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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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那日柳春生奄奄一息之際，應雪枝用盡全力半背著他走出密林，來到一處村落。
將柳春生從密林半背出來，已經用盡她全身的力氣，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支撐不住，應雪枝倒在柳春生身上，閉眼前她看了一眼兩人倒下的地方，是條小路的分叉口，只盼有人能看見兩人，救她和柳春生一命。
再次醒來時，四周漂浮著淡淡的草藥味和柴火燒過後的煙味。
喉嚨幹澀難忍，腹中空空，應雪枝忍不住輕咳一聲，她還活著，那柳春生呢？
一道老婆婆的聲音傳來，欣喜難掩，“當家的，快來瞧瞧，小娘子醒了。”
應雪枝睜開眼，面前老婆婆臉上堆滿一道道褶子，但一雙眼和藹清亮，面色慈愛，而自己身上臟汙的衣裳也被換下，穿著一身布裳。
這是個茅草屋，她正躺在一張土炕上，左邊開了道小窗，小門被竹簾遮住，看不清門外的場景。
應雪枝半撐起手肘想坐起來，老婆婆忙彎腰扶她坐起來。
“哎喲，小娘子，可別折騰了，快好好歇歇，村裏的郎中說你身子很虛，得精心養養。”
老婆婆又道，“對了，小娘子，你的衣裳是我幫你換的，你別往心裏去。”
應雪枝搖搖頭，“不會，我還未給阿婆道謝呢。”
不過，一想到柳春生，應雪枝擰著眉，“多謝阿婆，我沒事，我想問問，同我一起的那名男子如何了？”
老婆婆的老伴端著一個淺口陶碗走進來，笑道，“小娘子不用擔心，郎中說你夫君雖身受重傷，好在他年輕，身強體壯的，內喝外敷，再養個十天半月，保準恢覆如初。”
應雪枝聽到柳春生沒事，松了一口氣，不過聽見老大爺稱她為柳春生的娘子，應雪枝面孔一熱，低頭解釋著，“阿婆，阿爺，我不是他娘子。”
老大爺笑著打趣道，“如今不是，日後可就說不準嘍，小娘子閨名是叫雪枝吧？小娘子是沒聽見，你家小郎君昏迷中都喊著你的名字呢。”
應雪枝不再說話，在她背著他時，感受到他身子越來越冰時，一想到他真的會死，這世上可能再沒有柳春生這個人，應雪枝心裏驀地就釋然了。
她與他都沒有好好過前世，今生不應當再如前世那般。
應雪枝問老婆婆，“阿婆，我想去看看他。”
話音一落，腹裏傳來一陣空鳴聲。
老婆婆笑道，“不急，你先起來填飽肚子再去看他也不遲，他人在那兒，又不會跑掉。”
應雪枝臉更紅了，“我只是不太放心，他那些傷都是因為我。”
老大爺又補充道，“沒事，小娘子，我和老婆子都是從小年輕過來的，能理解，能理解。”
老婆婆扭了一把老大爺的腰，“胡說八道些什麽，還不去盛飯去。”
小矮桌上盛著三張烙餅，並著一盤腌菜，還有三碗湯多米少的粥。
老婆婆招呼著應雪枝坐下，“我閑下來的時候幫小娘子把換下來的衣裳洗了。”
應雪枝小口咬下一口烙餅剛嚼幾口，是青菜餡的，不過很脆很香。
她忙道，“阿婆，你們救了我們，您不用對我們這麽好。”
老婆婆喝了一口粥，“什麽用不用的，我閑著也是閑著，不過，我看小娘子穿的衣裳料子那麽好，想必是富貴人家，粗茶淡飯小娘子莫要嫌棄。”
應雪枝大口咬下一口烙餅，嘴裏嚼吧嚼吧，“阿婆，哪裏的話，有得吃就很好了，再說，這烙餅這麽香，哪裏是粗茶淡飯了。”
“哎，喜歡吃就好，你喜歡吃這烙餅，我再讓我家老頭子去烙兩個。”
應雪枝笑道，“謝謝阿婆，不過我食量小，不用吃太多。”
嚼完烙餅，喝完碗裏最後一口湯，“阿婆，我想去看看他。”
“成，隨我來。”
老婆婆帶著她來到堂屋後面的一間小屋裏，掀開竹簾，大片日光傾瀉進小屋內，照在柳春生滿是傷痕累累的身上。
他沒穿外裳，身上纏著很多布條，臉上也滿是淤青。
阿婆看了也是於心不忍，兩眼淚花，“郎中來給這小郎君查看時，小郎君全身上下全是傷痕，沒一處好的地方。”
“對了，小娘子，郎中說開窗多吹風他傷口才能好得快些，我去給小郎君端些吃食來，小娘子你餵給他吃吧。”
應雪枝點點頭，“勞煩阿婆了。”
老婆婆走後，應雪枝來到床邊坐下，她將木窗推得更開了些，風輕輕吹進來，吹亂柳春生的一頭烏發。
此刻他緊閉著雙眼，薄唇也緊閉著，長睫隨風撲簌簌抖動，應雪枝撇開被風吹到他唇邊的一縷黑發，手心裏的發絲柔順光滑。
想到她曾經還心裏暗自抱怨，一個男子頭發長那麽順滑黑亮做何，如今回想起來，應雪枝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不禁彎了彎唇，轉瞬對上柳春生諱莫如深的褐眸，褐眸像是深潭深處的一股漩渦，吸著她漸漸沈入潭底。
半晌，應雪枝回過神，猛地縮回手，支吾著聲，“你，你怎麽樣？可還有哪裏不適？”
再看時，柳春生褐眸恢覆平靜，帶著淺淺的亮光，在日光的映照下，變得剔透明亮，且純粹。
他沒回她的問題，只輕輕喚了她一聲，“雪枝。”聲音沙啞幹澀。
應雪枝應了一聲，“嗯。”
他似乎沒聽見，又喚了一聲，“雪枝。”
應雪枝又嗯了一聲，她確定這回柳春生一定聽見了。
但柳春生像是喚不夠似的，又喚了她一聲，應雪枝頗為氣惱地瞪他一眼，“你還有完沒完了？”
面前的女子荊釵布衣，卻國色難掩，更沒了往日拒人於三尺之外的疏離感，給他一種能夠靠近、擁有的感覺。
柳春生輕笑出聲，卻不小心牽動內傷，忍不住咳嗽出聲。
應雪枝忙伸手將他扶起來，順了順他的心口，“怎麽樣，還是很難受？我再去找阿婆尋郎中過來。”
柳春生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她的身上，他伸手回握住她的手，“沒事，只是不小心扯到了傷處。”
“雪枝，你原諒我了是不是？”
應雪枝一頓，從他手心抽回手，她看見柳春生眼神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像是芝麻吃不到肉骨頭時的那種眼神。
“談不上原諒。”應雪枝淡淡出聲。
聞言，柳春生雙肩一塌，周身的氣息越發低迷頹喪了，低垂著頭，似不願面對。
“我只是覺得從前世到今生，我們已經糾纏了這麽久，一輩子，也就那麽長，我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柳春生猛地擡頭，本就毫無血色的臉像是徹底沒了生氣。
“我想說，一輩子也就那麽長，不若我們重新試試？”
聞言，四周吹拂的風似乎也在這一刻靜止了，蟬鳴聲也沒那麽聒噪了。
柳春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他想壓下唇角的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你別騙我，雪枝，我會死的。”
應雪枝沒好氣地戳戳他腹部的布條，“死死死，你就不能盼點好？”
“不過，你要是再像前世那般，你再死十次我都不會原諒你。”
柳春生忙緊緊抱著她，哪怕身上的傷再痛，他也不想放開她。
“不會，日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只聽你的，好不好？”
他抱得太緊，應雪枝快難以呼吸，伸手想推開他時，應雪枝看見他背後密密麻麻的傷口，大小不一、深淺不一，很是駭人。
應當是從山崖抱著她翻滾下來時，被沿途的樹枝灌木戳破的。
應雪枝便任由他抱著她，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後背猙獰的傷口，溫熱的氣息灑在他耳畔，“還疼嗎？”
這樣抱著她，她用這麽輕柔的語氣問他，還伸手摸了摸。
柳春生覺得若是疼就能讓她這樣對他，疼死他也沒什麽大不了。
“不疼的，雪枝，你別擔心。”
下一刻，應雪枝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腰，“不疼是吧？不疼就快松開。”
這下，這一巴掌打到實處，真得有些疼就，柳春生輕嘶一聲，“疼，雪枝。”
應雪枝輕哼道，“別裝了，我知道你不疼。”
這下柳春生後悔不已，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應雪枝端來粥和烙餅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你先吃些東西，這麽久你滴水未進，身子可經不起這樣折騰。”
柳春生點點頭，視線依舊黏在她身上，他不舍得移開。
應雪枝蹙眉，“看著我做什麽？不吃嗎？”
柳春生擡起右手去拿筷子，可右手手指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柳春生瞬間疼得臉色發白，筷子也掉落在地。
應雪枝忙伸手輕握向他的手腕，“怎麽了？”
應雪枝後知後覺地看向他的手指，五根手指腫脹不堪，依稀還能看見鞋印。
柳春生看見自己的手如此醜陋不卡，下意識縮回手，“很醜是不是？別看了。”
應雪枝看了看他與手指相差無幾的臉，實在不忍心說出實情，安慰他，“不醜，又不是不能恢覆。”
柳春生氣悶，說什麽可以恢覆，她到底還是在意。
應雪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重新取來一雙幹凈的筷子和一個木勺。
她夾起烙餅遞到柳春生唇邊，“嘗嘗，阿婆烙的餅味道不錯。”
柳春生看她一眼，聽話地低頭咬下一口烙餅，應雪枝又用木勺舀上一口粥餵到他嘴邊，他照舊低頭喝下。
一碗粥和烙餅很快被他用完，看他將飯吃得幹幹凈凈後，應雪枝松了一口氣，填飽肚子才好養傷，才能恢覆體力。
“那你先坐在這裏歇息，我去看看阿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一時半會兒我們還不能離開，但我們在阿婆家也不能白吃白住。”
柳春生輕嗯一聲，身子靠向身後的墻上，他身上有傷，沒穿衣裳。
應雪枝看了一眼他身後粗糙不平的土墻，也不嫌硌得慌，來到他身邊，“你先別靠，起來一下。”
柳春生坐直身子，應雪枝在他背後墊了一個枯草做的圓枕，“行了，這下可以靠了。”
柳春生重新靠上去，柔軟舒適不少，他臉被太陽曬得泛紅，露出一個柔和的笑，“雪枝，你真好。”
不過他這一笑，並不好看，因為他臉上的傷，反而有些慘不忍睹。
應雪枝默默別開臉，有些欲蓋彌彰，“那你先歇息，我去看看阿婆。”
柳春生並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何模樣，直到他坐在床上等了許久也不見應雪枝回來，或許身負重傷的人更易感到不安，沒應雪枝在身邊，他覺得不安。
他起身慢吞吞下床往外走去，屋外放了一口大水缸，柳春生不經意往水缸一瞥，看見水缸裏的倒影，想起應雪枝那躲躲閃閃、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真是，又醜又窩囊，他又緩緩轉身折返回去。
應雪枝將柳春生用的碗筷涮洗幹凈後，又將小院裏兩人曬幹的衣裳收了起來。
阿婆見狀對她好一陣誇，“小娘子看起來嬌滴滴的，卻不想還會做這些粗活，小郎君可真有福氣，”
應雪枝懷裏抱著曬得蓬松溫熱的衣裳，笑道，“阿婆見笑了，這些都是順手的事罷了。”
應雪枝看了一下，這院子還挺大，來這裏這麽久，也沒看見阿婆的兒子或者女兒，應雪枝有些奇怪，隨口一問，“阿婆，您兒子、女兒呢？家裏只有您和阿爺嗎？”
阿婆聞言嘆了口氣，抹了抹濕潤的眼，“我與老板也是有個兒子的，不過那小子整日瘋慣了，他十二歲那年，不小心掉進水塘裏，等人發現時，早沒了氣息，後來我身子原因，也就沒再要孩子。”
應雪枝沒料到是這個原因，“阿婆，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該多嘴的。”
阿婆笑說，“這又不關你的事，只能說，這都是我和老頭子的命，你先去看看那小郎君，他傷得那麽重，正需要好生照顧。”
應雪枝回到屋內，見柳春生神色郁郁、心事重重的模樣。
“你怎麽了？”應雪枝問。
柳春生見她進來，斂去郁色，面色柔和，“無事。”
“你是在擔心朝中之事？”
自然不是，但柳春生也沒說出自己是因為這張不堪的臉而心情郁悶，順著她的話道，“是，我們已經消失這麽多日，不知朝中是何境況，最重要的是，再過幾日天南國的使團就會入城，這回天南國有備而來，保不準會生亂。”
應雪枝心裏一緊，“這天南國的人就那麽大膽，敢在皇城裏生亂。”
“那日我們在安淩寨時，想必你也看見了，有許多長胡子的外域人，除此之外，那日我查探到，城外的一處縣城裏面藏得幾乎全是天南國的兵士。”
“那真要打起來，城內有那麽多抗衡的兵馬麽？”
柳春生笑道，“你不用擔心，聖上早在半月前就已喚陸將軍返回盛京，想必應該到了。”
柳春生握著她的手，“你就安心準備重新再嫁我一次便好。”
應雪枝白他一眼，“我只說我們重新試試，又沒說一定要成親，就算不與你成親，我覺得也沒什麽，再說了，你別忘了你府裏還有一位長公主，我們如今名不正言不順，像什麽話？”
說完，應雪枝又冷冷看向他，“長公主肚子裏的孩子可是你的？若真是你的，那我們也不必再試了，回城後，我們各走各的。”
柳春生無奈低聲解釋起來……
聽完後，應雪枝瞪大雙眼，雙眼鼓起來的模樣像是水裏的小魚。
“你是說，長公主肚裏的孩子是聖上的，可聖上是長公主皇兄啊，他們這樣豈不是……”
“早年間太後家給先帝時，已育有兩女，柔嘉長公主自縊而亡，還有一女便是如今的長公主，而聖上則是先帝與先後所生，聖上與長公主只沾了名義上的兄妹二關系。”
“當初太後發現聖上與長公主兩人之間的端倪後，不顧一切將長公主送出宮，可聖上又哪裏會依，兩人瞞著太後私下裏相見，一來二去，長公主便有了身子，聖上見長公主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不得不讓知情的我娶長公主為妻，待日後再重新給長公主一個身份，將其納進宮去。”
應雪枝聞言，不屑一顧，“若聖上真有那麽情深，可他還是讓淑妃給他生下一兒一女，還寵了那麽多年，我看也不過如此。”
柳春生嘆息道，“聖上畢竟是一國之君。”
應雪枝輕哼一聲，“你是男子，當然會為他說話了。”
柳春生掰正她纖瘦的肩，凝著她的眼，“我不是聖上，不會走他的路，若你還不放心，待事情一了，我大可辭去這官，與你做對閑雲野鶴。”
應雪枝從前只覺得柳春生心機城府頗深，只是如今不知怎麽回事，那些幾乎全丟了。
“你還是好好做你的官，我不過也是俗人罷了，放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不過，去鄉野餵蚊蟲？冬受凍、夏捱熱的？”
柳春生輕笑一聲，“都聽你的，你想如何就如何。”
應雪枝輕咳一聲，“你可別把話說得太滿。”
陸懷錚帶人尋到村裏來的時候，柳春生與應雪枝正坐在大樹下的竹椅上歇息，兩人皆穿著粗布衣裳，自然又緊密地相偎在一起。
應雪枝沒骨頭似的斜歪在柳春生懷裏，柳春生握著一柄葵扇一下一下給她扇著風，唇角銜著笑，雖然做著苦力，但柳春生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樣。
應雪枝真沒別的心思，她喜歡膩在他身上，不過是柳春生身上冰冰涼涼的，這夏日那麽熱，不靠白不靠，再說，他還像桃紅、柳綠一樣給他打扇，多好。
很快，陸懷錚心裏的苦澀化為釋然。
“兩位可讓我好找，聖上如今忙得焦頭爛額，你們倒是忙裏偷閑來了。”
應雪枝本來在柳春生懷裏瞇著眼的，聞言，陡地睜開雙眼，突如起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柳春生沈著臉望向陸懷錚。
陸懷錚忙道，“這可不能怪我啊，天南使團入城，聖上要做的事少不了要柳修撰相助，才命令我等馬不停蹄來尋你。”
“我如今這模樣，陸將軍覺得在下能回去做什麽？”
陸懷錚上下打量他一番，“這點傷算什麽，我在軍中受的傷不知比你重多少。”
應雪枝跟著解釋了一句，“他受得都是內傷。”
“五掌，因為我。”
想到此，應雪枝還是有些愧疚，若不是因為她，他哪裏用受這些罪。
陸懷錚沒話說了，輕咳一聲，“那不知柳修撰何時能回去，幾日後便是天南使團入城的日子。”
柳春生看了一眼應雪枝，“雪枝，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應雪枝仔細想了想，“不若你先隨陸將軍回去，我暫且不回，反正如今盛京也不是太平，我回去又不能出謀劃策，別到時候又惹上什麽人，倒不如在這安安靜靜等你們全部解決完後我再回去如何？”
柳春生猶豫一瞬，看向陸懷錚，“你帶了多少人來？”
陸懷錚指指院外黑衣將士，“就他們二人。”
“那將他們留下保護雪枝，窩隨你回去，我想，以陸將軍的身手，不至於護不住我。”
陸懷錚輕哧一聲，“這是自然。”
陸懷錚又道，“事不宜遲，我們立馬回城。”
柳春生起身將葵扇放進應雪枝的手裏，“我不在時，別太貪涼，待宮裏的事一解決，我就帶你回去。”
應雪枝輕聲應下，“那你自己也多多註意，你的傷還未好全。”
陸懷錚看不下去兩人黏黏糊糊的樣子，催促道，“還不走？”
柳春生冷瞥他一眼，“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兩人走後，應雪枝看向院裏的兩名大漢，喚了喚阿婆，“阿婆，還有空屋嗎？這是我認識的人，他們想在這住幾日就走。”
阿婆出來被這倆大漢嚇了一跳，“哎喲，有的有的。”
那倆軍士看著五大三粗的，但粗中有細，其中一名從懷裏取出幾兩碎銀遞給阿婆，“阿婆，我與兄弟這幾日就勞煩您就，您別嫌少，把這收下。”
阿婆不接，應雪枝在勸了阿婆幾句後她才收下。
過了幾日後，應雪枝讓其中一名男子去城外打聽打聽，那男子火急火燎地回來，“聽說城內打起來了，不過到底如何我們也進不去，如今封城了。”
“不過郡主不用擔心，陸將軍帶回許多將士，定將那天南國的那些人和狗膽包天的逆賊拿下。”
入夜，應雪枝望向城內的方向，只見火光沖天，隱約有馬匹的嘶鳴聲。
應雪枝擔憂道，“也不知他們如何了？”
兩名將士寬慰她，“郡主，您要相信陸將軍，這段時日風裏來雨裏去的，陸將軍在我們心中戰無不勝。”
又過了幾日後，城門大開，天南國一小部分人灰頭土臉地從城內跑出去，倉皇逃竄。
入夜，月華如水，出暑後，天氣漸漸轉涼，但應雪每晚貪涼，身上仍舊不蓋薄被。
這夜，得知事情結束後，應雪枝提著的心總算落了下去，這幾日她擔心再出事，都沒怎麽歇息後，如今剛入夜，她就再也熬不住，躺上床去。
等她再次轉醒，車軲轆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尤其明顯，她猛地睜開雙眼，昏黃燭光下，看到柳春生靜謐的容顏，她正橫躺在他的懷裏，頭枕在他的腿上。
她以為在做夢，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柳春生一把握住，溫和的嗓音想起，“想做什麽，嗯？”
應雪枝嘀咕一聲，“怎麽那麽快？”
“你這話若是被聖上聽到了少不了一頓板子。”
馬車內有些悶熱，應雪枝起身想掀開竹簾，柳春生適時出聲，“外面蚊蟲多。”
應雪枝繃著臉放下竹簾，“就不能明日再回去？我還沒與阿婆說過。”
“該說的我都說了，給了阿婆一些銀子，她讓我們有空再去她家。”
應雪枝從矮幾上拿起團扇遞給他，柳春生看著她笑了一聲後伸手接過，嫻熟地給她扇風。
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味，應雪枝問他，“都結束了？”
柳春生左手握著一本書在看，邊看邊道，“都結束了。”
“那淑妃她們下場是什麽？”
“聖上念著舊情，凡與此事有關者，全部押入大牢，終身不得釋放，也不許外人探望。”
應雪枝嘲諷一笑，“聖上還真是年舊情，你說呢？”應雪枝扯扯他的長發。
柳春生輕嘶一聲扔了書冊，應雪枝隨意看去，看到上面熟悉的書名時，伸手去拿。
柳春生眼疾手快搶過放到身後，“怎麽了？”
“你看的是什麽？”
柳春生面不改色道，“話本。”
聽他的語氣，似乎不知道這話本是她寫的，應雪枝疑惑地看看他，“你不是不喜歡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
柳春生挑眉一笑，將手裏的書揚了揚，“這得看是什麽人寫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這話本是她寫的。
那上面不止是寫男女之事那麽簡單，更有些說不出口、細致入微的描繪，雖然都是她胡編亂造的。
不能被他看到。
應雪枝趁他不備撲到他身上去搶，柳春生將話本從身後轉到身後的小櫃子裏，而後小鎖一扣，銅鑰一拔，慢悠悠收進手心。
應雪枝歇了口氣問，“你都看見什麽了？”
柳春生指指她壓在他腿上的手，只要再往上一點，就碰到不該碰的。
“你確定要這樣與我說話？”
應雪枝低頭看了一眼，從他身上跳下來，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你看了多少了？”
“該看的、不該看的全看了。”
應雪枝臉色緋紅一片，“我那都是瞎寫的，你不要當真。”
柳春生意味不明道，“我不知雪枝竟然懂這麽多，甚至比我懂得還多得多？”
“不若我們成親後，就按你寫的那樣來如何？”
應雪枝皺眉，“你與長公主和離了？”
“回城後便和離了。”
應雪枝危險地瞇起雙眼，“那也不行，還有，什麽叫我懂得比你還多？難道你也做過那些事？”
柳春生將她拉入懷中，“我柳春生對天發誓，這種事只想和你做，也只會和你做。”
應雪枝又想到前世的李晴，“前世你與李晴究竟是怎麽回事？”
“與她演的一場戲給李氏看罷了，李晴想要錢，想要地位，我讓她陪我演戲騙過李氏。”
應雪枝偏頭躲開他落下來的吻，“可你那時不愛我，從來都沒和我說過這些。”
柳春生伸手扶住她的後頸，“日後我什麽都與你說好不好？你想知道的，我慢慢說給你聽。”
清涼的夜風掀起竹簾一角，露出裏面纏綿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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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柳春生奄奄一息之際，應雪枝用盡全力半背著他走出密林，來到一處村落。
將柳春生從密林半背出來，已經用盡她全身的力氣，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支撐不住，應雪枝倒在柳春生身上，閉眼前她看了一眼兩人倒下的地方，是條小路的分叉口，只盼有人能看見兩人，救她和柳春生一命。
再次醒來時，四周漂浮著淡淡的草藥味和柴火燒過後的煙味。
喉嚨幹澀難忍，腹中空空，應雪枝忍不住輕咳一聲，她還活著，那柳春生呢？
一道老婆婆的聲音傳來，欣喜難掩，“當家的，快來瞧瞧，小娘子醒了。”
應雪枝睜開眼，面前老婆婆臉上堆滿一道道褶子，但一雙眼和藹清亮，面色慈愛，而自己身上臟汙的衣裳也被換下，穿著一身布裳。
這是個茅草屋，她正躺在一張土炕上，左邊開了道小窗，小門被竹簾遮住，看不清門外的場景。
應雪枝半撐起手肘想坐起來，老婆婆忙彎腰扶她坐起來。
“哎喲，小娘子，可別折騰了，快好好歇歇，村裏的郎中說你身子很虛，得精心養養。”
老婆婆又道，“對了，小娘子，你的衣裳是我幫你換的，你別往心裏去。”
應雪枝搖搖頭，“不會，我還未給阿婆道謝呢。”
不過，一想到柳春生，應雪枝擰著眉，“多謝阿婆，我沒事，我想問問，同我一起的那名男子如何了？”
老婆婆的老伴端著一個淺口陶碗走進來，笑道，“小娘子不用擔心，郎中說你夫君雖身受重傷，好在他年輕，身強體壯的，內喝外敷，再養個十天半月，保準恢覆如初。”
應雪枝聽到柳春生沒事，松了一口氣，不過聽見老大爺稱她為柳春生的娘子，應雪枝面孔一熱，低頭解釋著，“阿婆，阿爺，我不是他娘子。”
老大爺笑著打趣道，“如今不是，日後可就說不準嘍，小娘子閨名是叫雪枝吧？小娘子是沒聽見，你家小郎君昏迷中都喊著你的名字呢。”
應雪枝不再說話，在她背著他時，感受到他身子越來越冰時，一想到他真的會死，這世上可能再沒有柳春生這個人，應雪枝心裏驀地就釋然了。
她與他都沒有好好過前世，今生不應當再如前世那般。
應雪枝問老婆婆，“阿婆，我想去看看他。”
話音一落，腹裏傳來一陣空鳴聲。
老婆婆笑道，“不急，你先起來填飽肚子再去看他也不遲，他人在那兒，又不會跑掉。”
應雪枝臉更紅了，“我只是不太放心，他那些傷都是因為我。”
老大爺又補充道，“沒事，小娘子，我和老婆子都是從小年輕過來的，能理解，能理解。”
老婆婆扭了一把老大爺的腰，“胡說八道些什麽，還不去盛飯去。”
小矮桌上盛著三張烙餅，並著一盤腌菜，還有三碗湯多米少的粥。
老婆婆招呼著應雪枝坐下，“我閑下來的時候幫小娘子把換下來的衣裳洗了。”
應雪枝小口咬下一口烙餅剛嚼幾口，是青菜餡的，不過很脆很香。
她忙道，“阿婆，你們救了我們，您不用對我們這麽好。”
老婆婆喝了一口粥，“什麽用不用的，我閑著也是閑著，不過，我看小娘子穿的衣裳料子那麽好，想必是富貴人家，粗茶淡飯小娘子莫要嫌棄。”
應雪枝大口咬下一口烙餅，嘴裏嚼吧嚼吧，“阿婆，哪裏的話，有得吃就很好了，再說，這烙餅這麽香，哪裏是粗茶淡飯了。”
“哎，喜歡吃就好，你喜歡吃這烙餅，我再讓我家老頭子去烙兩個。”
應雪枝笑道，“謝謝阿婆，不過我食量小，不用吃太多。”
嚼完烙餅，喝完碗裏最後一口湯，“阿婆，我想去看看他。”
“成，隨我來。”
老婆婆帶著她來到堂屋後面的一間小屋裏，掀開竹簾，大片日光傾瀉進小屋內，照在柳春生滿是傷痕累累的身上。
他沒穿外裳，身上纏著很多布條，臉上也滿是淤青。
阿婆看了也是於心不忍，兩眼淚花，“郎中來給這小郎君查看時，小郎君全身上下全是傷痕，沒一處好的地方。”
“對了，小娘子，郎中說開窗多吹風他傷口才能好得快些，我去給小郎君端些吃食來，小娘子你餵給他吃吧。”
應雪枝點點頭，“勞煩阿婆了。”
老婆婆走後，應雪枝來到床邊坐下，她將木窗推得更開了些，風輕輕吹進來，吹亂柳春生的一頭烏發。
此刻他緊閉著雙眼，薄唇也緊閉著，長睫隨風撲簌簌抖動，應雪枝撇開被風吹到他唇邊的一縷黑發，手心裏的發絲柔順光滑。
想到她曾經還心裏暗自抱怨，一個男子頭發長那麽順滑黑亮做何，如今回想起來，應雪枝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不禁彎了彎唇，轉瞬對上柳春生諱莫如深的褐眸，褐眸像是深潭深處的一股漩渦，吸著她漸漸沈入潭底。
半晌，應雪枝回過神，猛地縮回手，支吾著聲，“你，你怎麽樣？可還有哪裏不適？”
再看時，柳春生褐眸恢覆平靜，帶著淺淺的亮光，在日光的映照下，變得剔透明亮，且純粹。
他沒回她的問題，只輕輕喚了她一聲，“雪枝。”聲音沙啞幹澀。
應雪枝應了一聲，“嗯。”
他似乎沒聽見，又喚了一聲，“雪枝。”
應雪枝又嗯了一聲，她確定這回柳春生一定聽見了。
但柳春生像是喚不夠似的，又喚了她一聲，應雪枝頗為氣惱地瞪他一眼，“你還有完沒完了？”
面前的女子荊釵布衣，卻國色難掩，更沒了往日拒人於三尺之外的疏離感，給他一種能夠靠近、擁有的感覺。
柳春生輕笑出聲，卻不小心牽動內傷，忍不住咳嗽出聲。
應雪枝忙伸手將他扶起來，順了順他的心口，“怎麽樣，還是很難受？我再去找阿婆尋郎中過來。”
柳春生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她的身上，他伸手回握住她的手，“沒事，只是不小心扯到了傷處。”
“雪枝，你原諒我了是不是？”
應雪枝一頓，從他手心抽回手，她看見柳春生眼神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像是芝麻吃不到肉骨頭時的那種眼神。
“談不上原諒。”應雪枝淡淡出聲。
聞言，柳春生雙肩一塌，周身的氣息越發低迷頹喪了，低垂著頭，似不願面對。
“我只是覺得從前世到今生，我們已經糾纏了這麽久，一輩子，也就那麽長，我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柳春生猛地擡頭，本就毫無血色的臉像是徹底沒了生氣。
“我想說，一輩子也就那麽長，不若我們重新試試？”
聞言，四周吹拂的風似乎也在這一刻靜止了，蟬鳴聲也沒那麽聒噪了。
柳春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他想壓下唇角的笑意，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你別騙我，雪枝，我會死的。”
應雪枝沒好氣地戳戳他腹部的布條，“死死死，你就不能盼點好？”
“不過，你要是再像前世那般，你再死十次我都不會原諒你。”
柳春生忙緊緊抱著她，哪怕身上的傷再痛，他也不想放開她。
“不會，日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只聽你的，好不好？”
他抱得太緊，應雪枝快難以呼吸，伸手想推開他時，應雪枝看見他背後密密麻麻的傷口，大小不一、深淺不一，很是駭人。
應當是從山崖抱著她翻滾下來時，被沿途的樹枝灌木戳破的。
應雪枝便任由他抱著她，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後背猙獰的傷口，溫熱的氣息灑在他耳畔，“還疼嗎？”
這樣抱著她，她用這麽輕柔的語氣問他，還伸手摸了摸。
柳春生覺得若是疼就能讓她這樣對他，疼死他也沒什麽大不了。
“不疼的，雪枝，你別擔心。”
下一刻，應雪枝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腰，“不疼是吧？不疼就快松開。”
這下，這一巴掌打到實處，真得有些疼就，柳春生輕嘶一聲，“疼，雪枝。”
應雪枝輕哼道，“別裝了，我知道你不疼。”
這下柳春生後悔不已，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應雪枝端來粥和烙餅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你先吃些東西，這麽久你滴水未進，身子可經不起這樣折騰。”
柳春生點點頭，視線依舊黏在她身上，他不舍得移開。
應雪枝蹙眉，“看著我做什麽？不吃嗎？”
柳春生擡起右手去拿筷子，可右手手指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柳春生瞬間疼得臉色發白，筷子也掉落在地。
應雪枝忙伸手輕握向他的手腕，“怎麽了？”
應雪枝後知後覺地看向他的手指，五根手指腫脹不堪，依稀還能看見鞋印。
柳春生看見自己的手如此醜陋不卡，下意識縮回手，“很醜是不是？別看了。”
應雪枝看了看他與手指相差無幾的臉，實在不忍心說出實情，安慰他，“不醜，又不是不能恢覆。”
柳春生氣悶，說什麽可以恢覆，她到底還是在意。
應雪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重新取來一雙幹凈的筷子和一個木勺。
她夾起烙餅遞到柳春生唇邊，“嘗嘗，阿婆烙的餅味道不錯。”
柳春生看她一眼，聽話地低頭咬下一口烙餅，應雪枝又用木勺舀上一口粥餵到他嘴邊，他照舊低頭喝下。
一碗粥和烙餅很快被他用完，看他將飯吃得幹幹凈凈後，應雪枝松了一口氣，填飽肚子才好養傷，才能恢覆體力。
“那你先坐在這裏歇息，我去看看阿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一時半會兒我們還不能離開，但我們在阿婆家也不能白吃白住。”
柳春生輕嗯一聲，身子靠向身後的墻上，他身上有傷，沒穿衣裳。
應雪枝看了一眼他身後粗糙不平的土墻，也不嫌硌得慌，來到他身邊，“你先別靠，起來一下。”
柳春生坐直身子，應雪枝在他背後墊了一個枯草做的圓枕，“行了，這下可以靠了。”
柳春生重新靠上去，柔軟舒適不少，他臉被太陽曬得泛紅，露出一個柔和的笑，“雪枝，你真好。”
不過他這一笑，並不好看，因為他臉上的傷，反而有些慘不忍睹。
應雪枝默默別開臉，有些欲蓋彌彰，“那你先歇息，我去看看阿婆。”
柳春生並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何模樣，直到他坐在床上等了許久也不見應雪枝回來，或許身負重傷的人更易感到不安，沒應雪枝在身邊，他覺得不安。
他起身慢吞吞下床往外走去，屋外放了一口大水缸，柳春生不經意往水缸一瞥，看見水缸裏的倒影，想起應雪枝那躲躲閃閃、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真是，又醜又窩囊，他又緩緩轉身折返回去。
應雪枝將柳春生用的碗筷涮洗幹凈後，又將小院裏兩人曬幹的衣裳收了起來。
阿婆見狀對她好一陣誇，“小娘子看起來嬌滴滴的，卻不想還會做這些粗活，小郎君可真有福氣，”
應雪枝懷裏抱著曬得蓬松溫熱的衣裳，笑道，“阿婆見笑了，這些都是順手的事罷了。”
應雪枝看了一下，這院子還挺大，來這裏這麽久，也沒看見阿婆的兒子或者女兒，應雪枝有些奇怪，隨口一問，“阿婆，您兒子、女兒呢？家裏只有您和阿爺嗎？”
阿婆聞言嘆了口氣，抹了抹濕潤的眼，“我與老板也是有個兒子的，不過那小子整日瘋慣了，他十二歲那年，不小心掉進水塘裏，等人發現時，早沒了氣息，後來我身子原因，也就沒再要孩子。”
應雪枝沒料到是這個原因，“阿婆，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該多嘴的。”
阿婆笑說，“這又不關你的事，只能說，這都是我和老頭子的命，你先去看看那小郎君，他傷得那麽重，正需要好生照顧。”
應雪枝回到屋內，見柳春生神色郁郁、心事重重的模樣。
“你怎麽了？”應雪枝問。
柳春生見她進來，斂去郁色，面色柔和，“無事。”
“你是在擔心朝中之事？”
自然不是，但柳春生也沒說出自己是因為這張不堪的臉而心情郁悶，順著她的話道，“是，我們已經消失這麽多日，不知朝中是何境況，最重要的是，再過幾日天南國的使團就會入城，這回天南國有備而來，保不準會生亂。”
應雪枝心裏一緊，“這天南國的人就那麽大膽，敢在皇城裏生亂。”
“那日我們在安淩寨時，想必你也看見了，有許多長胡子的外域人，除此之外，那日我查探到，城外的一處縣城裏面藏得幾乎全是天南國的兵士。”
“那真要打起來，城內有那麽多抗衡的兵馬麽？”
柳春生笑道，“你不用擔心，聖上早在半月前就已喚陸將軍返回盛京，想必應該到了。”
柳春生握著她的手，“你就安心準備重新再嫁我一次便好。”
應雪枝白他一眼，“我只說我們重新試試，又沒說一定要成親，就算不與你成親，我覺得也沒什麽，再說了，你別忘了你府裏還有一位長公主，我們如今名不正言不順，像什麽話？”
說完，應雪枝又冷冷看向他，“長公主肚子裏的孩子可是你的？若真是你的，那我們也不必再試了，回城後，我們各走各的。”
柳春生無奈低聲解釋起來……
聽完後，應雪枝瞪大雙眼，雙眼鼓起來的模樣像是水裏的小魚。
“你是說，長公主肚裏的孩子是聖上的，可聖上是長公主皇兄啊，他們這樣豈不是……”
“早年間太後家給先帝時，已育有兩女，柔嘉長公主自縊而亡，還有一女便是如今的長公主，而聖上則是先帝與先後所生，聖上與長公主只沾了名義上的兄妹二關系。”
“當初太後發現聖上與長公主兩人之間的端倪後，不顧一切將長公主送出宮，可聖上又哪裏會依，兩人瞞著太後私下裏相見，一來二去，長公主便有了身子，聖上見長公主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不得不讓知情的我娶長公主為妻，待日後再重新給長公主一個身份，將其納進宮去。”
應雪枝聞言，不屑一顧，“若聖上真有那麽情深，可他還是讓淑妃給他生下一兒一女，還寵了那麽多年，我看也不過如此。”
柳春生嘆息道，“聖上畢竟是一國之君。”
應雪枝輕哼一聲，“你是男子，當然會為他說話了。”
柳春生掰正她纖瘦的肩，凝著她的眼，“我不是聖上，不會走他的路，若你還不放心，待事情一了，我大可辭去這官，與你做對閑雲野鶴。”
應雪枝從前只覺得柳春生心機城府頗深，只是如今不知怎麽回事，那些幾乎全丟了。
“你還是好好做你的官，我不過也是俗人罷了，放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不過，去鄉野餵蚊蟲？冬受凍、夏捱熱的？”
柳春生輕笑一聲，“都聽你的，你想如何就如何。”
應雪枝輕咳一聲，“你可別把話說得太滿。”
陸懷錚帶人尋到村裏來的時候，柳春生與應雪枝正坐在大樹下的竹椅上歇息，兩人皆穿著粗布衣裳，自然又緊密地相偎在一起。
應雪枝沒骨頭似的斜歪在柳春生懷裏，柳春生握著一柄葵扇一下一下給她扇著風，唇角銜著笑，雖然做著苦力，但柳春生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樣。
應雪枝真沒別的心思，她喜歡膩在他身上，不過是柳春生身上冰冰涼涼的，這夏日那麽熱，不靠白不靠，再說，他還像桃紅、柳綠一樣給他打扇，多好。
很快，陸懷錚心裏的苦澀化為釋然。
“兩位可讓我好找，聖上如今忙得焦頭爛額，你們倒是忙裏偷閑來了。”
應雪枝本來在柳春生懷裏瞇著眼的，聞言，陡地睜開雙眼，突如起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柳春生沈著臉望向陸懷錚。
陸懷錚忙道，“這可不能怪我啊，天南使團入城，聖上要做的事少不了要柳修撰相助，才命令我等馬不停蹄來尋你。”
“我如今這模樣，陸將軍覺得在下能回去做什麽？”
陸懷錚上下打量他一番，“這點傷算什麽，我在軍中受的傷不知比你重多少。”
應雪枝跟著解釋了一句，“他受得都是內傷。”
“五掌，因為我。”
想到此，應雪枝還是有些愧疚，若不是因為她，他哪裏用受這些罪。
陸懷錚沒話說了，輕咳一聲，“那不知柳修撰何時能回去，幾日後便是天南使團入城的日子。”
柳春生看了一眼應雪枝，“雪枝，你想什麽時候回去？”
應雪枝仔細想了想，“不若你先隨陸將軍回去，我暫且不回，反正如今盛京也不是太平，我回去又不能出謀劃策，別到時候又惹上什麽人，倒不如在這安安靜靜等你們全部解決完後我再回去如何？”
柳春生猶豫一瞬，看向陸懷錚，“你帶了多少人來？”
陸懷錚指指院外黑衣將士，“就他們二人。”
“那將他們留下保護雪枝，窩隨你回去，我想，以陸將軍的身手，不至於護不住我。”
陸懷錚輕哧一聲，“這是自然。”
陸懷錚又道，“事不宜遲，我們立馬回城。”
柳春生起身將葵扇放進應雪枝的手裏，“我不在時，別太貪涼，待宮裏的事一解決，我就帶你回去。”
應雪枝輕聲應下，“那你自己也多多註意，你的傷還未好全。”
陸懷錚看不下去兩人黏黏糊糊的樣子，催促道，“還不走？”
柳春生冷瞥他一眼，“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兩人走後，應雪枝看向院裏的兩名大漢，喚了喚阿婆，“阿婆，還有空屋嗎？這是我認識的人，他們想在這住幾日就走。”
阿婆出來被這倆大漢嚇了一跳，“哎喲，有的有的。”
那倆軍士看著五大三粗的，但粗中有細，其中一名從懷裏取出幾兩碎銀遞給阿婆，“阿婆，我與兄弟這幾日就勞煩您就，您別嫌少，把這收下。”
阿婆不接，應雪枝在勸了阿婆幾句後她才收下。
過了幾日後，應雪枝讓其中一名男子去城外打聽打聽，那男子火急火燎地回來，“聽說城內打起來了，不過到底如何我們也進不去，如今封城了。”
“不過郡主不用擔心，陸將軍帶回許多將士，定將那天南國的那些人和狗膽包天的逆賊拿下。”
入夜，應雪枝望向城內的方向，只見火光沖天，隱約有馬匹的嘶鳴聲。
應雪枝擔憂道，“也不知他們如何了？”
兩名將士寬慰她，“郡主，您要相信陸將軍，這段時日風裏來雨裏去的，陸將軍在我們心中戰無不勝。”
又過了幾日後，城門大開，天南國一小部分人灰頭土臉地從城內跑出去，倉皇逃竄。
入夜，月華如水，出暑後，天氣漸漸轉涼，但應雪每晚貪涼，身上仍舊不蓋薄被。
這夜，得知事情結束後，應雪枝提著的心總算落了下去，這幾日她擔心再出事，都沒怎麽歇息後，如今剛入夜，她就再也熬不住，躺上床去。
等她再次轉醒，車軲轆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尤其明顯，她猛地睜開雙眼，昏黃燭光下，看到柳春生靜謐的容顏，她正橫躺在他的懷裏，頭枕在他的腿上。
她以為在做夢，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柳春生一把握住，溫和的嗓音想起，“想做什麽，嗯？”
應雪枝嘀咕一聲，“怎麽那麽快？”
“你這話若是被聖上聽到了少不了一頓板子。”
馬車內有些悶熱，應雪枝起身想掀開竹簾，柳春生適時出聲，“外面蚊蟲多。”
應雪枝繃著臉放下竹簾，“就不能明日再回去？我還沒與阿婆說過。”
“該說的我都說了，給了阿婆一些銀子，她讓我們有空再去她家。”
應雪枝從矮幾上拿起團扇遞給他，柳春生看著她笑了一聲後伸手接過，嫻熟地給她扇風。
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味，應雪枝問他，“都結束了？”
柳春生左手握著一本書在看，邊看邊道，“都結束了。”
“那淑妃她們下場是什麽？”
“聖上念著舊情，凡與此事有關者，全部押入大牢，終身不得釋放，也不許外人探望。”
應雪枝嘲諷一笑，“聖上還真是年舊情，你說呢？”應雪枝扯扯他的長發。
柳春生輕嘶一聲扔了書冊，應雪枝隨意看去，看到上面熟悉的書名時，伸手去拿。
柳春生眼疾手快搶過放到身後，“怎麽了？”
“你看的是什麽？”
柳春生面不改色道，“話本。”
聽他的語氣，似乎不知道這話本是她寫的，應雪枝疑惑地看看他，“你不是不喜歡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
柳春生挑眉一笑，將手裏的書揚了揚，“這得看是什麽人寫的。”
他分明早就知道這話本是她寫的。
那上面不止是寫男女之事那麽簡單，更有些說不出口、細致入微的描繪，雖然都是她胡編亂造的。
不能被他看到。
應雪枝趁他不備撲到他身上去搶，柳春生將話本從身後轉到身後的小櫃子裏，而後小鎖一扣，銅鑰一拔，慢悠悠收進手心。
應雪枝歇了口氣問，“你都看見什麽了？”
柳春生指指她壓在他腿上的手，只要再往上一點，就碰到不該碰的。
“你確定要這樣與我說話？”
應雪枝低頭看了一眼，從他身上跳下來，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你看了多少了？”
“該看的、不該看的全看了。”
應雪枝臉色緋紅一片，“我那都是瞎寫的，你不要當真。”
柳春生意味不明道，“我不知雪枝竟然懂這麽多，甚至比我懂得還多得多？”
“不若我們成親後，就按你寫的那樣來如何？”
應雪枝皺眉，“你與長公主和離了？”
“回城後便和離了。”
應雪枝危險地瞇起雙眼，“那也不行，還有，什麽叫我懂得比你還多？難道你也做過那些事？”
柳春生將她拉入懷中，“我柳春生對天發誓，這種事只想和你做，也只會和你做。”
應雪枝又想到前世的李晴，“前世你與李晴究竟是怎麽回事？”
“與她演的一場戲給李氏看罷了，李晴想要錢，想要地位，我讓她陪我演戲騙過李氏。”
應雪枝偏頭躲開他落下來的吻，“可你那時不愛我，從來都沒和我說過這些。”
柳春生伸手扶住她的後頸，“日後我什麽都與你說好不好？你想知道的，我慢慢說給你聽。”
清涼的夜風掀起竹簾一角，露出裏面纏綿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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