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押著裴銳走上青城郡的的大街，看兒子梗著脖子一臉要死要活，不由心軟，柔聲說：“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不要插手，好好讀書，好好煉弓，裴家就你一根獨苗，你若是……”

“趙無忌那狗賊，人人得而誅之。殺他是匡扶正義，為民除害，為何母親非要攔我!”裴銳猶自憤憤不休。

“你說對的，但這件事過於覆雜，為了讓你安全抽身，你父親甚至動用了他在西蜀和劍城的關系，付出的代價難以想象。”母親繼續勸慰他。

“你總是說覆雜危險，哪裏覆雜了？不就一個仆從而已，修行也是稀松平常。”裴銳甩開母親的手嚷嚷道。

裴夫人嘆口氣，本想住嘴，但她曉得兒子的倔脾氣，拉他走進一家茶館，坐下來輕聲道：“趙無忌是不會死的，有人要保他，不然……你的箭豈會射偏？”

裴銳想起那詭異的一幕，不由沈默，喝口茶，忍不住嘟囔：“這種喪盡天良的玩意，還有人保他，天理何在？”

“孩子，這就是真實的人間，比這荒誕的事，還有許多很多。”

“那寒山宗……”

“哼!蚍蜉撼樹。”裴夫人冷笑著搖搖頭，招手讓另一個面目憨厚的漢子過來：“著速帶他回長安，臥虎谷的妖墟，符門還有沿途各派，都已打點清楚，不要停留，到了鹹陽，自然有軍方的人來接他，務必確認身份。”

“您不走嗎母親？”裴銳問道。

“符門大會我還是要露個臉，不然，江湖上就會慢慢忘了裴家。”裴夫人理了理鬢角散亂的發絲，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

“聽到沒有，趙無忌有一個大秘密。”斐昶鑒在廳堂之中凝神打坐，忽然冒出這麽一句。

“那又如何？”燕彩霞反問。

“那說明，這件事就很簡單了，不是趙無忌自己有多強，而是他只要咬死那個秘密，就有人保他不死，因為他死了，秘密就成了永遠的未知。”綠籬如此分析道。

莊小周點點頭。

在凡人眼中，世界平凡普通，生老病死日升月落，牛羊花草大地枯榮，無甚稀奇。但經過很多事後，莊小周明白，世界不是這樣簡單，有其玄妙難測的一面，長生不老白日飛升，並非不可能，所以，為了這些宏大的企圖，人是什麽事都幹的出來的。

人有多高貴，就有多卑鄙，這也是這種存在的奇妙之處。

“多想無益，收拾東西明日上山，看看符門能招來什麽妖魔鬼怪，趙無忌嘛……”莊小周沈吟片刻，兩只手指交替敲著棗木桌：“實在不行的話，師兄……？”

閉目養神的斐昶鑒身子一顫：“牛皮可是你吹的，自己去圓。而且我老人家殺他，有些以大欺小……，老燕……？”

“哦，我去？”燕彩霞連連點頭道：“我去沒問題，但是大會之上高手雲集，想要公然殺他，恐怕不易啊掌門!”

“實在不行，就我來吧。”莊小周愁眉苦臉看著綠籬。

綠籬放下手中用來做菜的新發芽的白蒿，沖他擠擠大眼睛：“沒關系，殺不了也不丟人，泥菩薩神斷天下，何必逆天而行？實在不行，我帶你回劍城隱居，不見人，就不丟人。”

“掌……掌門，我倒覺得，此行必有陰謀，我們的安危該放在第一位。”胡不悔臉色沈重趴在桌上，小聲說道。

“也對!”

……

牛衣村院落之中。

郭無疫問李涯：“你在此處春耕偷閑，衙署中的公事放了不管？”

“如今郵路斷絕民生委頓，哪有什麽公事可做，我找個人代我幾日，不是還有不良帥劉桑在嗎？”李涯微笑回答。

“走吧……”，小荷站起來。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在觀察，她想看看這位傳說中退之先生的高徒有何稀奇之處，可是很遺憾，他很普通，說話不緊不慢，言語平實，眼神中總含著一絲莫名的焦慮，但他克制的很好。

即便當年在長安很紅，騎馬半城識，一日看盡花，那又如何？長安是個名利場，是新人更疊不息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官場新秀，一茬茬似春筍一般，不信現在去問，長安官吏有一半沒聽說過這個李涯。

宦海沈浮，悲哀如是。

這個李涯頭發斑斑花白，大約已經心死如灰，仕途黯淡無光不做他想。不過他能如此淡然找些野趣，在官員之中倒也不多見。

“李兄，就從別過，我們再去尋訪一番，如有消息，還望速度傳遞秦王，感激不盡。”聽見小荷催促，郭無疫站起身來，抱拳而立。

以郭無疫節度使的身份，按官場規矩，本無需向一個郡守如此多禮，但如今半在江湖，便該行兄弟之禮。

李涯也起身抱拳，含笑目送二人離開。

出了牛衣村，小荷忍不住小聲咕噥一句：“無甚稀奇，你倒很是敬重。”

郭無疫知道她說的是李涯，緊了緊腰帶說：“可莫要小看此人，小荷，你識人不多，雖然宮廷出身，但人事歷練尚需打磨……”

“對……，還是要向您多請教，免得被人餵了藥捉拿，囚禁很久，差點成了太監……”，小荷依然不茍言笑 一本正經說道。

“你……這孩子!”郭無疫被掐了丟人的痛處，一時語塞，無法應對。

“他惡衣菲食在此受苦，為何？”小荷面無表情說。

“體察民情，春耕在即嘛。他是個好官，心懷天下，血還是熱的，在我們大唐，這種官可是稀罕玩意，都要絕種了。”郭無疫喃喃說道。

田野解凍，黑色的土壤被犁鏵剖開，等待著饑餓羸弱的人們種下希望的糧食，延續卑微的性命和種族。

兩人沿著田間小道快走，向下一個村落而去。

郭無疫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問道：“你可聽到……什麽聲響？”

小荷蹙眉低頭，仔細分辨著耳邊的聲響，因為饑荒太甚，所謂“雞犬相聞”的景象，再也找不到了。耳邊只有風聲和輕微的嘈雜嗚咽，她順著聲響望去，遠處有幾個黑影，在田地裏滾做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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