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薩胸口好像中了一劍，刺痛灼熱的感覺陣陣襲來，又好像又一只隱形的手探進胸腔之內，死命攥著他的心臟，隨時可能將其捏爆。

看著師兄元氣充溢的鼓包和灰色暗淡的嘴唇，惠普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使勁掐了掐師兄人中，手忙腳亂一番，泥菩薩這才咳咳幾聲，虛弱地睜開了眼睛，眼神中帶著驚異與隱隱喜悅。

“師兄？”

惠普拍了拍泥菩薩的臉頰，以為他磕壞了腦袋。

“無妨，我歇息片刻便好。”泥菩薩虛弱道。

惠普將師兄放下，端了杯熱水過來，靜靜等待。許久之後，泥菩薩吐出一口氣，輕聲說道：“他們，竟然做到了。”

“誰？什麽？”

惠普剛隨口問完就反應了過來，明白是怎麽回事，也有些驚奇地摸著光頭說：“怪哉，他們豈能逆天改命。不過，即便如此，跟師兄你又有何關系，不就一個賭約嗎，何至於吐血？”

泥菩薩面色已經恢覆，扳著腿重新坐好，對師弟解釋說：“我們天機閣的占蔔之術，計算之後，會下斷語，所謂‘鐵口直斷’便是此意，我們或許比不上聖人的‘言出法隨’，但和人間帝王的‘金口玉言’也差不多。”

“是的師兄，我有耳聞。”惠普裹著僧袍，點點頭。

“我推演過趙無忌的命盤，也曾數次斷言，他還有幾十年的富貴，在我的演算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你也知道，有那個賭約。”泥菩薩喝了口水，繼續說：“我當是很篤定，所以下了斷言，趙無忌的生死，便與我有了某種微妙的關聯。”

“他被殺了，斷語被破，然後，你就……昏厥，眩暈？”惠普有點明白了。

泥菩薩點點頭。

忽然又有些黯然，撫摸著雙膝說：“不知道是我天資有限，還是所學有誤，總之，他們算是說對了，而我算錯了，天道高妙難問，看來，有時間的話，我需要去一趟不器觀，問問胡觀主。”

“師兄，你也不用懊惱。”惠普安慰泥菩薩。

“怎麽會，你知道我們這種試圖窮究天理的人，總是試圖將這個世界的脈絡弄清楚，醫生給人看病要懂得經絡運轉，我們，是試圖給世界看病的人，雖然聽起來有些不自量力，但其實你是清楚的，多數時候，我的推演，還是正確的。此次推算失敗，這說明天機的微妙，大有可為，我怎麽會懊惱。”

“那這一次……？”

“肯定是有些東西，隱藏的太深，我沒有考慮到，或者說，他所處的格局之中，起了某種變化，當初的推演是在趙府之內做出來的，現在，情勢有些變化。”泥菩薩其實也有些疑惑。

“推演之時，難道要將所有的變數都考慮進來？”惠普來了興致，他曉得自己天資有限，所以從未涉及天理推演，只是精於謀劃，今日師兄談興甚濃，他也受了感染。

“或許吧。但我……又覺得不該。”

“為什麽？”

“因為，這樣不美妙。”

“命理堪輿之事，盡是數字長短，談何美妙？”惠普更加不解了。

泥菩薩連連搖頭，端起杯子才發現是空的，惠普急忙起身又倒了杯水，泥菩薩將水杯抱在懷中，似乎在貪戀那一點點溫熱，眼神卻變得空洞而迷茫，低聲道：“朝霞雨露，桃花煙雨，總是要美過匠人的畫作，山河峻嶺，雪原幽潭，總是要美過亭臺樓閣，就連街上頭插杏花的十五歲姑娘，也要美過宮中濃妝艷抹的五十歲嬪妃，你知道為何？”

“師兄，你我二人，似乎不太適合談論這個話題。”惠普嘟囔道。

泥菩薩沒理他，眼神更加空洞：“其根本，便是元氣，便是自然。合自然之理，便是美，所以其中應該含著極深的奧妙。”

“這與算理，又有何關系？”惠普問。

“長安城中昔年有一個奧大師，名奧卡姆，來自西番，頭發濃密而卷曲，胡須遮住脖子，但他卻是最好的剃頭匠，一把剃刀翻飛之下，頭發簌簌而落，三五息之間，便可剃完一個。”

“然後呢師兄？”惠普認為師兄可能是受到了刺激，頭腦開始放空，早年間的記憶已經漫過了日常認知，唯有隨之而去，慢慢疏導。

“有一次，興善寺裏施無畏等四位大士同日收徒，剃度者三百餘人，三百人排列成行，橫六十人，豎五十人，同時閉目念誦《心經》，奧大師手執剃刀行走其間。三遍之後，三百人盡皆被剃度，遍地黑發如氈。”泥菩薩閉上了眼，開始慢慢講述。

惠普沒有說話，心想師兄越扯越遠了，一個剃頭的，剃得再好又有何用？

泥菩薩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繼續說：“奧大師一生並未修行，但是九十歲時，忽然進了大興善寺，跪在主持面前請求剃度，剃度完成，立時站立合掌而逝，死後屹立不倒。你要知道，這是開悟者的死法。”

掛在火上的銅壺要燒開了，發出滋滋的聲響。

豎直的香煙微微抖動。

泥菩薩睜開眼，眼珠子微紅，看著師弟道：“奧大師一生並無著述，也少與人閑談，但他留下一句話，世人稱之為奧氏剃刀之法則——在所有可能的描述之中，最簡單的，必然是最自然的，也是最好的。”

惠普長出了一口氣，也松了口氣，繞了這麽一大圈，師兄終於繞回來了，他沒有糊塗。

“所以師兄，你覺得，占蔔之學，其實不需要考慮所有的原因，一定還有更為簡單的道理在其間，所以，才覺得……不夠美？”惠普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是的，胡觀主一定也有自己的見解。”

“那師兄，你覺得，那些人是如何殺了趙無忌的？”

“其實除夕那一晚偶然相遇，我給寒山宗的諸人起了一卦，但是卦象隱晦不明，我還差一點因為反噬吐血，所以，他們的道行，還是令人生畏，寥寥數人，聲勢卻不輸名門大派，口氣大，但確實也做到了，出乎意料。”

“興許……是湊巧？”惠普猶豫道，試圖減輕師兄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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