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你命來！”老頭獰笑，示威般舉了舉手中的燈籠。

李涯背手而立，一字一句道：“來吧。”村民們畏懼地站在一旁，哆嗦不定，有些膽大的則簇擁過來，要和李先生站在一起。

李先生並不是很高大，身體瘦弱，但他有膽。

這會帶來無形的勇氣。

在老頭眼中，這個穿著破舊衣服，腳面還沾著泥土的低級官僚，身軀忽然變得高大如聖人廟中的塑像，胸口處散發出來的光芒也愈加濃烈，或許是因為這光芒的感召，燈籠裏游走的幾個光點開始焦躁不安。

“你竟然……是個修士？”

老頭稀疏的胡須在夜色中抖動著，面色十分困惑。唐國律令，凡入仕為官者，不得與修行門派有所瓜葛，一來是有違儒聖訓示，二來是害怕官員與江湖人勾結。一旦被戳破這層關系，輕則罷官回鄉，重則收監入獄。

此律令近年來有些松弛，但多數官員依然視之如虎。

李涯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這鼠妖在猶豫什麽。

老頭稍稍遲疑之後，張開雙臂，口中念念有詞，地面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細微的聲響，吱吱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村民們四下張望，發出驚恐的叫聲。

火把照耀之處，在人群周遭，是一群鼠族，灰色的老鼠，黃色的田鼠，甚至還有身材碩大的鼪族，在光線籠罩的範圍內，密密麻麻，他們簇擁在一起，豎起身子，瞪著圓鼓鼓的小眼睛，無比警惕地看著人群。

“我不想知道你什麽來頭，魂神竟然難以勾招。但是，只要我一聲哨響，它們簇擁上來，幾個呼吸，你們都會化作一堆白骨，幹幹凈凈的白骨，一絲血肉都不會留下……”

“妖族，就會這些雕蟲小技嗎？”李涯問。

老頭腦袋一晃，又化作鼠頭，胡須長有尺餘，雙眼紅光吐露，張嘴就要來含住李涯腦袋。

崩！崩崩！

村民後面傳來幾聲弓弦的鈍響，一道凜冽的殺意從站立的人群間隙之中穿透出來，射向鼠頭老人。

老人也聽到了，但他並沒有在意。

等這道虛空中的勁意到達臉前時，老人方才發現灼熱逼人，驚恐地側身躲避，鼠須被齊齊切斷，肩頭一痛，皮開肉綻。

人群忽然被分開，弓人奴仆馬步蹲襠，執弓而立，又是崩崩幾聲，足以割裂空間的勁力席卷而來，圍成一個封閉的區域，將鼠頭人圍在其中，空氣也不斷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和灼燒味道。

鼠頭人身體一團，翻滾下落，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灰鼠，尾巴直直伸出不敢翹起，向前逃竄而去。

弓人並不追趕，上前一步，擋在李涯面前。

巨大的灰鼠似一道灰色閃電，剎那竄出三丈，在地上一點，又向前竄去，火把照耀不到此處，灰鼠身影在夜色下已經渺不可見，只要再一個起落，它就能夠跑到巷道的盡頭。

但是前方黑暗中，閃爍起了白光。

呼呼破空之聲連綿不絕，七支劍吐露出月華一般的白光，自天空旋轉而下，斬向灰鼠身軀。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咚一聲落地，大吼一聲：“小妖償命，還我牛驢！”

七支劍聲勢駭人，灰鼠肝膽俱寒，前腿在地上猛然一撐，身子淩空翻滾，埋頭向另一面竄去。

“斬！”燕彩霞手作劍指，七支劍游龍飛舞，貼地嗖嗖緊追。

嚓一聲輕響，灰鼠翹起的粗尾被一劍斬斷。

沒了尾巴，灰鼠逃竄的步伐頓時變得東倒西歪，踉踉蹌蹌跑了一段，就翻滾在地上，七支劍排布如一把巨扇，張開在它的頭頂。

“再逃一寸，碎屍萬段！”

燕彩霞飛身而來，落在巨鼠身邊，呵斥聲如驚雷大濤。方才灰鼠吃了驢頭，又讓那些鼠族啃光了牛腿，不知道誰在一旁尖叫，將道人引了出來，它知道這道人厲害，索性裝死。

本想回到村中伺機逃脫，不料這道人竟然警覺如斯，尾隨而來。

灰鼠身子震顫，身軀逐漸縮小，變成了雞蛋大小的一只老鼠，端坐在地上，雙手作揖抱在胸前——妖族做此形態，便是束手認輸。

那只燈籠已經破碎，裏面的光點漂浮而出。

正是鼠妖收集的靈體，離體太久的話，其人必死無疑，如今飄逸而出，自然會回到他的肉身之中，逐漸蘇醒。

燕彩霞走過去，捏住灰鼠脖頸後的皮，將它舉到面前怒斥道：“螢蟲屁股一般微末的修行，也學人家屠戮欺壓凡人，不過，貧道我衛道除魔百年，你這等不自量力的小妖，倒也見過幾個。”

說完，將灰鼠放進袖中，沖著遠處呆若木雞的人群喊道：“早說了我們是正道人士，是這小妖作祟而已，今後……對道人好一點！”

七支劍在空中翻個跟頭，首尾相接落入劍匣之中。

大步離開。

……

“李先生……哦不，大人，您方才不怕嗎？”

許久之後，一名村民問李涯。

“怎麽能不怕，但是我一個書生而已，所能做的，便是危險臨近之時擋在百姓之前，其他的倒未多想什麽。”

“看來，那些道人不是壞人。”弓人奴仆望著燕彩霞消失的方向說道。

“好與壞，其實令我有些困惑。”李涯嘆息一聲。

青城郡裏，每個人似乎都是灰色的，壞的振振有詞，好的卻又私心多欲，凡人，妖族，乃至於修行人，多變詭異的一面表露無遺。

比如那個書吏黑瑜。

比如符門的那些長老騎士。

比如嵇半夜。

是好是壞，誰又能回答呢？

……

“看看這個小玩意……”，燕彩霞從袖子裏掏出灰鼠，放到火堆邊的木墩之上。灰鼠真身並不大，被切了尾巴後更像是一個圓滾滾的毛球，在木墩上爬來爬去，小眼睛圓溜溜黑漆漆。

“這個好玩，師叔童心未泯吶！”江不怨急忙上來，將灰鼠拈起放在手心。

“好玩？”燕彩霞冷笑一聲。

“給你，女孩子最喜歡這種絨毛小獸……”，江不怨討好地伸手向綠籬，綠籬厭惡地皺起眉頭，伸手在口鼻前扇動，讓他拿走。

“憨態可掬，玲瓏可愛。”江不怨愛憐地撫摸著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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