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有人在樓下敲門，雷鏟睡眼惺忪跳下去，黑著臉，拉開門。他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了，老大安然回來，剛把一肚子下水放到肚子，打算睡個幾天幾夜，卻被這敲門聲擾了沈夢。

門口站著兩個符門騎士。

雷鏟本能地後退一步，雙手握拳，眼睛警意閃爍。

往日跋扈的騎士今天卻有些禮數，拱手問道：“敢問小哥，寒山宗可在此處？”雷鏟摸了摸腦袋，頭一次見到如此有禮貌的符門騎士，總是被喊大叔的他又頭一次被叫小哥，多少有些不習慣。

兩人見雷鏟面色木然，又繼續道：“前幾日，寒山宗報名參加伏魔會，門主差遣我等起來傳話，符門與寒山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同根同源，枝蔓相牽，屆時務請掌門親臨，好共商伏魔大計。”

“伏……魔……會？”雷鏟問。

在燕彩霞嘴裏，符門要召開的大會有時叫英雄會，有時叫狗熊會，有時叫狗屁大會，唯獨沒有說過伏魔會這個名字。

所以雷鏟一時不解。

說完話，兩名騎士遞過來一張金色請柬，拱手告辭。

雷鏟心裏沒底，捏著請柬上去找斐昶鑒商量，老道正在打坐吐納，聽完雷鏟的話，皺眉思忖片刻說：“符門這又打的什麽鬼主意，寒山宗區區幾人，在他們眼皮下活動多年，都是熟視無睹，為何如今才專門程登門相邀。”

雷鏟猜測說：“莊小周是他們眼中的上仙，恭敬禮邀，也在情理之中。”

斐昶鑒咧嘴一笑。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莊小周的所謂上仙身份，在長老之下眾人眼中或許確信無疑，但對那些境界高深者而言，一戳就破。

騎龍而來，固然聲勢驚人，但信者恒信，不信者恒疑。修道之人亦是形形色色，燒香磕頭者有之，戮仙屠神，欺師滅祖者有之，不是雷鏟所想那般簡單。

“我那師弟，可有清醒跡象？”他問。

雷鏟搖搖頭。

“他是寒山掌門，他若不醒，便無人可以決定寒山宗是否參加伏魔會，對不對？”

雷鏟頷首說是。旋即明白了斐昶鑒的意思，莊小周沈睡不醒，便是最好的推辭理由，以靜制動。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眼睛。

雷鏟正待表達敬仰之情，卻見斐昶鑒面色一變，穿著布襪就跳床出門，沖進莊小周的房間。

忽然心血來潮，覺察他所布置的養氣陣法有所波動。

莊小周被白布裹了三層，躺在床上依然不動，但是眼睛睜開了。

床邊坐著一個紫衣少女。

她輕輕撫摸著莊小周身上的白布，用十分溫柔慈愛的語氣道：“你現在不大清醒了，忘記了太多的事情，肯定也記不得我了，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綠籬，是你最好的朋友。”

莊小周清醒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個美貌的少女，看他醒來，少女本來略顯憂愁的臉忽然生動起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冒出了星光，這是發自內心的無邊喜悅。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綠籬回頭，沖斐昶鑒點頭微笑。

斐昶鑒天賦過人，在終南修道多年，早無兒女之情，所謂美人尤物，在他眼中只是精致皮囊而已。

但綠籬這回頭一笑，仍然令他眼前一花。

隴頭梅花迎春風，老道洗硯畫不成。

不可方物也。

不過，斐昶鑒早就瞧出綠籬是女兒之身，只是呵呵一笑，不再說話。

雷鏟緊跟而來，看到綠籬的打扮也是一呆，嘴巴張大，躊躇道：“老大你這是……”

綠籬莞爾一笑，說道：“在那怪異的空間之中，我想清楚很多事情，韶華易逝，眾生苦惱，何必計較太多猶猶豫豫。”

說完，她咬著嘴唇，睫毛翕動，大眼睛看著莊小周問：“是否？”

莊小周很費勁地擠出一個淺笑。

“你笑什麽，你如今跟個嬰孩一般懵懂無知，我若說我是你姑姑，你也會信。”綠籬酒窩隱約可見，調侃道。

莊小周眨了眨眼睛。

綠籬笑意盈盈，輕撫著莊小周的頭說：“不過，你也不用自慚形穢，以後我每日都會陪你說話，教你識字，給你講我們一起經歷的事情，慢慢就會想起來。”

“哦對了，你看這個。”

綠籬舉起右手，手腕上套著一只青色的手鐲。她問莊小周：“你道這是何物？這便是你那條小龍，久等你不歸來，就化作鐵鐲賴上了我。”

莊小周的視線放到那只鐲子上，眼含笑意，作為禦龍人，他清楚感受到了那種氣息。

綠籬看他似乎識得龍息，心下寬慰，寵溺地揉了揉頭莊小周的頭，咯咯笑了。

雷鏟在背後大惑不解，同時又憂心忡忡。

他看著老大的背影想，該不會是被那些荒疆野人下了什麽蠱毒了吧，她從前說話，可從未有如此耐心溫柔。

斐昶鑒並未多想，上去聽了聽脈，對莊小周道：“我是你師兄，名叫……算了，你也不關心，肯定也記不得了。你且安心修養，放心，即便你變成了個傻子，我們終南道門正宗，是不會放棄你的。要相信道門，相信道宗，我們有能力有信心……”

如綠籬所說，目下莊小周頭腦孩童一般空白，他審視著眼前的嬌俏美人，聒噪道人和黑臉漢子，疲倦地閉上雙眼。

在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他的識海之中並不像表面那樣風平浪靜，

識海之內，一朵金色蓮花安然綻放，白色淡淡氤氳之氣在不斷縈繞，除了蓮花，空無一物。

我是誰？

莊小周追問蓮花，質問虛空，蓮花輕輕搖曳，無數極其細微的光點散落而下，落到他的身上。

意界內，不見肉身，但莊小周看到了自己的精魄之形，道書中講，三魂七魄，離體身亡。

世間人，或因星光吸引，或因重病沈屙，或因忽然驚嚇，或因大能操控，肉身無法拘攏魂神，或一或二魂魄便會脫體而出，自見其身，如觀他人一樣。

莊小周看到了自己，遍體破碎，如同身披一件支離破碎的金甲，金甲之內，隱約可見青色漩渦，蒸騰旋轉，奔湧不息。

蓮花不斷撒下細碎金沙，細密微小，正在將金甲之間的裂縫逐漸修補彌合。

見莊小周又閉目沈睡，綠籬眼中閃過一絲恐慌，不由看看斐昶鑒。

斐昶鑒緩緩道：“正如將死之人，身處人世與幽冥之間，可肉眼見鬼見神……”

綠籬俏臉忽然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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