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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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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之內,莊小周依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

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記憶有了分量,成了一種沈甸甸的東西,或者說,像是一壇老酒。

新酒鮮甜。

老酒醇厚。

二者的差別就像是青年與老年,人還是那個人,心卻變得不同,更加寬厚而堅韌,這也是之前的莊小周與如今的他不同之處。

混混沌沌,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墻上石像的影子開始做出各種動作,石像不動,但是影子卻緩慢舒展。

姿態,手印,動作似乎刻意做的很慢。

是在教人。

莊小周知道這也是傳承的一種,所以屏住呼吸,認真地看著,隨著石像影子的動作,體內的經脈氣息開始緩緩催動,如同沐浴於日光與溫泉之中。

這種動作是無意識的。

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從無盡虛空中汲取真元的手段。

無休無止,無邊無際。

越過一顆顆緩慢旋轉的赤紅星體,越過億萬顆明星所構成的星河,莊小周明明白白感應到,一顆大星在發光,光芒並不刺眼璀璨,淡然無比。

但是極具穿透。

墻上的影子還在持續運動,像是耐心的老工匠,在認真打磨著一件絕世精品,留給世人綿延千百年……

大唐帝國利州郡。

這是唐國與西蜀的交界之處,一處荒村廢舊庭院裏,披發大漢靠著一個麥稭垛子,正在呼呼大睡,即便在熟睡之中,他的眉毛也是緊鎖,眼皮之下的眼珠在急速運轉著,像是遇到了什麽緊迫艱難之事。

他懷裏抱著一個藍包袱。

包袱裏那塊心形石頭,再次開始跳動。

這一次跳得很穩,很有韻律,所以大漢很快就被驚醒。

他捧起包袱認真聽聽。

忽然咧嘴一笑。

鐵石心動,頑石說法,這說明那個人已經接近武窟,並引發了傳承。

大漢不再睡覺,猛然起身,晃了晃腦袋,大步向青城郡方向走去……

……

七日之後。

青城郡又凍死幾十個羸弱病殘。

癡猿頭上的巨鐘忽然被移開,他隱約知道此事的因由,就此沈默許多。

橫熊又賭輸了幾把,幹脆砸了銀鉤賭坊。

唐穗慢慢恢覆了身體,有時去找李涯喝茶。

劉桑依然忙忙碌碌,努力將一個個瀕臨凍死餓死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雖然可能是徒勞,但他依然執拗地忙著,臉更加瘦的鋒利,掃帚眉愈加低垂。

廚神還是躲在屋內研究丹方,好多人不出門。

青城郡像是一架隨時散架的馬車,靠著已有的慣性,在向前緩慢開動著,雖然人人都已疲憊不堪,雖然不時有屍首從車上掉下來,但依然要呼吸,陽光依舊會升起。

有人再也看不到,有人在黑暗中堅持等待。

莊小周時而迷糊時而清醒,像是翻滾在傳說中的意海之中,擡起頭猛吸幾口氣,又被巨浪壓下去。

終於,再次感知到身體的分量,身邊滿是殘灰,他爬起來,按照來時的記憶走上臺階,一舉一動如同人偶般僵硬,推開石板。

外面清晨時分,有霧。

燕彩霞趴在劍匣子上打盹。

忽聽嘩啦一聲,土地廟垮塌,石頭散落一地,神像咕嚕嚕滾出很遠。

一個身影從地下拱出來,正是莊小周。

燕彩霞張嘴狂笑,呼一下竄出去,抱住莊小周道:“哈哈哈,掌門,你終於學成歸來,我們寒山宗法脈就此可以光耀九天震懾宇宙……”

莊小周眼神呆滯,木然地看著他。

皺眉道:“燕……”

“哈哈,是我燕彩霞啊!”他拍拍胸脯,滿眼喜悅,扯住莊小周的袖子一拉。

只是輕輕一拉,衣服就如亂蝶紛舞,碎成極小的一片片,隨風飄灑而去,就像是放了幾百年,朽壞不堪。

莊小周已經赤身露體。

但他也不遮擋,泰然自若站立,如三歲孩童。

“這才幾日,衣服就侵蝕如此?”燕彩霞急忙解下自己的鶴氅,給莊小周披上,一宗掌門,如此實在有些不雅。

莊小周覺得有些冷,將鶴氅裹起來緊了緊,迷茫地看看荒原,又低頭看看腳下的武窟入口,聲音幹澀而生硬:“我怎麽,在此處?”

燕彩霞一驚,下巴差點落地。

他張著嘴,許久之後才擠出一句:“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莊小周皺眉思索一下,點點頭,然後像是剛學會走路那樣,生硬地走了幾步,緩緩說道:“我知道,但是為何感覺這世界,如此陌生?”

燕彩霞頭上冒出汗了。

內心隱隱的不安終於變成了現實,師兄在武窟之中與神秘力量咬牙抗衡,然後就被壓壞了腦子,他一直以為莊小周是天命之選,不會發生這種事,豈料……

唉,天要亡我寒山宗!

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道,沖過去跳進武窟之內,只見其間狼藉一片,典籍盡皆化為黑灰,原本絢爛威武的壁畫已經斑駁褪色,只餘下淡淡的勾畫,像是被濕氣侵襲千百年之久。最慘的是十幾尊石像,都已斷裂成塊,四肢腦袋的碎塊滾落滿地,但是那斷裂之處並不平滑,短短幾日,竟有了風化的粉塵,石頭間隙也生滿了一層厚厚的青苔。

耷拉著腦袋走上來,問莊小周道:“你幹了些什麽?”

莊小周搖頭。

燕彩霞知道追究無用,悲從心起,不由迎風流下兩行熱淚。

“為何哭泣?”莊小周問。

“哦……,憶起一些往事。”燕彩霞抹抹淚水,黯然答道。

“往事……”

莊小周瞇起眼睛,往事就像是遙遠平原上的霧霭,似近實遠,縹緲不清,想要去捕捉查看,卻深陷期間而不自知。

呆呆站了一會。

莊小周嘴巴動了動,像是要說話,卻忍住了。

燕彩霞問:“你想說什麽?”

“冷,餓!”

背起劍匣子,燕彩霞指著遠處說:“先去城裏客棧吧,你還有個師兄在那裏,我們再行商議。”

莊小周點點頭,跟著他向前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

兩人一前一後,燕彩霞走的快,所以時不時要等一下莊小周——他內心忍不住有些焦灼,這小子深一腳淺一腳,跟個三歲孩童一般。

走著走著,燕彩霞忽然停下腳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要緊的事,師兄之前隱約提過,武窟典籍的竅訣,便是控制和利用時間,莊小周身上的衣服之所以一扯就壞,應該是因為它經歷了太久的時間。

石像,壁畫,都是如此。

燕彩霞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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