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怨握著拳頭，忽然，臉前的白霧之中剎那間出現一張猙獰的鬼臉，差一毫就要和他臉貼著臉，小胖子大叫一聲，一拳猛然擊出，耳聞啾啾鬼鳴，鬼臉消失不見，又是滿眼白霧。

“師叔，這是幻術？”胡不悔問。

燕彩霞的劍又迅疾而去，呼呼風聲和道道銀光在白霧中穿行，他大聲回答道：“並非幻術，只是遮蔽。”

這句話的意思是，白霧之下，還不知道隱藏了多少可怕的東西，如若揭開，定然是十分令人畏怖。

郭無疫一動不動，像個蛤蟆一樣蹲著。

燕彩霞手捏劍訣，口中念誦不息，可能是在召喚鐵傀，但目前來看，似乎並沒有什麽效果。

郭無疫的眼睛瞪得很大。

白霧中一切都在漂流，但從郭無疫的角度觀察，白霧背後有些東西，是一直沒有變化的，他就是在尋找和等待。

終於，時濃時淡的白霧漸漸形成一個圓圈，開始緩慢地旋轉。

將五個人圍在其中。

每轉一周，圈子就會縮小，然後，霧中出現了一條白龍，那些白霧不知道如何一動，白龍剎那就形成了，龍身舒展，猛然絞殺。

一張大口從天而降。

白龍，是欺霜龍，極陰極寒，向著五個人的腦袋張嘴而咬。

七支劍尚未趕回來，胡不悔的弓弦松開，嘣一聲，龍背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白龍怒不可遏，須角飛揚，一個擺尾甩去，胡不悔遍體冰冷，一時之間根本來不及動彈。

郭無疫動了。

他原本蹲在那裏，忽然真的像個蛤蟆那樣跳了起來，躍到空中，張開嘴，嘴裏沖出一叢細線，仔細觀察，這些又並非細線，而是閃著光芒的劍絲，閃閃發光，銳不可當，當下璀璨無方。

這是郭無疫壓箱底的救命本事，如今不得不施展出來。

他清楚，是一百零八道劍絲，那個江湖騙子餵他吃劍，再加上符門附魔大會上莊小周給他的一顆，一共及時一擺零八個。

如今噴薄而出。

唐人誇誰口才好會說話，就說舌綻蓮花。

郭無疫口中的情形，便是如此，原本白色的劍絲加上金精的淬煉，便成了金黃色，整個吐出去，那白龍猝不及防。

劍絲盡數沖進了龍嘴之中。

有的穿過龍身，射向未知之處，有的鉆進了腹中，閃爍暗淡。天地忽然一冷，胡不悔手中一滑，握著黑弓的手心之上，竟然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白龍仰天嚎叫一聲，似乎是十分痛苦，卷曲著身子飛升而去。

白霧盡數消散。

只聽見幾人的呼吸。

“那是什麽？”氣息平穩之後，郭無疫問道。

燕彩霞說：“無中生有，這正是那東西的拿手伎倆，此龍也不知道真假，不過，就算是假的，也是極為危險。”

說著話，燕彩霞忽然側身怒叱一聲：“安敢！”

七支劍早已激射而出，沖著胡不悔的脖頸飛去，胡不悔來不及反應，但他堅信師叔不會加害自己，所以沒有動，劍身貼著耳朵過去，將胡不悔背後伸出的兩只透明的大手沖散，若不是飛劍，拿手就要在後面捏住他的脖子了。

“如此神出鬼沒，確實危險啊。”燕彩霞說。

燕洗石忽然起身，趴在地上聽了聽說：“來了。”

“你做到了？”郭無疫又驚又喜。

他本來抱著權且一試的態度，不意這個之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小偏將燕洗石竟然能夠做到，這些天兩人相處下來，他發現燕洗石的智計謀略果敢，絕對勝過了那些從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軍中高官，不止一次感慨當初的遺珠之憾。

燕洗石倒是看得明白，他說：“這才是真實的世界，這片大陸從古至今，哪個朝代不是如此，聖上身邊的紫朱貴人中，肯定頗有一些是靠著揣度聖意和俯首帖耳登上高位的，畢竟，聖上也是個凡人。”

郭無疫警覺道：“你不是諷刺我吧？”

燕洗石安慰他：“當然不是。”頓了頓又說：“雖然你有些蠢笨無能還怕死，但是好歹還有一顆衛護國疆的良心，誠然可貴，不過，在聖上猜忌和朝臣的中傷之下，你能活到現在，也說明你可能不是看起來那麽笨。”

郭無疫眨眨眼睛：“你是誇我呢，還是罵我，怎麽味道不對？”

……

燕洗石伸張雙臂，示意所有人後退，他自己向前跨了一步，只見西門之外，地面開始此起彼伏，波浪一般，然後最接近他的地方，一個黑影破土而出。

腐朽的金屬味道，新鮮的樹根草葉撲面而來。

是鐵傀。

然後一切安靜。

自從上次圍城的鐵傀消失之後，鐵傀已經成了青城郡人們心中的夢魘，越傳越兇，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鐵傀會飛行三千裏地，有人說它會在半夜破門而入，在脖子上吸血，更有甚者，說鐵傀還能變化成人形，隱藏在人們的周圍。

這些謠言在李涯和劉桑的大力宣說之下慢慢消失了，但百姓們始終有一個心態，官府說什麽不是，那就一定是了。

小孩哭鬧，大人只要說會招來鐵傀，立刻住嘴。

鐵傀站起來之後，呆若木雞，一動不動。

“這東西……不是應該跟土豆一樣漫山遍野都是嗎？燕將軍，怎麽才一個獨苗苗，這能幹什麽？”江不怨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開始問東問西。

燕洗石走過去，細細查看了鐵傀，拂去它肩頭的草棍和黑泥，朝廷從唐門采購的這一批細鱗鐵甲確實很好，在地下埋了這麽久，依然沒有什麽嚴重的腐朽。

鐵騎依舊在，但披甲的兄弟，卻已是行屍走肉。

這具鐵傀之前看樣子，是某個衛所的低階軍官，但即便便成了鐵傀，依然挺直著腰，保持著兵士的尊嚴和威嚴。

知道如今不是悲秋傷春的時間，燕洗石拍拍它的肩膀：“辛苦了兄弟。”

“師叔，其他的呢？”江不怨問。

“在路上吧。”燕彩霞其實也不知道，隨口一答而已。

“我是原隴西衛偏將燕洗石，諸位兄弟，雖然你們靈識近乎喪盡，但是倘若記得自己曾經是唐國的兵士，便請站出來，受我轄制，此一役，不為功名富貴，不為效忠皇權，只為守土之責，衛護我唐國百姓！”燕洗石朗聲如此，連說三遍。

話音方落，地面忽然破土，數百個鐵傀同時起身，列成幾隊。

“嗯……我是原節度使郭……”，一看列隊成形，郭無疫忍不住想要講話，卻被燕彩霞一句“閉嘴”給噎住了，訕訕道：“原來……都歸我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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