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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飛行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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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飛行09

009

被叫到名字的人手上還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夾,顯然是已經去行政辦公室辦完事了。

洛知然“嗯”了一聲,隨後笑眼彎彎地看她。

分明是張再清淺不過的臉,被黑色外套襯著,令蒼白與艷麗這兩個本絲毫不兼容的詞,分寸正好地結合在了一起。

他一貫是那麽漂亮的,易碎的,溫潤如玉的,每時每刻都保持著笑容,卻又能從中看出一點冷漠疏離的。

沈彌把雜七雜八的想法扔到腦外:“你剛才在看我們訓練嗎?”

洛知然又“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打算要解釋自己為什麽這樣做。

沈彌的面上露出些不解的神情。他剛才不是說是來辦事的嗎,現在事兒辦完了,為什麽還要留下呢?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糟了,是不是自己越來越不會社交了?

還沒等她開口問什麽,洛知然便問:“你是隊長嗎?”

“啊,是的。”

“那你是隊裏成績最好的人?”

“嗯……不過你怎麽知道?”

他們隊是省裏的大隊,總共五十多個人,隊長和副隊都由教練直接選定。副隊長是平時團結照顧大家的那一個,而隊長,一定是成績最出色的那個才可以當。

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大概只有練過體育的人才了解吧。

洛知然轉過身去,再次出神地註視著一樓的訓練場館,目光中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以前也練過射擊。”他說。

驚詫之情浮現在沈彌的眼中。

兩人並排坐在了走廊的盡頭,隔著半個人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洛知然的說話聲碰在墻上,有輕微的回音蕩過來。

“小時候父母想培養我的才藝,送我去學了很多種運動,馬術、射擊、冰球,什麽都有。雖然沒到職業選手的程度,但也專門找老師學了好幾年,還算拿得出手。”

“後來身體變差,沒有辦法再繼續,所以很多年沒碰了。”

體育這東西最看身體條件了,一旦受傷就很難再堅持下去。而如今以他的健康情況,連日常生活都需要多加註意,更別提高強度訓練了。

“剛剛在路上看到你拎著射擊皮衣,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在射擊館裏的自己,然後意識到,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所以,忍不住想要過來看看。”

他說得很慢,很輕,帶著點淡淡的遺憾和緬懷。

沈彌張了張口,幾次想要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講什麽。作為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是否任何安慰之言都會顯得虛偽呢?

半晌,她才笨拙地說:“還有機會的。”

“……”

“真的。”沈彌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剛剛才洗完澡,頭發散著洗發水的香味,好像一朵生機勃勃的小花,“我可以現在就帶你下去打靶。”

這回怔住的換成了洛知然,片刻,他眼波微動。

… …

射擊運動項目涉及步/槍、氣/槍、手/槍,管理自然是無比嚴格的,畢竟都是真/槍/實/彈,不管制的話就出大問題了。

只有教練才有權限發放、收回槍支,一旦訓練時間結束,就會被把它們全部鎖起來。隊員們根本沒有權限接觸。

洛知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在兩人站在空蕩蕩的場館內,沈彌拿出一只小巧的□□時,他下意識地露出不解。

“這是假的模型,手感和重量都沒有區別。”她說,“也是用來練穩定性的。”

沈彌將它舉起,略微側身對著專屬於她的那塊固定靶子,多年以來的肌肉記憶讓她本能地調整視線的高低。

這是最標準的站姿十米手/槍,也是他們省隊的常年冠軍項目。

洛知然早就知道沈彌已經練了很多年體育,可在身旁少女的手接觸到槍的那一刻,他還是微微訝異於周圍的氣場悄然發生的變化。

目光所及的是少女的側臉,露出認真凝重的神情,就仿佛這世界上除了目標物,什麽也無法入她的眼。

她剛才洗澡後換了件寬松的短袖,露出半截細長卻又能看到肌肉線條的手臂,有一種很自然又蓬勃的美。從握槍的手指,到佇立著的身體,穩得連一絲輕微的顫動都看不見。

片刻後,沈彌扣下扳機,到這裏都和真/槍全無區別。

只是接下來,“哢嚓”一聲,一顆米粒大小的塑料彈珠從槍口彈了出來,軟趴趴地落在腳邊。

“其他人喜歡拿真/槍練,但對我來說,模型也無所謂。”沈彌笑笑,“比起射擊本身,我好像更享受舉著槍瞄準。打不打得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專註、集中精神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很放松。”

“放松?”哪有人這麽形容體育運動的。

她將那模型槍塞到洛知然手裏:“來試試,我教你。”

以前在外面跟老師學,用的基本都是□□,更何況還過去了那麽多年,這種觸感早已經變得遙不可及起來。

模型的質感本該是冰涼的,可上面卻似乎殘餘了誰的體溫。

洛知然動作生疏地舉了起來,學著沈彌的模樣,對準十米外的靶子。

他修長的手指攥著模型,在烏黑顏色的映襯下更加蒼白,因著不熟練的關系,手臂的姿勢並不太標準。

“轉過來一點。”沈彌右手短暫碰著他的左邊肩膀,調整角度,“身高不同的人,手臂的角度也會有所不同。你要再往這邊一點……”

她頭發已經吹幹了大半,可發梢還是帶著一點水珠。沒註意的功夫,就把濕意留在了洛知然脖頸的側面。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感到有一點癢,任憑那一點水珠留下痕跡,然後蒸發。

沈彌很快松手,退後半步:“就是這樣,眼睛看著我剛才說的地方,什麽都不要想,然後……”

她的話像有魔力般,帶著洛知然進入了一個全神貫註的精神世界。

一瞬間,他看不到其他事物,只盯著模型槍和靶子,像個真正的射擊手一樣瞄準前方。身體的肌肉分明是緊繃的,可思緒卻是無比松弛的,大腦以很舒緩的節奏放空,什麽也不在意,什麽也不知道。

過了幾個呼吸的功夫,洛知然最終扣下了扳機,而第二粒塑料彈珠也意料之中地掉到了地上。

清脆的聲響把他喚回了現實中。

的確很是放松。

沈彌看了一眼少年緊抿的唇,隨後彎腰拾起彈珠:“看你樣子,悟了?”

“嗯。”

“真好。”沈彌說,“對我來說,瞄準就像是一場冥想吧。我給我隊友講,他們都不明白。”

“其實我也不太明白。”

“哦?”

“射擊是很考驗心理承受能力的運動,沒想到有人會用它來放松。”

普通人練著玩玩放松,可以理解。

可對他們這種省隊的運動員來說,比賽的成績至關重要,打得不好就得走,教練每年都會勸退那些各方面條件都不錯但心理狀態不夠穩定的人。

體育競技就是這樣現實,只拿成績說話。中國有十幾億人,年輕厲害的天才到處都是,沒誰是不可替代的。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保證不緊張就是很好的心態了,怎麽還會運動員專門拿它來放松?

沈彌“唔”了一聲:“因為我心態好?”

她坐在了一旁的軟墊上,笑了下,看起來滿不在乎:“而且我應該沒機會進國家隊的。”

“你不是隊長麽?”

都是省隊裏成績最好的那一個了,難道不該是萬裏挑一的好苗子麽。

“那不代表什麽。”沈彌搖頭,“真正的天才,十三四歲就會進國家隊,十六七歲……該備戰奧運會了。”

她的眼中有一點向往和希冀,但很少,更多的是淡淡惆悵,隨後又笑起來,將陰霾一掃而空。

“不說了。總之,能以特長生的身份上大學,這樣就挺好的。”

沈彌似乎不是很喜歡說這些負能量的事情,沒有透露多少,但洛知然心思比她敏感太多,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和處境。

他把模型放回原處,側眸,岔開了話題:“那你以後不練射擊了,想做什麽?”

沈彌張了張口,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像是想到了某件在心中埋藏已久的事情。

可是那雙眼隨即又暗了下去,如同被按下開關後熄滅的燈。

“秘密。”她說。

他們在空曠的場地四目相對,就那樣站著聊了一會兒,全然沒有註意另一側有人回體育館拿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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