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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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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齊珈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場才剛剛開始的手語交流,竟然被嫌疑人搶占了主動權。

可是她卻無法忽略自己的好奇心,追問:“為什麽這樣講?”

曾遠洋手語很熟練,但比劃得很慢。他看起來懶洋洋的,並不怎麽把齊珈放在眼裏。“他剛才和你進來,眼睛裏有別的情緒。”

一般來說,視力不太好的人,在聽覺或者嗅覺方面能相對突出。

而無法言語的聾啞人,在感知能力上,也常常比普通人更敏銳。

齊珈心裏一頓,但腦子卻轉得飛快。她迅速作出回應:“所以,你能一眼看出人的欲望,如此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符合你們‘要求’的女孩?”

曾遠洋沒有馬上回答,但瞬間流露的微表情洩露了他的答案。

齊珈乘勝追擊故意套話:“她們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你如果參與了,就是推波助瀾的魔鬼。”

曾遠洋瞇起眼,表情高深,直直地看著齊珈。

而齊珈這才開始按照簡淮川交待的順序,詢問嫌疑人在最後一起案件發生當天的行蹤。

半小時後,齊珈從審訊室走出來。

她把一本寫滿提問與回答的筆錄交給簡淮川,略帶疲倦地說:“你需要了解的問題,他都作了回答,但我無法分辨真假。”

“好,辛苦你了。”

齊珈看著簡淮川,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沖撞自己的胸腔。像一團火焰,又像一捧冰雪。她焦灼得難受,可手心卻冷得顫抖。

有好多好多問題,她也想像對曾遠洋提問一樣,來詢問簡淮川。

她想知道,湘雲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在那輛逼仄的出租車後座裏,他為什麽要騙她?

可是看到簡淮川微微擰起的眉心,又見他略顯憔悴的臉,終是不忍,只好說:“簡隊,我先回了。”

簡淮川靜默一秒,點頭:“好。”

從公安局出來,齊珈徑直去了尹湘雲的心理咨詢工作室。

湘雲周日上午一般都預留了足夠多的時間給齊珈,所以眼下她的辦公室裏一個咨詢者也沒有,空蕩蕩的,靜謐無聲。

齊珈走過去,往湘雲面前的沙發上一歪,聲音是平淡無波的:“湘雲,我見到簡淮川了。”

尹湘雲有點驚訝,但又很快平靜。“你看,有緣分的人,總會再相見。你去廣州四年,來Y市兩年半,他去西北六年半,卻還是在這兒碰上了。齊珈,你還在怨他嗎?”

當年齊珈忤逆陳西莉的意願,擅自報了中山大學一路南下,果決地切斷了和所有高中同學的聯系,包括閨蜜尹湘雲。

她不想再從誰嘴裏聽到任何與簡淮川有關的消息,也不想在這埋怨裏回望自己愚蠢的過去。她深切地怨恨過他,是因為他,她才不斷地與自己的靈魂撕扯,才總是在黑夜裏等待天明。

到了齊珈大二的時候,尹湘雲千裏迢迢從Y市找來中山大學,費盡心思查到齊珈所在的班級時,齊珈病得已經有些嚴重了。

“不怨了吧,”停頓好久,齊珈忽然說,“她勸我,沒有必要。”

湘雲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齊珈說的“她”,指是她認定的那個,與她共享一具軀體的靈魂。

“如果是真的不怨,就說明你放下了。齊珈,人最不能騙的,就是自己。”尹湘雲說。

可是齊珈不回答了。

她輕輕闔上眼,枕在沙發扶手上,表情卻並沒有放松下來。

那個年紀輕輕便多次在重要場合裏擔任手語翻譯的女孩,此刻卻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蜷縮了起來。

尹湘雲把厚重的窗簾拉起來,擰開室內的幾盞壁燈。房間瞬間被暖黃柔和的燈光傾滿,隔絕了室外所有的喧囂與煩擾。

“湘雲,”齊珈聲音軟綿綿的,帶著略長的尾音,“昨天,我又夢見微生了。”

“夢見他什麽了?”

“很亂,”齊珈一直沒有睜眼,“夢見他又考了第一,跟我說想當設計師。還夢見他哭,夢見他離開的背影。湘雲,一夢到他,我的心就很痛,很窒息的那種痛。”

湘雲問:“有沒有他的消息?”

齊珈的眉心又擰起來了,“沒有。”

湘雲不願齊珈沈浸在過去裏,所以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但是在心理師精心布置的這種氛圍裏,齊珈顯然傾訴欲十足,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又說:“這個世界,本沒有公平可言。有很多人,他們明明很想努力地生活,卻偏偏受盡折磨。比如微生,比如未來。”

“不,齊珈,不是這樣的,”湘雲不讚成她的偏激,“微生今年才二十五歲,尤未來才十歲,他們都還很年輕,未來還有無限種可能。不能因為曾經受到的磨難,就定義一個人的一生。”

齊珈腦海裏浮現出微生溫暖的笑臉。

她已經有六年多沒有見過他。自從高考那一年,親眼見到微生被警方帶走,後來又無意得知他是因故意傷人罪入獄之後,齊珈就再也沒有聽到過與微生有關的消息。

仿佛還在昨天,那個高挑的少年輕聲對她講:“要是我這次能考第一就好了。”

可是睜開眼,紅塵流轉,匆匆已是多少年。

她一直都懂,微生那麽努力那麽拼命地學習,不過是想逃離貧窮的桎梏,改變自己和母親的命運。

他和尤未來一樣,生來便背著沈重的枷鎖,試圖以羸弱的肩膀,掙脫疼痛的縫隙。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久到尹湘雲以為齊珈已經睡著時,又聽到她低喃的聲音:“湘雲,下周末我們要去看望未來了。”

“好。”

接下來幾日,齊珈工作繁忙,無暇分心。

先是去京城參加了一場官方的新聞發布會,擔任現場手語翻譯,緊接著又馬不停蹄回到Y市電視臺錄制節目。

齊珈看過幾次自己參與錄制的新聞轉播節目。在電視畫面上,雖然只能在左下角的手語翻譯鏡頭裏顯示自己的身影,她卻覺得格外有成就感。

她堅信自己從頭到尾不停歇的比劃,一定能給部分聾啞的觀眾帶來溫暖。

而這,就是她毅然決定從英日口譯轉去做手語翻譯的動力。

到周末才閑了下來。

尹湘雲開車來接齊珈,隨口問:“你上次不是說見到簡淮川了?他有沒有和你聯系?”

齊珈把帶給尤未來的營養品和兒童書籍塞進後備箱,上了車後才回答:“沒有。”

湘雲註視幾秒齊珈的臉,發現自己看不穿她的任何情緒,只得作罷。

Y市仁心福利院在遠離市區的郊外,開車至少一個多小時。齊珈蜷著身子躺在後座閉目養神,偶爾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會和尹湘雲分享。

最近的兩年多以來,尹湘雲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對齊珈進行心理疏導,效果顯著。

至少,她逐漸重回明朗,而不是自我封閉不見天光。

福利院到了。

湘雲把車停在院外的停車區域,叫醒齊珈,然後拎上東西往門裏走。

門衛大爺見到齊珈過來,熱情地推開門走出來,滿臉笑意:“齊老師,有一位先生在這兒等你很久了。”

話音剛落,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門衛裏出來,站到了齊珈面前。

簡淮川一頭短發清爽利落,唇邊帶著魅惑人心的笑容。他今日沒穿制服,但也極講究地搭配了一身帥氣休閑裝。原本就身高腿長,一件黑色風衣更襯得氣質卓絕。

他年少時就十分在意自己這副好皮相,從不會在穿著衣品上委屈自己半分。無論任何時間,總是以精心裝扮過的形象示人。

現如今看來,仍舊未變。

齊珈嗓子一緊,捏捏手裏的手提袋,問:“你怎麽在這兒?”

“案子破了。”簡淮川開口就說,說完似乎才發現有些不妥,繼續道:“前些日子太忙,沒抽出空和你聯系,但是現在有空了。”

“簡淮川?”尹湘雲從齊珈背後走了出來。

簡淮川這才註意到湘雲,臉上瞬間堆起笑容,熾烈又晃眼。“你是尹湘雲?我的天,這麽美,一定是你。”

簡淮川一張口,浪蕩公子哥兒的本質頓時原形畢露。

尹湘雲懶得拆穿,只是笑道:“咱們別擋著門,先進去吧。”

三人一起朝院裏走,齊珈心頭那股莫名怪異的情緒又湧了起來。似乎每次見到簡淮川,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卻無法用任何一個諸如“委屈”、“不甘”、“埋怨”或者“歡喜”一類的詞來準確定義。

走了幾步,齊珈問簡淮川:“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她本意是想問簡淮川是不是因公外勤,結果簡淮川嘴唇一揚:“電視臺說你每兩周會來這兒一次,所以我來找你。上次的事情,多虧你協助才進展順利,所以特地專程來感謝。”

齊珈聽了,笑道:“那簡隊可真閑。”

簡淮川也笑:“那得看是什麽事兒。”

三人走到院長辦公室時,尤未來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一見到齊珈,尤未來立即奔過來抱住了她。十歲的小姑娘,梳著羊角辮兒,個子不算很高,瘦瘦的,但臉上的笑意卻是真誠。

齊珈伸手回抱,而後又騰出手,手語打得飛快:“未來,這兩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哭鼻子?”

未來搖頭,也跟著用手語與齊珈交流。她看起來很開心,一張小臉上滿是對齊珈的依賴。

院長走過來,眉目慈善地笑道:“小齊,咱們到裏間聊一聊未來的近況?”

“好。”

齊珈算是尤未來的半個監護人,常常會事無巨細地打聽未來在院裏的情況。她回頭看一眼尹湘雲和簡淮川,神情不變,落落大方:“你們在這兒坐一下,我和未來先跟院長進去。”

湘雲答:“好。”

她們走後,會客廳只剩下尹湘雲簡淮川兩個人。

淮川有些好奇,問:“這個小姑娘是?”

湘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放下手裏的東西後,找了個沙發坐下來,才慢悠悠地問:“簡淮川,你當年為什麽言而無信?”

簡淮川心裏一緊,轉瞬卻笑了:“還能為什麽,我當年的成績你是知道的,根本考不上清華。”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好像這個話題根本無關痛癢,好像他的那個決定不過尋常。

尹湘雲氣得手指發顫,說話也更冷冽了幾分:“既然消失了這麽多年,現在為何要突然出現?難不成你以為齊珈還記得你當年那個幼稚的吻,還有那句不走心的承諾?”

簡淮川神色頓時黯淡下來。仿佛前一秒那個不羈如風的男子,這一秒變成了一片沈默的雲。

他跟著坐下,眸光孤寂地垂下來落到地面,心裏風起雲湧老半天,似有無盡話語要講出口。

可是醞釀了好久,湘雲才聽到他近乎悲愴自嘲的聲音:“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

我深深喜歡過的女孩。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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