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從穩健古樸換做了瀟灑行草。

但庒小周依然認了出來，這是李長吉的字體，狂放而瀟灑，以利刃刻在龜背之上，龜背凹凸不平且帶有傷痕，但是每一處所刻字跡的深度都是淺淺一點，從頭至尾完全一致。

一首詩。

宇宙夜雨人擎燈；

海河橫溢傾蓋行。

問君可有須彌手；

杯酒傾覆濟蒼生。

庒小周摸著龜背上的字跡，忽然眼前一花，識海掀起陣陣狂潮，無數畫面的碎片湧了進來，剎那間，這首詩所包含的意思在眼前徐徐展開。

他似乎有了第三只眼，這只眼睛的目光穿越了千年時光，看透了萬頃荒原，一直遠到天盡頭。

天盡頭有一朵烏雲。

烏雲如墨，慢慢散開，一絲一絲遮住白光。幾個人影，似乎手執著兵刃，蚊蟲一般撕扯那黑雲，但是黑雲很巨大，人很小。

所以，很快，視野中充滿了黑色。

最高之處，沒有天地，沒有上下左右，漆黑一片，墨色如蓋。

空洞的宇宙，星光輕輕不甘心地閃爍，紅色的巨星，灰色的土環，依然默默地轉動著，似乎光明的消失並沒有帶來任何不同，只是所有的生命都進入了嚴冬，蟄伏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道亮光劃破黑暗，那是一道劍光，一劍劈開萬古長夜，所有的星球和黑暗中的存在，似乎也被這一劍所威懾，偏離了轉動的軌道，先是微微抖動，然後劇烈顫抖，震蕩。

轟隆隆，爆炸四起。

星體碎成石塊，如暴雨般鋪天蓋地，甚至於遮住了從那劍鋒所劈出來的裂縫中透過來的光芒，不知道碎石跌落了多少年。

終於有一天，裂縫中的光芒重新布滿地面。

綠草，露珠，雨水，蟲鳴……

生命再一次降臨。

……

一個年輕人，身背長劍，騎著黑驢，唱著短歌，驢背上的褡褳，一邊放著書卷詩囊和美酒，另一邊，裝著一只大白龜。

騎驢少年走到一條大河邊上。

春水正旺，河水激漲，黑驢尾巴拖進河水，有點涼，打噴嚏。

少年手執書卷，入神吟誦，頻頻點頭，偶爾擡頭捉了一絲靈感，忙舔舔紫毫，寫個小條投進褡褳。

黑驢上岸，哆嗦幾下，將背劍少年顛落在地。

岸上有個壯實的騎馬少年，手提長槍，指著狼狽的詩人，哈哈狂笑。

……

一晃又是無數年。

背劍少年已到中年，三縷長須，三尺青劍，驢還是驢，龜還是龜，只是詩囊已經破敗，笑容掛滿灰塵。

騎馬少年也不再年輕，身披重甲，立於高山之巔，腳下遍野的士兵，猶似萬丈鐵流，一揮巨旗，戰聲震天，大陸之上，所向無敵。

有一天，兩人再次相逢，於高山巨流之畔。

以茶代酒，言笑如初見。

背劍之人，一揮斷流，騎驢從容過江，然後，手攀白雲，直向青天飛去。

只餘人間一個背影。

提槍壯士，若有所思，喝完茶水，吐了茶渣，喃喃道：“願不負你所托。”

從此，人間陷入戰亂，火燃四野，百姓為魚鱉，妖魔被遠逐，壯實少年也慢慢進入暮年，衣不卸甲幾十載，天下得以大定。

閑暇之餘，他常常看看天空。

似乎在等老友歸來。

……

一日清晨，百年不見的中年人背著劍，忽然自白雲上，飛身而下。

直直跳進幽藍無邊的海水之中，海水湧沸，大浪擊空，巨濤掀起百丈，許久之後，一座小山自海底緩緩浮現，海水自山頂奔流而下。

山越來越高。

夕陽下，波光粼粼如金色綢緞，山上站著一個人。

身邊插著一支劍。

所謂的山，是一只巨大無朋的萬年蟾蜍，持劍之人深入巨淵，將其喚醒擒獲，收其靈體，剝其皮肉，以骨架為梁，揮劍亂斬，山石崩塌，覆蓋為洞穴。

其後，又捉巨龜收靈蛇。

設此大陣。

最後，將被斬成數段的故友放入。

當年的壯實少年，如今的一方霸主，不知何故，被人謀算，倉皇間祭出元神呼號老友，但肉身難逃，覆活恐難。

……

這些畫面的碎步，幾乎是同時湧進庒小周識海之中的，他也在剎那便明白了著一些，難怪那蟾蜍的殘靈如此懼怕這綠竹劍，當年，李長吉從天而下，直下深海萬仞，便是用這把劍捉了它。

“怎麽……？”見庒小周恍惚失神，綠籬問道，怕他著了道。

“沒事……”，庒小周答道。然後遲疑地問對面之人：“莫非，你是……”

對方雙眸中投射出激動，急欲講話，但是喉結鼓動幾下，終究沒能說出來，只是發出咳咳的幹硬之聲。

“你是，前朝消失的幾名神將之一？”庒小周試探道。

對方眼神上瞟，帶著冷笑，這表示否認。

綠籬背手過來，也是冷笑，對著庒小周道：“何必如此慎重，此地我勢在必得，這人眼見也沒了生機，是誰不是誰，帝王將相販夫走卒，有何差別。”

忽然頭頂響聲傳來。

然後隆隆作響，掉下幾塊石頭。

伴隨著哇哇慘叫聲，迷離的光芒之中，兩個人影手舞足蹈，直直落下，啪嘰砸到地面，哎吆哎吆之聲不絕於耳。

綠籬一瞧，便氣急而笑：“好你個奸詐和尚，邀你同路，你不來，自己又偷偷摸摸來挖墓，真是虛偽不堪。”

地上灰頭土臉的，正是十力和茍岱。

挨了罵，十力急忙起身，合掌愁眉道：“施主誤會，我二人山間攀爬許久，不知為何，跌落下來，不想又能重逢。”

說著話，蚯蚓般的血線從禿頭頂上蜿蜒下來，沿著臉頰，落到耳垂處。

滴答，滴答，落到肩頭，滲入僧袍。

和尚不顧血流，端詳四下，皺眉問道：“此是何處，這又是何人，你們意欲何為？”

自從和尚跌落，庒小周對面那皮肉骷髏，就死死盯著和尚，神色審慎而又震驚，他的目光炙熱，甚至帶著瘋狂的欲望。

但是庒小周很快就能覺察，他是在盡力壓制著這種欲望。

和尚也覺察到了。

他猶豫片刻，伸出食指，肩頭蘸了一滴鮮血，抹進那人嘴巴。

那人臉色瞬間血紅，體內似有不明事物奔流，身體不由顫抖不止，然後哢噠一聲，吐出一道血塊。

又看看面前數人。

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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