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銳爬上一棵大樹，巨大的樹冠像是一所房子，長得密密匝匝，他的動作很輕，還是驚動了幾只夜鳥，一直貓頭鷹半閉著眼，咕咕數聲。

從四五丈高的樹頂望下去，常平街顯得很遠，一個大宅子也就只有碗口大小，不過此刻月色明亮萬籟俱寂，視線毫無阻隔。裴銳靠在樹幹上，運目向下，眼睛急速眨動著，忽然，雙眼泛出金色的光芒，連眼皮之上都是金點閃爍。

常平街篾匠宅子裏的一草一木，在他眼中變得清晰無比。

看清楚宅子內的布局，裴銳自腰間掏出三支箭，又擰下箭頭，換上一個小小的黑布袋子，這幾只箭看似普通，箭桿上都雕刻著羽翼雲雷的紋飾，皆是經過符咒加持的雲矢。

箭頭上黑色布袋所裝，乃是一種烈火粉。

裝好箭只，裴銳拉開彤雲弓，似乎都不瞄一下，嗖嗖嗖三支箭呼嘯而出，三支箭帶著低沈的虎嘯之音劃過青城郡的夜空，飛過叢林，越過德福巷，直奔常平街而去。

這三支箭發射時機不同，但力道稍有差異，所以幾乎在同一時間射中了篾匠家的屋頂，先是撞碎磚瓦，然後一頭紮進屋內，騰一下劇烈燃燒起來，片刻之間，篾匠家能夠住人的房子盡皆濃煙滾滾。

魚舞被嗆醒，急忙捂住口鼻沖進內屋，將趙無忌喚醒。

趙無忌本來正在做夢，忽然坐起來問道：“又有刺客？”魚舞來不及解釋，背著他就像外跑去，趙無忌在背上喊：“琴，我的琴！”本已跑到門口，魚舞又只好折回，將琴夾在腋下，沖到院中。

篾匠一家在別處居住，此處就是有他們主仆二人。

夜半冰冷，趙無忌哆哆嗦嗦說：“火從何而來？”魚舞看著從門窗冒出來的白煙和越燒越旺的火，躊躇片刻說：“這火來歷不明燒的蹊蹺，我進屋看一眼，就能明白這刺客是何種手段。”

“算……了，你也不要再冒險，弄一點稻草，熬過今晚再說。”趙無忌制止了他。

魚舞進馬廄去收拾稻草，趙無忌穿著薄薄的貼身衣衫站在院落之中，身子冷的不斷哆嗦，擡頭看著月亮說：“這見鬼的刺客，大半夜放什麽火，以為能燒死我嗎？我趙某人若是那麽好殺，都死掉幾百次了。”

說著忽然就覺得不冷了，哈哈笑了起來。

他相信泥菩薩推演的命盤，相信自己不會死，所以這些刺客所為，也僅是為他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生活增加一點調料而已，比如現在，明月之下身著單衣，一會還要去馬廄睡覺，也是蠻有趣的。

魚舞一邊收攏稻草，一邊在思考這場火，篾匠的這個小院看似平常，其實卻是極有講究，前後都有隱藏的陣法，地勢也比周遭高出一點，所以，如果有人要放火，而且是一把火在屋內燒起，隔墻投火顯然是做不到的。

但是門窗完好。

除非……

魚舞想到了一種方法，從高處用弩機投射，軍方用的攻城弩機，經常將猛火油點燃拋射出去，一大片潑濺燒灼，死傷無數。

可以投射火油，就可以……

……

眼見火起，人跑出房屋，站在院落，裴銳露出得意的笑容。

和他預想的一樣。

他晃了晃腦袋，舒活肩膀，站起身子一彎腰，像是從懸崖之上跳水一般，縱身躍了出去，這樹有四丈多高，小山也有幾十丈，跌下去定然如破衣敗囊一般肉身破爛。

但裴銳沒有。

他年輕的身軀筆直挺拔似一棵白楊，直直向下滑行，然後，雙肩處伸出一對巨大的翅膀，這翅膀顏色淡黃，在月光之下周遭被一層柔和的光暈包裹著，顯得神聖而高潔。

裴雲渡，字淩霄，乃是神禽一族。

作為他的子孫，裴銳自然也是禽族頂端的雕妖，只不過，因為家世高貴，這一點幾乎都被人們有意無意忽略和忘記了。

裴銳雙翅奮力一揮，幾息之間就到了常平街的上空。

……

魚舞手中沒停，還在鋪著稻草。

忽然想到了，如果弩機可以拋射火油，就可以射箭，那麽，老爺站在院中就會及其危險。

他腦袋轟一下，扔了稻草就沖出馬廄，看到趙無忌依然在院子正中站立，大喊一聲：“老爺當心！”說話的同時，就已經撲了出去。

院落被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

天空滑過一雙巨翅。

“老賊，受死！”

空中有人朗聲叫喊，崩崩幾聲如彈琴一般，魚舞臉前一熱，像是被虎尾抽了一下，登時睜不開眼，那是一只箭飛掠而過，正中趙無忌額頭，從額角插入，自腦後貫出。

魚舞慌亂之下不管不顧，閉著眼將趙無忌扯倒，全身撲了上去。

背後一涼，進而刺痛溫熱。

兩支箭從後背插入，從肋下鉆出。

“我去！”天上之人懊惱叫喊，然後展翅飛走。

裴銳確實很惱怒，只怨自己托大，僅帶了六只箭出來，三只放火，三只留給趙無忌，蠻以為萬無一失，豈料這個身材高大的仆人反應如此機敏，關鍵之時撲了出來。

不過，有一只箭似乎射中了趙無忌頭頂。

希望能射死他。

裴銳飛過之後，在遠處一棟高樓頂上，趴在地上半宿被凍得全身發麻的江不怨收起了琉璃制作的“千裏鏡”，齜牙咧嘴說：“師……兄啊，算是不虛此行，掌門當真英明無比料事如神，算無遺策神機妙算……”

“師弟，過了。何況掌門又不在這，你這馬匹拍在虛空，有什麽用？”胡不悔不得不打斷他。

“我對掌門，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師兄，你庸俗了……，啊！”

被胡不悔重重踩了一腳，江不怨這才住嘴，全身僵硬地爬起來，反問道：“掌門說的不對嗎？”

白日裏，莊小周看著裴銳昂揚的心氣和毛茸茸的嘴唇，知道這小子不會善罷甘休，便派這兩人遠遠跟著，果然蹲守半夜，頗有收獲。

“掌門確實高，說他是雕妖，果然！說他會貿然而動，果然！說他今晚還是殺不死趙無忌……”，胡不悔拿起“千裏鏡”望去，常平街的宅子裏，魚舞扶著趙無忌一瘸一拐，向馬廄走去。

兩個人身上，插著三支箭。

“果然，沒死！”胡不悔和江不怨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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