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臉老人在背後說：“道士，如有旁的寶貝，亦是可以。”

燕彩霞扭頭問：“比如呢？”

“老僧人的舍利，深井中的璞玉，古樹下的山參，深海中的冷珠，或者……二兩菩提肉，便可在此賭上一場，若是手氣上佳贏了，便可坐擁山巒洞府，也是不錯。”

燕彩霞哈哈大笑，擺手說貧道唯有銀錢若幹，再無旁物，哪來的那些寶貝，沈吟一下問道：“那菩提肉是何物？”

“你未聽過？”

燕彩霞搖頭。

鼠臉老人收起手中賬本，進屋拎了一塊東西出來，一拃長短，在燕彩霞面前晃了晃，說道：“這便是那菩提肉。”

燕彩霞伸手拿住，這東西入手滑膩，不軟不硬，確如肉質一般，難怪有此名號。

看燕彩霞疑惑，鼠臉老人道：“此物不知何來，如太歲一般滑膩，服用之後身輕體健頭腦清爽，是目下青城郡最熱門的物件了，千金易得，此物難求。”

燕彩霞點點頭，再看看那些認真博戲的妖族，走出銀鉤賭坊。

外面漆黑一片，櫃坊門口的燈籠努力散發著血紅而慘淡的光，費盡氣力卻撐不開黑夜，只照得跟前二尺。

天空寒鴉飛度，嘎嘎怪叫，燕彩霞脖後一涼，不由縮了縮。

之前的他，逢妖必戰，兇橫者殺之，柔弱者逐之，眼之所見，不能有妖族眾生。但近日受斐昶鑒的教化，覺得妖族也非先天罪責，生而為妖，何罪之有，是以也漸漸熟視無睹。

尤其是他知道多年老友，無味居賣茶的臭脾氣王掌櫃是一只鶴妖之後，就更加覺得，是人是妖似乎沒那麽要緊，只要他的茶葉入口清爽，價錢公道分量不虧即可

而童蒙館的某先生，貨真價實的人族，面目清秀，卻時常偷偷侵害小男孩，後來被憤怒的父母們圍起來打個半死，軟趴趴搭在城墻上風吹日曬。

“燕道爺!”

路旁的黑暗中傳來一聲呼喊，燕彩霞停下腳步，準備召喚七支劍。

嗤……

亮起一團火苗，映照出一張白生生的臉，燕彩霞一楞，旋即想起來，這是桃花塢的頭牌姑娘白晶晶的貼身丫鬟，都喚她石榴，生的粗壯，卻也勤快懂事嘴巴甜。

“你做什麽？”燕彩霞心內疑竇叢生，在這妖族占據的櫃坊之外，地上蹲著個姑娘，令他不由有些警覺。

“我方才給白晶晶姑娘買胭脂和菩提肉，摸黑路過這櫃坊，叫一只巨大的野狗給撞了，東西落地不見，正在找呢，聽見您說話。”石榴一邊說，一邊舉著火燭，在地上摸索。

燕彩霞目力過人，四下掃看，墻角有微光吐露，走過去一摸，卻嚇了一大跳——先摸到一手毛，然後是一個濕乎乎黏手的東西。

石榴過來一照，卻是一直斑紋大花狗，這大花狗歪著腦袋，如人一般靠墻而坐，嘴巴破西瓜一般咧開，鮮紅的舌頭倒垂，舌尖掛著透明的涎水，正是方才燕彩霞所摸到的東西。

石榴嚇得尖叫一聲，火折子落地。

黑暗中，大花狗的腦袋投射出光芒，但這光並不是狗毛上散發，而是從狗頭透射而出，所以湊近看，是一個狗影輪廓。

“壞了壞了！”石榴帶著哭腔跺腳。

“怎麽？”

燕彩霞見她著急，本欲轉身離開，不由又多問一句。

“這狗肯定是吃了那塊菩提肉，一次吃得……太多，醉……死了。”黑暗中，石榴也不害怕，吭哧吭哧將醉狗從黑暗的角落拖過來，然後點了火折子遞給燕彩霞，不嫌惡心，卷起袖子伸手探進狗嘴，想要掏那塊菩提肉出來。

“你即便掏出來，白姑娘還用嗎？”

石榴這才想起這關節，仰頭思忖片刻，一咬牙道：“道爺您不說，白姑娘怎麽會知道。這菩提肉貴比黃金，我若找不到，便會被鞭撻至死。”

“哈哈……，一塊肉而已，何須害怕。”

“不……行，我必須……掏出來！”石榴扳著狗頭，已經將手臂探進去大半，摸索片刻，面露喜色，嘩啦拉出來，手中攥著拇指大小一塊東西。

這便是所謂的菩提肉。

“道爺……”石榴哀求道。

“我不會說！” 燕彩霞知道她的意思，見這小女子也是不易，自然不會趁人之危，至於白晶晶吃不吃狗唾沫，倒在其次。

菩提肉被掏出來後，大花狗忽然在地上一個哆嗦，身子蜷曲伸展幾次，跳起來嗚嗚低吼著跑開。

“多謝道爺，改日來桃花塢，請您飲酒。”石榴側身施禮，感激不盡。

“哈哈哈，貧道當年曾在桃花塢縱酒三天三夜……，只是如今，還有生意嗎？”

燕彩霞的意思是，如今民生雕敝，幾乎要到人相食的地步了，還有人有閑心有錢財去尋歡作樂？

“早已無有客人，全靠黃公子的積蓄苦苦支撐。黃公子說了，有他一口飯，便有我們一口，他有一口氣在，便要姑娘們過的體面，所以還花大價錢給白姑娘買了菩提肉。”

說的是黃滔天。

“這菩提肉……”

“延年益壽，駐顏美容，甚至可以起死回生。據說食後身心愉悅，有飄飄欲仙的感覺，當然我是聽白晶晶，鄭舉舉她們這些紅倌人說的，我是無福消受。”

“哪裏可買？”

“鬼市。”

“很貴嗎？”

“貴得很，一錠金子未必買得到一塊。而且必須在三日內服用，不然就像話本書中的人參果，萎縮變黑，化為一灘粉末。”

燕彩霞覺得不對，但說不出來為何，有助修行的丹藥不是沒有，但是在凡人而言，但凡能帶來很強的身心愉悅之物，必然透著古怪，後效堪疑。

滋補之藥，必然似入夜細雨，潤物無聲，不會如此神速。

海外喜馬拉雅深山之後的隱秘之地，有人食麻賁一物，吞吃之後，遍地狂走，能見鬼神，據說少數人久食可見神明，但多數會狂躁不安，瘋癲驚恐，最後不見蹤跡。

“借貧道一觀。”

燕彩霞伸手，石榴將那一小塊菩提肉遞過來。

捏著感知片刻，燕彩霞還了回去，石榴不知道，他已經切下極薄的一片，常人無法察覺。

突然間冒出來而且極為流行的東西，背後一定有什麽力量在左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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