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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八章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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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黃昏時,嵇半夜就坐在了歸元寺山門大殿的天王坐下。

他沒有想明白,黑石鏢局的密室,純以千斤青石壘就,深入地下,機關覆雜,堪比一座依山開鑿的活死人墓,倘若無人指點,根本找不到入口之處,遑論悄無聲息放倒十幾個守門的刀斧手。

所以當那個青衣刺客出現在面前時,嵇半夜雲裏霧裏,以為是在做夢。

直到進入歸元寺,老和尚問起趙無忌,他才肯相信,自己是被人捉來問話的。對面這個昏昏欲睡的和尚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三分慈祥七分嚴肅,像一位稱職而又心不在焉的父親。

“你看,快過年了,以和為貴。”

嵇半夜點點頭。

“跟你做個生意。”老和尚手裏捧著一本殘破的佛經,慢條斯理說:“告訴我關於趙無忌的一切,亂說一句,砍掉一根手指頭。”

“你是誰,憑什麽?”嵇半夜急了。

“憑我是天機閣的人。”

“天機閣了不得?哪有強買強賣,我不做你生意不成?”嵇半夜雙手握拳,骨節劈啪作響,他確信自己一拳打過去,能將這老禿驢砸進背後天王塑像的肚子裏去。

“不要想著動手,你是生意人,做事之前應該分清楚利弊,用你常年打鐵的拳頭將我打個半死甚至打死,你能得到什麽?何況我一放出消息,至少會有幾十個人爭著追殺你。反之,你若說了實話,我會給你一個你不能拒絕的消息。”

老和尚淡然的態度震懾住了嵇半夜。

“我只知道,趙無忌目下在深山居住,而且,他一定會參加符門的伏魔會,所以,你若要找他,那是個好時機。”

“你確定?”惠普直起身子。

“聽他與下屬閑談說起。”

“靠著符門,難怪如此有恃無恐。”惠普低聲自語一句。

“我的消息呢?”

“如果你當下將他在山中的隱匿之地告訴我,我請人殺了他,那麽這個消息必然可以給你,但是,就憑伏魔大會這一點,我還不能告訴你。”

嵇半夜冷笑一聲:“你唬我。”

惠普垂下頭,神秘一笑。

“你是守捉使,一直都是。”老和尚輕聲說出這一句來,嵇半夜頓時如木雕泥塑,這是他內心深處的最大秘密,卻輕易被人道破,不由又驚又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和尚嘴角泛起笑意,斜眼看著他。

……

符門坐忘峰。

陳辭嵐背手遠眺,春日將近,半山白雪開始漸漸消融,觀瀾峰上飛瀑如白練一般倒垂而下,沿著逼仄的河道,奔湧進青城郡的千裏沃野。

靜靜看了許久,哧……,耳邊傳來一絲輕微的響聲。

白練般的瀑布從下而上,被撕成兩片,像一把看不見的大剪刀從下往上平滑推進,被撕裂的空間中,透射著淡淡的彤色,那是一道紅色的彩虹。

陳辭嵐微微一笑。

身形一晃,從坐忘峰來到了觀瀾峰下,依然瀟灑地背著手。

瀑布下的水潭中有一塊巨石,上面有個手提長劍的年輕人,身著白衣,仰頭看著那雷霆落雨般的瀑布正在慢慢合攏,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

“不要心急。”是陳辭嵐的聲音。

年輕人從巨石上飛身而起,落到陳辭嵐身邊,微微皺眉:“內息運轉,總覺有些滯澀,不夠圓滑自如。”

陳辭嵐的眼光中含著欣賞與嘉許,打量著這個劍眉星目身材高大的青年,這是他多年前游方修行時秘密收下的一個弟子,劍道天賦驚人,敏而好學。

在少年時代,陳辭嵐也有一個劍仙夢,但是師父不許,只好走上修符之路。

這個少年,那本赤日斬劍譜。

是完成他修行夢想的最好機會。

所以他不惜任何代價加以培育,延請名師指點,搜羅天下丹藥,看著這個怯怯的孩童成長為沈穩犀利的青年劍師。“不要心急”,這是陳辭嵐對柳驅塵說的最多的一句話,這個孩子將來是要做大事的,要走的遠,就必須走的穩。

柳驅塵完全明白師父的心意。

所以他超乎尋常的努力,這種努力就像爐火重錘,將他的天賦反覆捶打敲擊,百煉繞指,赤日斬漸近大成。

陳辭嵐見過很多天才。

包括符門如今的慕容曉曉,葉南天,陳石頭,他們足夠耀眼,但在長久的關註與讚譽之下,走路姿勢難免有些變化,這是修行的隱患。

柳驅塵和他們不一樣。

陳辭嵐從未說過他是天才,所以柳驅塵一直很自卑,因為自卑,更加努力,如今的他修為已經遠超那些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陳辭嵐不善劍法。

但柳驅塵就是他最隱秘的劍,赤日斬,總有照亮西邊天空的那一天。

當柳驅塵很小的時候,他的存在是嚴格保密的,這很容易做到,因為眾人的眼光都放在所謂的天才身上。

待他足夠強大,便要吐露一些鋒芒。

看著柳驅塵手背和臉上的傷口,陳辭嵐眉頭稍稍一緊,問道:“又去獵妖了?”柳驅塵羞澀一笑,捉劍的手指動了動,像是辯白卻又不敢。

“如何?”

“三只先天藥麟,四條飛花金蟒,還有……”

“伏魔大會召開在即,暫時修整幾日,區區幾只妖丹,不要急,相信自己。”

柳驅塵點點頭,提著劍縱步躍向深潭,腳步輕快地踏著翻滾不息的潭水,風擺青荷一般滑向對面。

瀑布之下有一個山洞。

那便是柳驅塵平日修行安居之處。

看著得意門生消失在瀑布之後,陳辭嵐身形一晃,又回到了坐忘峰,此刻那裏多了一個灰衣老頭,笑瞇瞇看著他。

“好苗子啊。”酒館老板說。

陳辭嵐面色微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意:“是不錯。”

“你意欲何為呢?”老人認真地問。

“為宗門留一些種子,世上的人,誰能忍心看著天才枯萎,誰能坐視法脈斷絕,我相信,你恐怕也做不到吧?”陳辭嵐認真地答。

老人沈默不語,然後默默消失。

陳辭嵐松口氣,他一直最擔心的便是老人為難柳驅塵,但正如他說,修行界的人,無論正邪,對天才都有一種癡迷於愛護,除非萬不得已,是不會加以戕害的。

就連這個唯利是圖的老人家,也有愛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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