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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飛行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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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飛行05

005

五分鐘後,兩張有了內容的紙放在三人面前的桌上。

左邊那張是用黑筆畫的,線條很冷厲,沒有一丁點別的顏色。右邊那張則剛好相反,看不到什麽輪廓,全是繽紛的色彩。

池醫生先拿起有顏色的那張,沒太看出來這是什麽,便問:“沈彌,這是?”

“醫生您猜猜?”

能看出來池醫生很盡力在嘗試了,無奈這畫得確實有點抽象,很難辨認出來,最終失敗。

沈彌不是那種愛賣關子的人,剛要宣布答案,卻聽洛知然說:“超市。”

“對的。”

聽到正確答案,她不由得眼睛亮了,稍稍擡起頭去看身旁的少年,只見他依舊是那副挑不出錯的溫和模樣。

池醫生疑惑:“怎麽看出來的?”

洛知然並未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

沒說出口的話是,其實他也沒看出來,全靠猜。畢竟某個人似乎只有在提到自家超市時,才會露出那種驕傲又滿足的神情。

沈彌伸出手指指著畫面上龐雜的各種顏色,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這都代表什麽。米色的是貨架,黑色是罐裝可樂,紅色是番茄味的薯片,綠色是口香糖……

“還有這裏,是專門單獨開了一個小架子的一折特價區,上面的東西每天都會換。”

她語速很快,短短十幾秒就說了一大通內容,而後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太多了,便在這裏收住了嘴。

“原來如此。”這些零零碎碎的內容倒是令池醫生若有所思,低頭在手上的評價冊上寫了幾個字,龍飛鳳舞,大概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他知道這個女孩是射擊隊的。

射擊和別的體育項目其實有很大區別,因為這是一項極其依賴心態的運動。想要在比賽裏打出成績,除了必不可缺的天賦及刻苦訓練,更加至關重要的就是抗壓能力。

練其他運動的人,譬如體操,可以靠日覆一日的練習來形成肌肉記憶,盡可能減小緊張心理帶來的負面影響。

可在射擊面前,這種影響是很難消除的。一旦心態不穩,必然失誤。

你能在優秀的對手面前毫無波瀾麽?看著對方打出好成績的時候,能保證自己從心到身,一絲一毫也不會因為緊張而顫抖麽?

眾目睽睽之下,只要有片刻的遲疑猶豫或是害怕,甚至是一丁點的肩膀的傾斜角度變化,都會導致射出的子彈偏離預想的軌道。

更何況射擊還有團體項目。在團隊陷入頹勢,需要靠你來挽救的時候,你能保證自己有百分百的自信麽?如果你一個人的失誤讓整個團隊輸了,你能承受這樣的結果嗎?

即便是一環之差,也失之千裏。

很多好苗子平時練得不錯,一上賽場就失誤。因此,最終能夠入選省隊、堅持至今的孩子,都是心理極為強大的人。

沈彌正是如此。

池醫生知道學校裏有不少體育生,提前做足了功課,對這些很了解。他一邊回憶著和射擊隊有關的事情,一邊隨口跟兩個人東扯西扯。

看似是不經意的閑聊,其實都是有用的,足夠讓他了解面前這兩個孩子。

“現在來說說另一張畫吧。”池醫生將另一張紙攤在三人面前,“這是?一個很亂的房間嗎?”

黑色的線條糾纏在一起,亂成一團,隱隱約約有點形狀,仔細一看又沒了,十分抽象。

洛知然搖頭,表示不對。

池醫生很有自知之明,果斷放棄了:“沈彌,你來猜猜?”

沈彌盯著紙,費勁地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這是鬼吧。”

黑白的畫面,淩亂中滿是陰森恐怖,盯久了只覺得毛骨悚然。無處不在,不可名狀,又看不見摸不著,這是她能想到的事物中,唯一一個比較接近的了。

“……”

她把目光移向洛知然,等待他驗證自己的答案,卻只看到那雙止水般的眸中驀地浮起一絲惑然。

沈彌不善於解讀他人的情緒,坦然對視了數秒,才眨了眨眼睛:“猜對了?”

洛知然頓了幾瞬,似是不解她為什麽會猜中,但終究是點了頭。

“嗯。”他笑,“是鬼。”

沈彌睜大眼睛:“你見過?”

“沒,只是想象。”

池醫生雖然年輕,但一向很是敏銳,很快就從洛知然的反應中品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一邊樂呵著,一邊繼續在冊子上記東西:“你們這種朝氣蓬勃的高中生,怎麽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呢。”

朝氣蓬勃?洛知然不置可否。用來形容沈彌還差不多,他就算了。

後面池醫生又帶著兩人做了些簡單的小游戲,很快就結束了今天的心理輔導。

學校找的心理醫生不止他一個,他們分別負責不同的年級,需要匯總有潛在心理問題的學生名單,並視情況進行更深層次的輔導。

這兩人走後,池醫生打開電腦裏的excel文檔,在今天的“問題學生”名單中,將“洛知然”的名字填了上去。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洛知然畫的那張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再加上剛才池醫生刻意在聊天中埋了許多的潛意識小測試,所有結果都表明他的心態很是負面,甚至稱得上是陰郁。

而這個學生的情況,他聽班主任委婉地說過一兩句。

洛知然本來是個很健康外向的孩子,可小學時出了一場很嚴重的意外。雖然在親人的保護下活了下來,卻傷了內臟,以至於現在身子依舊非常弱。

好端端的身體突然變成了這樣,不論對誰來說都是相當巨大的陰霾。他現在也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出現心理方面的問題,並不是件令人意外的事。

想到這裏,池醫生不由得感嘆世事無常,對這個孩子也生出幾分憐憫之心來。

他停在筆記本鍵盤上的手頓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在下面新建了一個空白行。

然後再首列的學生名中,填上了“沈彌”兩個字。

… …

已經走到校門口的兩人並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

天色已深,但整個學校依舊燈火通明,尤其是高三那層。離高考的日子還有大半年,不少人都會自發地留下來學習,一直到深夜才被家長接走。

更何況現在並不是那麽晚,離晚自習結束還有好一會兒。

他們學校有住宿生,所以出門需要出示走讀卡。沈彌從兜裏找卡的時候,突然摸出來一根不知道哪裏來的橘子味棒棒糖。

她拆了糖紙,把它放進嘴裏含著,問洛知然:“你逃晚自習?”

他看了她一眼:“彼此。”

不過沈彌可不能說“逃”。平時這個時候她都還在訓練呢,今天是射擊隊提前放了才這樣的。

沈彌家跟超市一樣,在北街那邊。她剛攏了下書包背帶,想要離開,又回頭看了眼洛知然。

四中門口的路燈修得很亮,足以讓她看清,一點夜風拂過,吹向燈下的洛知然,把黑色外套胸前的掛繩卷了起來,在空中輕盈地蕩了一下。

一同被帶起來的還有不長不短的碎發,平時剛剛好遮住的額頭,在此時漏了出來。

沈彌忽然想起了祝一佳在自己耳邊嘰嘰咕咕的那幾次,說整個班的女生都在議論洛知然長得有多好看。只是她們每每都遺憾,遺憾他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

她不是對外貌很敏感的人,卻也不得不承認那些人說的很對。洛知然這張臉確實很精致,從上到下,就連發際線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沈彌自己是體育生,沒力氣的人連射擊槍都拿不動,大家都巴不得把自己鍛煉得更強健些。她自然不會覺得“瘦弱”是件好事。

可,她想,如果這個詞是放在洛知然身上,好像也沒有那麽值得遺憾。

倒是很契合他身上那種清微淡遠的氣質。

“餵。”沈彌站在人行道的另一邊,依舊含著棒棒糖,突然對著小幅度招了招手,“你怎麽回去?”

人行道只有三米,不用喊,洛知然也能清楚聽到她的聲音。

他說:“等車來接。”

沈彌“哦”了一聲,卻並沒有離開。是啊,小少爺是有司機的。

馬尾在風中晃來晃去,像向日葵迎風搖擺的葉子,那雙黑亮的眼睛則宛如葵盤結出兩顆珍貴的黑曜石。

“那要不要去我家超市逛逛啊。”她很隨意地說,“送你兩根烤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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