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二扔了錘子鐵釬之後，猴子一般降下去，自巖縫中撈出一條粗繩索，雙腿一蹬，就一溜煙向崖岸而去。

綠籬這才弄清楚，一根竹筒套在繩索上做成的滑索，便是這些苦力來往的途徑，雖然輕便，卻看起來兇險無比。

熊二耳後生風，呼呼穿過白雲滑至崖岸上，一松手，貼地打滾，便落了地。起身就看到全須全尾神完氣足的哥哥熊大，還有身邊那個精瘦的白發老頭，心放了一大半。

嵇半夜驚奇道：“今日耽擱時辰夠多，你不好好做工，過來作甚？”

熊二性子本來潑皮，張嘴兇道：“你是甚麽玩意？”

嵇半夜一怔，這才想起苦力們並不認得自己，幹咳一聲，揮手道：“不願做便回去吧，老夫不強人所難。”熊二聽出了話裏的意思，罵道：“你個老烏龜，那仙女說山洞裏埋的可都是和尚，只不過……”

嵇半夜也不曉得底細，脫口問道：“什麽？”

熊二撓了撓頭，嘴巴咕噥道：“只不過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人，那些人應該早就死光了，但不管如何，總是人吧！這麽久以來，我就一直懷疑，我們割的是……人……肉，果然是真的……”說著熊二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嵇半夜面色劇變。

那遮面的少年來歷非凡，他說的，多半便是真的。

熊大見熊二哭的傷心，上前安慰他兄弟，老二別哭了，至少咱們沒吃那東西，咱們就是挖一挖割幾刀而已，咱不吃人肉。

熊二哭的更傷心了。

鼻涕冒出老長吸溜吸溜說：“都說那東西好，我偷著藏了一點點，給老娘……補補身子……”

熊大呆呆道：“你咋這麽孝順了。沒事沒事，吃了也沒害處，那麽多人花大錢吃。”

嵇半夜眼前一花，雷鏟又和戴上了鬥笠的綠籬就已經到了眼前。

“你哭什麽？”綠籬問熊二。

熊二抹著鼻涕說：“割了和尚肉，要下地獄的！”

綠籬撇嘴冷笑，撿起一截松枝，用小刀削了把粗糙的小劍，給熊二說：“拿著吧，閻羅王都給我點面子，不要你下地獄。”

“當真，仙子？”熊二遲疑接過去，還是揣進了懷裏。

緊接著，原本趴在孤峰絕壁上的十幾個苦力也陸續順著滑索呼嘯而來，顯然是被綠籬叫了回來。

“這是何意？”嵇半夜問。

菩提肉售價極高，而且在青城郡供不應求，年老的富紳，貌美的小姐，讀書的子弟，無不幻想著吃上一塊菩提肉就能健壯，動人，聰慧……，雖然外面很多人餓死，但總有人希圖得到更多的東西。

綠籬此舉，便是斷了他的財路。

“你自己不清楚嗎？”

綠籬語氣冰冷，很是憤怒，商人逐利不假，但為了自己的私欲，讓這麽多人在妖域之上賣命，更何況，那地方透著極端的古怪。

“我說過了，他們是自願。而買菩提肉的人，也是自願，甚至是求著我。多數人就是這樣，他們有錢，但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需要我們這些商人告訴他們，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於是，他們便從花錢中得到極大的愉悅和滿足，至於買到的東西是不是值，倒在其次！”嵇半夜猜到綠籬憤怒的緣由，緩緩解釋著自己的經商之道。

綠籬無言以對。

她確實見過很多很多有錢人，迷失在金錢的海洋裏，被奸商騙的團團打轉。

“無論如何，這個生意要停！”綠籬說。

“你不買可以，但是……”

“沒有但是！”綠籬說著走向馬車，結束了這次談話。

嵇半夜咬牙站立，沈聲喊道：“年輕人，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為所欲為，這是在青城郡，一座行將荒蕪與世隔絕的廢城，不是在你的王國領地！”

“說完了沒？”雷鏟瞪眼問道。

“你說！”嵇半夜沒好氣。

他在青城郡多少算是個人物，隱身在後，掌控著很多人的命運，操縱著無數的銀錢，甚至可以說，他即便昨晚殺了李涯，也只是需要躲避幾年而已，何曾被人如此赤*裸*裸威脅欺壓。

“你記住，我們老大在哪裏，哪裏就是她的王國領地！”

雷鏟晃著拳頭。

然後極其霸道地咧嘴，無聲而笑。

嵇半夜想殺人，或者想死，但想了想，還是低頭走上馬車，狠狠甩了幾下韁繩，大吼一聲：駕!

大黑馬吃了一驚，主人從未如此暴躁。

一路無話，綠籬靠在車上補覺，雷鏟警惕地盯著窗外，嵇半夜只是悶頭趕車，他在腦海中將這兩個羞辱他的人殺死了一萬遍，卻依然無計可施。

……

回到太守府衙，馬車猛然停下。

綠籬跳下車來，說了一句話：“琴譜我會如約給你，只是希望，不要再做如此傷天害理之事，而且，那菩提肉……”，頓了頓，揮手說：“罷了，明日到永福客棧，找我來拿琴譜。”

還能得到琴譜，這倒出乎嵇半夜的意料。

他做過太多蠻不講理的生意，拳頭大，便能通吃天下。

……

綠籬走進客棧，閉目眼神的斐昶鑒和瞪眼訓人的燕彩霞立時包圍過來，小心翼翼問道：“如何？”

綠籬搖搖頭。

“老夫說什麽？”斐昶鑒洋洋得意。

“到底是何情形？”閆彩霞一問，江不怨胡不悔一起圍了過來，如果菩提肉能將掌門救醒，寒山宗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綠籬坐下，江不怨急忙給她倒了杯茶水。

綠籬讚許地看一眼，將昨夜見聞一一講述，聽到洞窟中褐石之下埋藏的胡僧，斐昶鑒明顯變了臉色，看看燕彩霞，燕彩霞還是半張著嘴巴認真聽講，帶著十足的驚奇。

綠籬講完之後，斐昶鑒的神色有些猶豫不安。

“你知道些什麽？”就連燕彩霞都看出來了。

“呃……，只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而已，我不相信那是真的，必然只是巧合而已，無須在意。”斐昶鑒搖搖頭，但額頭中有一道掩飾不住的豎紋。

“說吧老道，扭扭捏捏……！”，綠籬不耐煩地一拍桌子。

“怪力亂神之說，恐怕亂了凡夫俗子之心。”

“我們可不是……凡夫俗子，在掌門的帶領之下，寒山宗是要做大事的！”江不怨瞪眼強調。

“按照綠籬的描述，那萬仞深谷之中獨立高聳的，或許……，我是說有可能，但實際上應該不可能，是那《徒詔》中所記載的‘昊塔’，說是塔，實際上卻是一把刺天巨劍。”

綠籬不由點頭，說起來，那尖峭高聳的石峰，確實像塔又像劍。

壁立千仞，直刺蒼穹。

但她旋即又搖搖頭，作為劍城子弟，對劍氣再敏感不過。

但她在石壁之上，並未感知到一絲的劍意波動，除非，那是一把大而無神的死劍，或者是被禁制和詛咒壓制的囚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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