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無疫體型極為肥碩，像是一頭剛被剃了毛的山熊，但他落到泥濘的沼澤之中時，卻又顯得很是輕盈，四肢攤開伸展，輕輕伏在泥灘之上，就像是他方才撒出去的落葉一樣。

燕洗石瞪大眼睛。

看來誤會自己這個上司了，他還是有三分本領，以如此肥碩的身軀浮於沼澤之上，定然不是尋常人。

“還不錯。”燕洗石說。算是誇獎。

郭無疫面部朝下，仰著碩大的腦袋說：“豈止還不錯，我這一手，會的人不會多，虧我養氣多年，不意今日竟然用上了，不過想到是在泥水之中撈一個死老道的屍首，心中難免不快。”

“老道人不錯的，雖然喜好胡言亂語，但最起碼……故事講的不錯。”燕洗石和慎虛老道在一起呆了一段時間，感情還是有的，這樣辯護道。

“唉，不管了，先撈上來再說。”

說完，郭無疫開始吸氣，他的身軀不由膨脹起來，像是一條生氣的豚魚，又像是一個巨大的豬尿脬般，顫巍巍慢慢上升。

待吸足了氣，郭無疫皺著眉頭將口鼻探入沼澤中，發出蛙鳴般的咯咯叫聲，伴隨著叫聲，一道氣息探進了泥灘之中，在底部四處游走，然後化作極其細微的氣泡從上面鼓出來。

就這樣，方圓數畝的泥坑表面，不斷冒起細碎如豌豆大小的氣泡，咕嘟咕嘟，像是泥鰍在張嘴，魚兒在吃食。

許久之後，撲哧一聲，郭無疫拔出了腦袋。

吐出一口泥漿問道：“有何異狀？”

“沒有異狀。”燕洗石回答。

“嗯？不會吧，據我推算，就在此處，你都看到了什麽？”

“就是氣泡，泥鰍吮水般……”，忽然燕洗石一拍腦袋，閉目稍稍凝神，想起來了。

這是大唐軍隊的基本技能之一——印記之術，但凡領兵打仗，需得具備一樣本事，那就是幾個眨眼之間，要將眼前的畫面記在腦海之中，為的就是，即便當時沒有發現什麽，但事後回憶腦海中的畫面，或許就能夠註意到，想起什麽。

方才那一幕，燕洗石習慣性地用了印記之術。

他的腦海中存在幾張圖畫，仔細想想，就明白了異狀，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地方說：“那一片區域，幾乎沒有氣泡冒出來，倒是有些古怪。”

郭無疫嘿嘿笑了。

他對燕洗石的表現很滿意，自己手下的兵，果然不用提醒，就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本事還在，他很欣慰。

弄明白了方位，郭無疫大吼一聲，吐出一口巨大的濁氣，身子側滑而去，到了燕洗石所指出的地方，然後又是深深吸氣，一低頭，鉆了下去，他肥胖的身體哧溜一下，很順利地消失不見。

“元帥？”燕洗石喊道。

咕嘟咕嘟，回答他的是幾十個大大的氣泡。

燕洗石一緊張站了起來，死命盯著那地方，郭無疫不會就這樣……死了吧？莫名其妙的就這樣大頭魚般鉆了進去，很快會憋死的。

時間不長，但是對燕洗石而言，好似過了半天。

呼啦一下，泥漿噴湧而出，一個巨大的身影躥了出來，跳起來很高，然後砰一下落到地上。

這一下落地很重，所以泥漿幾乎都被甩掉了。

露出了身軀和臉，郭無疫，咧開嘴嘿嘿笑了，燕洗石才看清楚，他的腋下夾著一個人，一個被泥漿包裹的身體。

燕洗石大喜道：“找到了？”

郭無疫將那身體放到枯草之上，在他臉上抹了一把，使得五官更加清晰，燕洗石湊近了一看，便流出了淚水，捂著嘴含混道：“是他，慎虛老道。”

“哭什麽！”郭無疫滿不在意訓斥道：“你也是刀叢中討命的老兵了，沒見過死人嗎？哭什麽，像個娘們一樣！”

燕洗石擦擦眼睛，啞著嗓子說：“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想哭。”

“這老頭有啥好的？”

“沒啥好的，就是瘋瘋癲癲。”

“那你還哭！”

“我他媽不是說了，我也不知道為啥！”燕洗石怒道。

“好好……，我辛苦冒著生命危險幫你撈人，你就這樣，什麽態度！何況，我還是你的上司，你我之間，可差著四五級呢！”

“那又如何？”

“不如何，你太激動了，我原諒你。”

說著話，郭無疫過來蹲下來，想要仔細看看這個老人，大哥的師父，據說瘋瘋癲癲語無倫次，有什麽感動人心的，居然能令燕洗石這糙漢子激動的哭泣。

老道很瘦，有些皮包骨頭的感覺，雙目緊閉，鼻如豬膽，嘴角幾根胡子還倔強地翹著，帶著幾分堅毅。

“看這樣子倒是這場，不瘋。”郭無疫說。

他摸了摸老道的臉，皺紋好幾層，但是似乎被什麽東西粘著，死死裹住面皮，摸起來倒是有些彈性。

“這老道……看著怪怪的……”

郭無疫退了一步，歪頭仔細端詳，然後，也哭了出來，心內湧起巨大的悲憫和痛楚，眼淚不受控制般奪眶而出，他用袖子去擦眼淚，卻被抹了一臉的泥，狼狽不堪。

“怎麽像個娘們一樣，哭了？”

燕洗石原話又返還給了郭無疫。

郭無疫紅著眼睛止住哭泣，蹙眉說道：“不對，有些怪啊，這老頭身上似乎有種魔力，心魔，他控制了我的心神，差點著了道。”

“不是。”

燕洗石慢慢踱過來，小聲說：“你看他的姿勢，是不是有些古怪？”

郭無疫仔細端詳，點點頭：“我才看出來，他是跏趺盤坐，雙手居然還結著手印，法度森嚴，面容慈祥，直接搬到某個廟裏頭，就是一尊現成的真人像，可以領受香火。”

“不對啊，當初他奔跑而去，是直直墜入沼澤之地的，為何……又是如此嚴謹的坐姿？”燕洗石一臉困惑，老道看起來，倒像是預知時至，端坐而化，不像倉促之間陷入泥沼之地丟命的。

“興許，是他修行多年的習慣吧，遇到危險之時，便結個法印。”

“或許你說的對吧。總之，將老道的屍身找到，也算是完成了莊掌門的願望。”

“真的要扛回去？老道看起來很沈的樣子，我覺得，我們不如放一把火將他燒了，然後……把骨灰帶回去，那個輕。”郭無疫試探著問道。

“就算是燒，這把火也該是他的徒弟來放，不是你我！”燕洗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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