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比倫比的巨大壓力出現在柳驅塵上方，他似乎聽到了死亡的召喚，直覺告訴他，這種場合下，能活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不甘心，但又無能為力。

果然，瀕臨死亡之前，這一生所有的經歷都會在識海中栩栩如生，以極快的速度再次經歷。

萬念俱灰，閉上了雙眼。

噓……

耳邊響起細微的聲響，柳驅塵睜開眼，那個捕蝦的小孩子忽然出現在身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那兇獸明顯一滯。

小孩子一手舉著燈籠，半蹲著拉著柳驅塵的手，將他拉起來，然後轉身向遠處去，其實也沒走多遠，就在一塊高處的石頭上站著。

袖手旁觀的意味很顯然。

“謝謝。”小孩子松開手後，柳驅塵面色潮紅地說。

“你提醒過我註意安全，這就是那份善意的回報。”小孩子語氣淡然，看著那團兇神惡煞的劍意。

“我們在做什麽？”柳驅塵問。

“看熱鬧。”小孩回答。

“前輩，你若是方便的話，不妨救救他。”

“並不方便。”小孩的目光轉向了莊小周，這個少年的膽子太大，超出了他的能力，吃些苦是應該的。

莊小周再次首當其沖。

如此威壓之下，綠竹桿化為一把細劍，它的氣息也令那兇獸有些焦躁，但進攻的氣勢並未減弱。

這道劍意被陣法鎮壓了很多很多年，兇性被錘煉了不少，但天性強悍，難掩殺意。

“他就要死了。”柳驅塵說。

小孩子沒說話，盯著那把綠色的細劍，那把劍有些熟悉。

莊小周的劍舉了起來，冥頑劍，第四式，這一式他並不是很熟練，因為斐昶鑒教他的時候，也只是隨口帶過。

第一式，守缺。第二式，獨立。第三式，白駒。第四式，有朋。

有朋，便是有劍，同樣，這一式莊小周在腦海中習練了千萬遍，他並沒有得到完全的傳授，僅是意到而已。

但他終究是琢磨出來了。

湊巧或者命運，寒山宗武窟之中，那些沈默不語的傳承，暗合了冥頑劍的真諦，關於時間，關於人境，關於伏藏。

斐昶鑒躲在遠處的一棵高高的樹上，方才舞劍過於投入，此刻放松下來，汗流浹背，軀體疲乏。

但師弟的這一劍，令他精神一震，嘀咕道：“這小子，竟然連這個都能琢磨到!”

這一式，他見道宗用過。

和莊小周這一式的感覺是差不多的，只是氣勢上要弱一些，沒有師兄那樣完美自然。

道宗用過這一式，然後再也沒有用，因為會招人罵——礙於道宗尊貴的身份，沒人敢當面說一聲，但背地裏怨言不少。

那一天，道宗心血來潮，舉劍而行，使了這一式有朋，終南山的天忽然暗了，然後滿山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小道童們捂著耳朵，躲在屋子裏偷偷去看，天上出現了無數的劍，粗笨的，纖細的，寬大的，古老的，雀躍的……

終南山十萬修士，他們的佩劍忽然起身而非飛，一起來到了大鐵廟。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有朋者，邀約四方之劍也。這一次，終南山山道上插滿了各種寶劍，用了四個多月才陸續還了回去。

從那時起，斐昶鑒就決定，不練這個，他對師兄說：“你這樣搞人家的劍，跟小偷強盜又有什麽分別？”

道宗沒想到這個師弟的腦袋是如此清奇，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只是，後來就再也沒用過了。

現在，師弟居然靠著連蒙帶猜，將這一招給搞出來了，斐昶鑒一般不服誰，此刻也不由感慨，這個師弟平素低調不少語，確實很有天分，難怪師兄千裏迢迢派自己過來。

第四式，有朋。

劍勢既成，荒野驚恐。

在很遠很遠處的一處鷹嘴石頭下，有一方摩崖石刻，是前朝某位流浪劍客路過時，晚間在此安臥，聽得清風掠過，心中恍然有所悟，於是提劍刻石，寫下“大塊清風”四字。

四字中含有劍意。

但是隨著年歲久長，加之山石皸裂，劍意變淡了很多。

但是此刻，這四個字似乎活了，收到了召喚，一道劍意從其中飄散而出，向著某一個地方而去。

水池中。

莽林裏。

崖峰頂。

甚至幾處墳冢之中，都有劍意飛逸而出。

數十只鐵劍甚至破空而來，在黑暗中嗡嗡震動，像是見到了故人一般，又欣喜又唏噓。

隨後，莊小周揮劍而斬。

這一劍毫不留情，將他在劍道中所領悟的精髓盡數包含其中，這一劍性命攸關，必須無比慎重。

這一劍並不很驚人。

但蘊含的精髓過於奧妙，竟然將那已經逐漸聚攏而形成的兇獸劈出一道裂縫，隨機，那些遠道而來的劍意和長劍正好到達，沖進了這道裂縫中。

荒古劍意勃然大怒。

束起身形，刺向莊小周，本來他對這個人還有三分忌憚，因為他身上帶著古怪的的氣息，很久遠，又很遼闊，卻又有著人類的活潑，令它忍不住好奇。

但對方出手了，惹怒了它。

曾經刺天探海，斬殺了無數飛過魔將的劍意，豈容恐嚇？

無窮殺意，兜頭而來。

綠籬看得真切，大吼一聲：“動手！”

莊小周沖了出去，長劍璀璨，煥發出奇異的七彩之色，他要攜劍而去，近身搏戰！待靠近了，腳下一個踉蹌，長劍脫手而出，叮當摔到石面。

“沒了劍，如何戰？”柳驅塵心下不由一緊。

潭水邊，石頭濕滑。

莊小周的身體摔了出去。

落進這劍意的懷抱，會被剎那蒸發，一絲血肉都不會剩下。

黑暗中，沒有人看到，他的左手一直藏在懷裏，在倒下的剎那，拿了出來，掏出那只劍鞘，那只曾令這無名劍意覺得戰栗的劍鞘——挺身舉手，將劍鞘拋了出去。

當！

劍鞘不知道什麽材質，聽起來不像木頭，落到石塊上發出略帶清脆的聲響，甚至還咕嚕嚕滾了幾圈。

所有的人頓覺輕松。

那兇悍的劍意，兇獸一般殺氣騰騰的東西，消失了。莊小周將劍鞘撿起來，放進潭水之中。

“嚇死我了！”綠籬叫了一聲，撲過去抱著莊小周的肩膀。

“前輩，他在做什麽？”柳驅塵有些不太明白。

“你瞎嗎？”小孩子說。

“天黑，看不清。”

“這還要看？你算什麽狗屁天才！”小孩子撇撇嘴，很不滿意。

“那……他呢？”他指的是莊小周。

“他……”

小孩子最終卻沒說出什麽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