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觀主微微一笑，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邀請泥菩薩進屋。

烏衣點點頭說：“我先去了，再去找老袁他們幾個商議一番，或許能夠摸索出一些端倪來也說不定。”

胡觀主合掌致意。

烏衣一縮雙肩，鉆進了水中，沾水之際，又化為巨大的老黿，沈入水底之中。

泥菩薩看著這只大東西，不由心內感慨，還未說話，身後的師弟惠普開口道：“果然，深水莽林多大能，這可是真有修行的人物。”

“是啊，物華天寶，山川靈氣滋養，才會如此，所以，今後我們要四處走一走，開闊眼界，總是憋在小地方，我們天機閣勢必慢慢衰落。”

泥菩薩望著開闊的湖面，眉頭緊皺，顯得很是焦灼。

胡觀主走在前頭帶路，到了不器觀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扭頭一笑道：“泥菩薩，你我皆是數術中人，不如，現在就地起一卦切磋一二？”

“當然可以。”泥菩薩站住，也是見獵心喜。

“那我們就來算一算，我觀中的樹冠上，如今棲著幾只鳥？”

“好。”泥菩薩瞑目沈思，右手在袖管之中快速按動，按照自己所學的皇極經快速演算著，片刻後睜開眼說：“四只，灰白。”

“我算的話，是七只，花羽。”胡觀主道。

“哦，不一樣？”泥菩薩有些意外，按說這種極為簡單的占算，街市上很多卦師都可以做到，至於長安大內之中，司天臺那些射覆高手們，算這東西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以他泥菩薩和胡觀主的境界，竟然在如此簡單的演算上都有分歧，這極不正常。

“我們驗證一下。”胡觀主說著，輕輕推開門。

因為平素動靜小，人鳥無礙，所以樹上的鳥都很懶散，不怕人，推門之聲並沒有驚動它們。

三人一起仰頭去看。

樹上確實蹲著鳥，但是它們很不給面子，是五只。

泥菩薩很是吃驚，惠普瞪著眼，表示不信，嘀咕道：“該不會是，推門之前才又落下一只吧？”

泥菩薩沈默許久，小聲道：“不要心存僥幸，算錯，就是算錯。”

胡觀主倒不尷尬，反倒帶著莫名的笑意問道：“意外吧？這種占算走能出錯，對你我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但它確實實實在在發生了，我敢鬥膽說一句，再算，還是錯的。”

泥菩薩咳嗽幾聲，嘶聲說道：“那我就來算一算，胡觀主您這觀中養了幾尾魚。”他指著墻角那個巨大青石魚缸。

很快，泥菩薩伸出三根指頭：“一黑一白，還有一尾紅色的。”

惠普早就迫不及待站在了魚缸邊上，聽了師兄的話，有些懊惱地搖搖頭，低聲道：“師兄，今日天機紊亂，不宜再算，不然的話，您心內會留下暗痕，對今後的推演是大大不利。”

對於經驗豐富的命理占算師而言，很多人都有這樣的規矩，倘若第一個算的不準，一天都要閉門謝客，其目的就是防止連續站算不準的話，占師會懷疑自己的天賦與技藝，一旦有此暗痕，就很難突破，連接天機。

泥菩薩點點頭，嘆息道：“唉，我可能是真的……老嘍！”

胡觀主沒有說話，掀開簾子請兩人進去，看茶。

“胡……觀主，這是為何？”惠普十分不解，所以第一個問的問題，就是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胡觀主端起茶杯，請泥菩薩一起。

喝一口，緩緩問道：“泥菩薩，我想請教，你我占算這麽多年，究竟如何看待占蔔的本質？為何，一個人在鬥室之中用蓍草隨意推演，就能夠看出很多東西來，為何，一個人報出生辰八字，就能大致演算他的一生，為何，隨意依照時辰起一卦，就能射覆，算出櫃子裏面所隱藏的物品？”

“嗯……。”泥菩薩沈吟不語。

這些年來，他只管用，將自己所學用於占算，關心準與不準。隨著技藝與信心的增長，他越算越準，很多事情，有時只是存乎一心，事後也常感慨天地機理之玄妙。

但至於為何，沒想過。

一是無法可想，二是不敢想，占蔔之人，都說是偷窺天機，難免受些報應，所以泥菩薩覺得，自己倘若還要鬥膽去探究占蔔背後的道理，就有些對天不敬了，所以從不敢越雷池一步。

見泥菩薩不語，胡觀主便不再追問，自顧說道：“我想過，自我學會占算術之術，就沒有停止過思考此事，甚至一度癡迷其間，好似著魔。”

“那你……得到了什麽？”惠普問。

胡觀主搖搖頭。

“窺視天機，哪有那麽容易，我苦思冥想多年，也請假了無數高人異人，但他們的答案並沒有令我滿意，直到有一天……”，胡觀主眼神專註地看著墻上的一幅畫，那是一副看似毫無關聯淩亂無比的線條，好像三五歲的孩童抓著毛筆叉腿而坐，隨便亂畫。

胡觀主接著說：“直到有一天，燒火煮茶，因為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伸手探進了沸水之中，忽然腦內空明，終於明白了一點點。”

“敢請教？”泥菩薩欠欠身。

“我明白了，這世界，是分層的。”

“這個， 我也清楚，修行人都知道所謂器界，意界和法界之說。”惠普也靠近了一些，想聽聽胡觀主的高見。

胡觀主搖搖頭：“和修士們的境界不同，我所體味到的，是肉身與凡俗世界之下的另一個世界，古聖人其實說得很清楚了。”稍稍停頓，胡觀主吟誦古聖之言：“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

泥菩薩和惠普一起看著胡觀主。

聖人之言，耳熟能詳，多少經師講解過了，再講，都是拾人牙慧而以，不知為何胡觀主又要提起、

胡觀主知道二人的想法，笑一笑解釋說：“我所領悟，便是‘其中有信’這一句，所謂信者，便是占蔔之時那道靈光，是蓍草左右分離時的玄妙指引，那一刻，有信發生，有信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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