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半夜帶著敬畏的神情半鞠躬，後退下了臺階，跟魚舞向側面的山洞走去，這是一條打磨光滑的石頭甬道，漫長而肅穆，甬道盡頭有一扇石頭大門，魚舞輕輕一推，巨大的石頭就滑了開來。

一個寬闊而擁擠的大廳。

嵇半夜是個成功商人，見過不少錢，也結交不少有錢人，但眼前的一幕還是令他窒息——金磚層層疊疊堆砌，挨到了頂上，地上堆放著不少數尺高的紅珊瑚，一缸缸珍珠瑪瑙，在進門的地方，書畫卷軸紮成一捆一捆，柴禾一樣整齊擺放。

還有一些造型樸拙頗有年份的古玩，被推到靠墻的位置，好讓出一條通道。

魚舞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隨便拿吧。”他淡淡說道。

嵇半夜走進大廳之中，長期跟銀錢打交道的他切實感覺到了所謂的“富貴滔天”，在這裏，黃金是最廉價的，所以他看也不看。

首先是字畫，然後是古玩。

如今太平盛世，唐國最大的藏家蘇富璧有時候放出一幅前朝古畫，就可以買半座城。雖然一直有清流官員詬病此舉附庸風雅，但有錢人絕不吝嗇，因為他們喜歡，不是喜歡畫，買回去掛幾天也就看膩了，他們喜歡的是旁人驚奇的眼神和讚嘆。

畫很多，魚舞退了出去，留下嵇半夜自己慢慢挑選。

回到臺子上，魚舞輕輕問趙老善人：“老爺，琴譜如何？”趙無忌枕著手臂躺在獸皮上，沒睜開眼，低聲說：“意外之喜，雖然只有四頁，但足夠我參悟數月，餘下的慢慢找吧，這東西要看緣分，勉強不來。”

“此人……？”魚舞問。

“隨他去吧，何必為難一個生意人，而且我看他還有些身手，不要冒險。”

“萬一他起了貪心，暴露此地……”

“不會的，他孤身前來，便是相信誠信買賣，如無必要，莫壞規矩。魚舞啊，你要記住，凡走過必有痕跡，飛鳥循空撲翅，常人看來飛過便無蹤跡，但大成就者十二時辰之內都可看到其飛過之殘影，妖墟知道的太多了……”

魚舞點點頭，退了下去。

沒過多久，甬道裏傳來回蕩的腳步聲，嵇半夜走了出來。

見他雙手空空如也，魚舞楞了一下。

嵇半夜一笑，又走上臺階站到趙無忌身邊。趙無忌似乎早就知道他會回來，不耐煩地睜開眼說：“你這人，真是麻煩。讓你隨便拿，還問我作甚？”

“不知道老善人願不願意給。”

“什麽？”

“日後倘若參悟琴譜有得，可否賜教一二？”

“你太貪了。”

“只是心中有一事不明，幾十年來探尋未果，希望老善人提點。”

趙無忌覺得有意思了，坐起身子。任何和這長生散有關系的人與事，他都想要打聽清楚，若不是自重身份和礙於規矩，早就按捺不住追問曲譜的由來了，此刻嵇半夜說起，正中下懷。

“說來聽聽。”

嵇半夜將關於王磐失蹤的之事從頭到尾細細講了一遍，趙無忌聽的很認真，聽完後沈默片刻，詢問說：“琴裂，弦斷，人無蹤？”

“對，只餘下衣服和頭發指甲。”

“哦……，這王磐，還真有些底子，可惜了。”

“望老善人解惑。”

趙無忌仰天嘆息一聲，解釋道，這長生散不知從何而來，世人皆傳說能彈奏此曲者，可得長生，但真正有誰藉此飛升仙界，似乎從無人證。但是在雪域之地，有一門氣道秘術，修煉有成者在臨終之時，會化作一道虹影消失不見，只餘爪甲毛發，如道門羽化成仙。

“所以王磐……？”

知道嵇半夜想說什麽，趙無忌搖了搖頭說：“你沒有見到虹光，沒有聽到聲響，何況琴體最終還破裂，所以他只是借著琴譜之力，去了其他地方。”

“去了哪裏？”

“阿修羅，畜生，人界皆有可能吧，他自己恐怕都不曉得。”

“受教了！”嵇半夜合掌表達謝意，轉身向下走去，身後傳來趙無忌的詢問聲：“琴譜來處？”

嵇半夜躊躇片刻，回答說：“一個神秘少年，身後跟著一個牛眼黑臉大漢，說話帶一點西蜀口音。”

“好，我欠你一份人情。”

嵇半夜點點頭，這才是他想要的回報。

……

自從進入太守府，黑瑜忽然仿佛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這個發現令他欣喜無比，一如當年在千頃清水碧波之下，忽然感知到那一絲來自天地本源的靈氣，自此有了自我靈識，踏上修行之途。

這個新世界，便是書海。

太守府積壓了種種書籍，年份不一，雜亂堆疊。

每翻開一本，黑瑜都可以津津有味讀進去，話本傳奇，郡縣方志，鬼怪筆記，他夜以繼日鉆進書本之中，除了吃飯和小寐，眼睛都在書本上，所以很快雙眼碧青，夜裏會發出令人膽寒的青光。

又一次讀書至醜時，黑瑜熄了油燈，趴在書庫桌板上休憩片刻。剛入夢鄉，神識便自頭頂飛了出去，走進院落之中。

院落裏零落蕭條，黑瑜此時忽然才想起來此處的目的，悠悠蕩蕩，向李涯的臥房而去，他料定此時李涯正在酣睡，去探看一番，趁其熟睡之中魂魄搖動，伺機附身上去，也好完成妖王的指令。

臥房門口的石榴樹下，有兩團光芒，一白一紅。

黑瑜飄蕩過去，那兩團光似乎受了驚嚇，嗖一下彈跳上了官署的屋檐，用尖細的聲音問道：“你是何物？”

黑瑜知道鄉間總有些野精小怪，山鼠雕鸮之屬，得了靈氣，也會出神發光，在人間作祟謀些香火，他心朝大道，對這些小家夥很是不屑，所以並不停留，依舊向臥房沖去。

“小心吶！”尖細的聲音喊道。

黑瑜的手掌已經搭上了臥房門環，他如今是幻化之體，本應順利穿墻過壁，清風一般鉆進屋內，但是他感到了無形的阻擋，然後眼前一花，一個金色的東西不知從哪裏拋了出來，重重砸中了額頭。

那道金光也無實體，但被砸中的感覺卻是無比真實。

黑瑜被砸翻，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才落下，劇烈的頭痛襲來，腦袋像是真的出現了一個大洞。

吃吃……

被壓抑的尖笑從屋頂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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