅花鹿也已整裝待發。

世界一片紛繁熱鬧。齊珈一如既往,一邊陽光燦爛,一邊黑夜清醒著。

就在她以為簡淮川又要消失六年半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一個陌生的來電。

她在心裏打好腹稿,打算盡量用平靜冷淡的語氣來與他對話。可是電話接通時,卻並不是簡淮川的聲音。

一個年輕男子溫柔低沈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來:“齊珈,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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