庒小周相信，若能堅持到那紅燈照亮之處，必然會是另一番光景，要麽出了山谷，要麽會遇到前人所修建房屋，歇息片刻，甚至，有可能到達成王的陵寢。

在這個信念的鼓舞之下，再難也要堅持。

也不知道劉桑他們幾人如何了？

忽然，明顯感到頭頂的壓迫與寒氣又重了幾分，有一種向下推撞的感覺，而且全身關節在極寒下變得極為笨拙，身體不由自主劇烈顫抖，但是竟然感覺到了發熱——庒小周知道，這是極危險的情況，久在山中的人都清楚，冷到一定程度，反而會覺得渾身發熱，稀裏糊塗要脫掉衣服吹風，然後很快就會昏迷凍死。

數年前，在大野原就出現了一支隊伍，很多士兵被凍死，卻反倒是赤身露體的模樣。

停下來，閉目休息片刻。

忽然全身無法動彈，像是被凍進了冰塊。

只見一座黑色的小山壓頂而下，夾雜著碎石，冰雪，苔蘚與斷木，刺目的紅光迎面而來，手裏抓著青藤，斷無躲開的可能。

除非撒手跳下，墜入無盡的深淵。

庒小周握緊藤蔓，本能地閉上眼睛，盡力想去縮緊身子。

稀裏嘩啦碎石墜落聲之後……

又沒了聲響。

身體似乎能動彈，庒小周緩緩擡起頭，雲霧已經化成冰淩，隱約能看到遠處。

他睜大眼睛去看，整個人驚呆了，幾乎懷疑自己所以見到的場面。

那是一條龍！

黑色的龍，距離他的臉不到一丈，龍頭像是一座黑色山丘，龍角粗壯如樹杈一般，紅色的龍眼酒壇子大小，投射出陣陣紅光，紅光中的龍息冉冉升騰，帶著高階生物天生的淡漠與肅殺。

黑龍緊緊盯著庒小周，間或眨一下眼。

庒小周也盯著黑龍，對這條龍來說，他也就是螻蟻一般，抵抗不抵抗，都一樣——他的存活與否，完全看龍的心情。

一人一龍對峙一會。

黑龍鼓出一道龍息，一道狂風攜著冰粒襲來，吹在身前的巖壁上，吹散了庒小周頭上挽著的頭發，手中的青藤以可見的速度從青綠色變成枯黃，並且出現了裂痕。

黑龍似乎在試探什麽，巨爪很輕易地刺進石壁，又向下游走了一步。

再次哈出一口寒氣。

青藤變成了黑色，哢噠裂開一道大口子，只有一半連接著，庒小周的手幾乎就要抓不住了，向下滑了一下，又拼命抓住，腳下差點沒有踩牢實。

“龍兄，不知你是否聽得懂人話？”試探著問道。

黑龍眨了一下眼睛。

“能聽懂？”庒小周欣喜道。繼續說：“我也算是個修行人，受人之托來山中，絕無打擾仙尊之意，可否讓開一條道路，活命之恩，永志不忘。”

回答他的，是一聲粗重的鼻息。

在這寒霜侵襲下，青藤迅速發黑變脆，眼見就要斷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庒小周拼命在石壁上猛一蹬腳，索性撒開雙手，身子向上撲去。

走投無路，唯有一拼！

他躍身而起，抓住了龍須！

身後的藤蔓已經斷掉，嘩嘩掉落山崖。

這是唯一活命的機會。

龍須有嬰孩胳膊粗細，寒冷堅硬，觸之如鐵，所幸上面長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刺進肉中，倒不至於抓不住滑下。

黑龍似乎也楞了一下，雙目中閃過一絲迷惘。

數千年來，從未見過這樣膽大妄為的人類，不是奪路而逃，反倒撲上來撚自己的龍須，它帶著些許惱意，低沈嗚咽一聲，仰頭輕輕甩動。

對庒小周而言，感覺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猛然甩到半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像腳底奔去，頭暈目眩，雙腳似乎要爆炸般憋漲。

情急之下，唯有雙臂緊緊抓住龍須，龍須上的倒刺又紮進肉中幾分，掌心已經被完全劃爛，血肉模糊，刺痛無比，但是又不得不緊緊握住。

庒小周知道，越是在龍須的尾部，就越容易被甩出去。

所以剛剛有喘息之機，他立刻一咬牙，雙臂用力，快速向龍須的根部爬去，黑龍尚在困惑之間，庒小周已經到了龍嘴邊緣。

扳住一片簸箕大的鱗片，翻身向上爬去。

身子幾個伸縮，已經站到了龍角之間。

龍角如樹，粗如柱石。

龍角呈黃褐色，質地晶瑩如玉，卻沒有龍鱗那種極寒刺骨的感覺，反而溫潤平和，摸起來頗為舒服——但是畢竟經歷了歲月滄桑，表面不再光滑，布滿米粒大的坑坑窪窪。

庒小周緊緊抱著龍角，極目遠看，此時白霧漸收，山巒依稀露出了輪廓，可以看出，此處已經到了極高之地，山頂寸草不生，沒有一絲綠色，甚至可以說，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飛鳥走獸不見蹤跡。

也許是庒小周分量太輕，黑龍都沒感覺到他站在頂上，不再焦躁。

巡視片刻，黑龍扭頭向山頂爬去，它動作極為靈活，在這光滑的崖壁之上行走自如，鐵爪刺進石頭，帶出一股股碎石流，幾乎是貼著懸崖直直游行而上，庒小周大氣不敢出，緊緊抱著龍角，唯恐失手跌落下去。

此時才有閑暇，稍微喘息一口，今天發生的事太過詭異，他至今仍在懷疑是不是在夢中，甚至幻想某一刻忽然回過神，一行人還避風的石頭下烤火吃肉。

“萬一不是做夢呢？”

“就算不是做夢，老子也是騎過龍的人，死而無憾了。”

胡思亂想一會，黑龍已經爬到了一處，這裏除了來路，四面絕壁，山勢極為陡峭，顯然已登絕頂。

整個大青山都踩在腳下，白雲繞腰膝，藍天如穹蓋，豪氣憑空而生。

若不是害怕黑龍惱怒，庒小周真要張口長嘯一聲。

但他不敢，因為黑龍正在緩緩四顧，似乎在找路一般。

終於，黑龍望向遙遠的虛空之中，那裏有一個尖銳的山峰，比目前所站的位置還要高很多。

黑龍在地上抓了抓，噴出一道強風，弓起腰身蓄力，然後縱身一躍，跳下山崖。

庒小周除了死死抱著龍角，再無選擇。

耳邊陣風呼嘯……

黑龍跳下後，稍稍下沈，便穩住不動，平滑地向前飛去，典籍記載不錯，龍最擅長飛行，毫無顛簸，真如珍珠在絲綢上滾動，令人感覺無來由的舒暢。

“禦龍飛行，原來是如此舒坦……”

庒小周閉目享受沒多久，黑龍已經飛到了那最高的尖峰之上。

遠看是尖峰，走近了，卻是很大的一個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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