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苦力就開始揮舞著手中的錘子與鐵釬，在巖石上忙碌起來，綠籬看得出來，這家夥細腳伶仃的腳腕處有幾道張牙舞爪的傷口，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像一只鳥一樣上上下下，開鑿著石塊。

碎石簌簌而落。

大黑魚見綠籬他們沒了蹤影，搖著尾巴四下打量，它神識已經接近人族，粗略估摸一下，如果火速飛降，應該能在兩息之內落回下面的妖墟，這兩人必定不敢追殺過去。

這些天來，妖墟的兄弟們飛上來可捉了好幾個人。

有的被直接撕碎吃肉。

有的被鐵鏈穿了肋骨，去做苦工。

只有一個長相俊俏的精壯少年，被小狐貍看中，做了上門女婿，不過近來日漸消瘦，快成藥渣了。

看那兩人和苦力關系似乎融洽，若是遷怒於前事，定然要來尋仇，那牛眼黑漢的拳頭重如小山，若不是收著力氣，一拳定然殞命。

思忖良久，聽周遭除了鑿石空空之音，再無動靜。

黑魚張口，吐出一道青色瘴氣，將自己淹沒在一團雲霧之中，然後忽然大頭朝下，身子劇烈抖動，向深谷之中逃竄而去。

綠籬看到忽然起了瘴氣，探頭只看到半只小船般的魚尾，大喊糟糕，這廝竟然跑了！

雷鏟倒不慌張，區區幾十丈，不在話下。

聽聞深谷白雲之中傳來極其細微的劍鳴，像是誰十分小心在石頭上打磨劍尖，他知道，那是老護法的動靜，他瞬息可將那逃命的黑魚切成數段。

妖族境域，還是少惹些事吧。

雷鏟沖下面喊了一聲：“算了……”

劍聲頓歇。

“和誰說話呢？”綠籬問。

“給那魚說，免得它記仇，怨我錘他幾拳。”雷鏟嘿嘿一笑。

上面鑿石的苦力嘴巴並沒有停，片刻功夫，綠籬就知道了，他叫熊二，哥哥叫熊大，腳上的傷是符門那幫雜碎所留的，他原本有一個相好的，是齊財主的七太太，家裏爹娘都健在，老爹是個木匠，去年背板子閃了腰……

綠籬和這種人打交道不多，倒是饒有興致問東問西。

“那你在符門魔爪下，還能撿條命？”雷鏟問。

“謔！我們那一次被捉的幾十個人，就我一個逃了出來。首先謝謝我爹娘，給我一個機靈的腦袋和結實的身子，還要感謝我的哥哥，在那邊接我，當然最要感謝的，還是我的恩公。”

“哪個？”

“恩公那一天為了救我，伏在高處，接連射出幾百只箭，將符門那幫雜碎射得一臉狗血，然後又單手提刀殺入重圍，切瓜剁菜一般，砍人砍馬，那一天青城郡，真是血流成河，那青石巷裏，人血馬血混在一起，淹到了恩公的膝蓋之上……”

“如此誇張……”，綠籬不由被這瘦子逗樂了。

轉念一想，想起了什麽，問說：“你那恩公是哪個？”

“姓莊，小道士，後來符門不是發了很多海捕文書，貼滿了大街小巷，我和幾個兄弟跟在後面撕……”

綠籬和雷鏟互相看看。

是莊小周，也就是那時候，他們才初次相識。

“那你就好好開掘，這菩提肉，我們買來就是救你那恩公的。”綠籬盯著白霧翻滾的腳下，若有所思說道。

“怎麽會！聽人說，我那恩公騎龍成仙，把符門上下嚇得屁滾尿流，你們神仙……也會生病要救嗎？”熊二表示不信。

綠籬笑而不語。

熊二繼續絮叨：“不過，神仙的世界，俺們凡人不懂。”

正如熊二所說，他的手藝確實又快又好，說話之間，面前已經出現了一個龕室，周圍都是青石，中間的褐色石頭被刨下去一層。

“接下裏，就要小心了……”

熊二自言自語，伸手進去，在洞穴裏面摸索幾下，然後自腰上掏出一把小刀，雙腳撐穩當了，開始細細清理那一層薄薄的褐石。

熊二一手輕輕按壓，一手握刀刻畫。隨著小刀游走，小塊石頭和碎末不斷落下來。

“你做什麽？”綠籬一手攬住松根，身子淩空探出多半個，瞪著眼睛好奇問道。

她看到這個叫熊二的家夥彎著腰，猶如一個專註的老匠人，一刀一刀，仔細雕琢，石粉掉落之後，一個端坐的身形凸顯了出來。

這是個苦行僧人。

盤坐跏趺，一手扶膝，一手結印指天。

“你手藝……果然還不錯。但是嵇半夜花錢，是要你來這絕壁開采菩提肉，不是賣弄手藝。”

雕刻是一門極難的技藝，尤其是在這絕壁妖域。

熊二得意地眨眨眼，解釋說：“女仙子，這你就不曉得了，我說了你可別驚慌嘔吐，這僧人可不是小的雕刻，我哪有這手藝。想來在我年輕之時，老爹想讓我出門學一門手藝，但百姓愛幺兒嘛，老娘她舍不得……”

“少廢話！”雷鏟雷霆一聲，震得熊二襠下一熱，

“這裏頭，原本就是一個人形。”熊二這次很簡潔，不再吭聲。綠籬皺眉道：“莫非像那千年何首烏與雪域靈菇一般，年歲久了，就會自然生成人形？”

“仙子真是機靈。頭一次開采這東西，我們嚇得幾天吃不下飯，以為是和尚，傷了和尚，要下八十層地獄的。但是那帶頭的告訴工頭，這東西和那何首烏一樣，只是就快成精了，化成一個個的僧人形象。”

綠籬瞇起眼，楞了一會，搖了搖頭。

此事透著詭異。

於是伸出手去，跟熊二講：“拉我過去！”

熊二搖搖頭，說你們那黑魚跑了，此處無法站立。綠籬堅持要去，雷鏟背起她，縱身一躍，身子沿著峭壁輕輕起伏，瞬間就到了熊二身邊，那裏開鑿的地方正好可堪一人站立。

綠籬抓住熊二的繩索，一腳踏進龕室。

彎腰伸手，仔細去觸摸那個苦行僧人，手臂上的褐石已經被熊二清理幹凈，觸之堅韌柔軟，竟與常人無異。

綠籬吃了一驚，捉住僧人手臂晃了晃，卻是紋絲不動。

“平時如何開采？”

“用刀子，一條一條割下來，這裏頭不知道是什麽，比石頭還要結實，本打算搬一個整的回去，實在是搬不動。”

“割一刀！”

熊二伸出小刀，刺啦一聲，一道長口子出現，傷口處飄出一股古怪的味道，綠籬深吸一口，似曾相識，卻一時難以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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