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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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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午膳後,朱翊鈞在文華殿歇息一刻鐘,正喝著醒神茶,張宏低著頭進來,“萬歲爺,慈寧宮的人來傳話,請萬歲爺過去一趟,說是仁聖皇太後也在等你。”

“下午是張閣老的課吧?”朱翊鈞皺眉,他現在還堅持上課,想多學一下東西,張居正建議他過了今年便不必上課了。

“回萬歲爺,是張閣老的。”

“你去文淵閣告訴張閣老一聲,讓他晚些時候再來文華殿授課,朕先去慈寧宮了。若張閣老問起緣由,你如實告知。”

“是。”聽完吩咐,張宏心裏自有計較,即便張閣老不主動問,他也要將萬歲爺的處境說出來,不指望張閣老等人指責慈聖皇太後,至少萬一爆發不利於萬歲爺的輿論時,內閣三位閣老能夠站在萬歲爺這邊。

再次踏進慈寧宮,朱翊鈞只當無事發生過,恭敬行禮問安。

潞王已經離開了,仁聖皇太後與慈聖皇太後相對而坐。

慈聖皇太後臉色還是難看,在朱翊鈞問安時,冷哼了一聲。

仁聖皇太後直直地盯著朱翊鈞看了片刻,笑著開口:“瞧著皇上又長高了,與先帝長得越來越不像了,反倒越來越像妹妹了。特別是那一雙眼睛,妹妹眼睛生得極美,皇上眼睛也好看。”

慈聖皇太後果然擡頭看了眼朱翊鈞,“男生女相,美到是美,到底不好。”

“如何不好?皇上這幾年勤練武藝,身手矯健,氣宇軒昂,放在普通家裏,不愁沒有姑娘嫁的。還是妹妹生得好,皇上才有如此好容貌。”仁聖皇太後打趣。

慈聖皇太後嗔笑:“姐姐慣會安慰人的。”

“皇上,”仁聖皇太後輕輕拍了拍慈聖皇太後手背,看向朱翊鈞道,“宮中流言需盡快制止,早日找出背後造謠之人。”

朱翊鈞溫聲道:“母後、母妃放心,朕已經下令了。”

仁聖皇太後:“潞王年紀還小,你也只有這一個弟弟,作為兄長,萬萬不可心生不滿,需多有包容,至於讓他就藩之事,現在還早著,至少要等你們成親之後再說。”

“兒臣遵旨。”朱翊鈞對於就藩之事早有計劃,就藩肯定是要就藩的,至於何時就藩,當然不好說死。

慈聖皇太後欲言又止,仁聖皇太後用眼神制止。

在朱翊鈞來之前,兩人便就此事討論過。

慈聖皇太後表示她要祭告祖廟控訴皇上不孝不悌。

仁聖皇太後勸道:“妹妹莫糊塗。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在你眼中兩個兒子別無二致,可在皇上心中,皇位只有一個,他豈能容忍別人威脅他的皇位。”

“潞王怎麽可能有這個膽子?哀家舍不得離他太遠了。”慈聖皇太後反駁。

有沒有這個膽子誰知道呢?仁聖皇太後不好說得太直白,只道:“人心隔肚皮,皇上所處位置與你我不同。”

“他從小便如此自私。”

朱翊鈞裝作沒有看見她們二人眉眼官司,低垂著頭。

當初父皇如此不喜仁聖皇太後,臨死前卻還特意見了仁聖皇太後一面,不得不說,恐怕有牽制自己母妃的打算。

在父皇看來,主弱母強,主弱臣強。父皇走得並不安心吧。

“皇上,你母後這會兒正好在,哀家想問問,聽聞你要推廣‘一條鞭法’可是真的?”慈聖皇太後看向朱翊鈞,問道。

“是真的。”

“怕是許多人又要罵你了。”

“多謝母妃關心,兒臣不怕。”

“話雖如此,但眾口鑠金。哀家想著你外祖父和舅舅在京城無所事事,不如讓他們幫你。”

仁聖皇太後擔憂母子倆又鬧別扭,朱家就沒有幾個皇帝待見母族、妻族的,不動聲色勸道:“一家人畢竟是一家人。”

“母妃即便不說,兒臣也有此意。”這一次朱翊鈞沒有拒絕,“兒臣想讓舅舅辛苦一趟,替兒臣去各處走走,到時候推廣新法了,總要知道實際效果如何。至於外祖父,他年紀大了,還是留在京城享福。”

慈聖皇太後大喜,讚道:“皇上這樣想就對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外祖父和舅舅都知錯,也長了教訓。”

“你放心,不論何時,你外祖家都站在你這邊。”

朱翊鈞微微一笑:“多謝母妃!”

次日早朝,大殿中井然有序,多日閑賦在家待查的吏部尚書楊博也出現了。

朱翊鈞單刀直入,將要推廣“一條鞭法”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了,眾人竟有一種“落地為安”的荒謬感。

毫不意外,最早跳出來反對的是科道官,都察院和六科的人都有。

他們的理由大多是站在其他文官立場,認為這幾年萬歷皇帝寡恩,待底下官員越來越苛責。

他們義憤填膺,唾沫橫飛。

朱翊鈞已經見怪不怪了,都察院和六科似乎熱衷與許多人作對,但他們最喜歡與皇位上的人作對。

在這方世界,自己生活單一,勤政簡樸,他們能夠抨擊的只能是他的學業和政務。

人身兔子頭主播那方世界,他們抨擊的可更多了,包括那方世界神宗朱翊鈞寵愛哪位後宮嬪妃,都是他們可以寫上一大本奏折斥責的理由。

他記得人身兔子頭主播說過:“大明皇帝,自明宣宗朱瞻基之後,他們很少能在政務上做主,故而常常糾結於個人私事。但悲哀的是,他們私事全然變成了公事,百官似乎對皇家的家務事特別熱衷,宮闈之事更甚。有許多歷史學家評論大明歷史,說即便全世界許多宮廷有各種秘聞傳播,但從未有明朝這樣,翻閱各種關於帝王的記錄,似乎無任何政績可說,全部都是輕佻瑣碎之事。①”

讓內閣制衡本就花費了他許多工夫,而他的三位閣老又皆是難得務實之人,故而在他這方世界,他與三位閣老常常是被抨擊的對象,頗有種難兄難弟之感。

幾位科道官和其他官員辯得口幹舌燥,朱翊鈞任由他們辯論。

自拿了科道官風聞奏事之權,百官對科道官已經沒有以前那般畏懼了。

他們明白只要自己一切按照規矩辦事,不讓科道官抓到把柄,便不會對議政有所顧忌。

碌碌無為畢竟不是他們爬到如此高位的目的。

文人自有文人風骨。

從來沒有能說服過一些科道官,他們為了反對而反對。

朱翊鈞聽了許久,終於開口,先問六部,第一個問的便是多日未出現在皇宮中的楊博。

內閣三位閣老以及戶部統一了意見,其他人如禮部尚書呂調陽自然不會反對,在一些人意見又沒有吏部尚書這般重要,故而朱翊鈞第一個問楊博。

這些時日在家配合調查,楊博心急如焚。

還好,因始終盼望榮登內閣,他雖有私心,但確實未曾賣官鬻爵。

至於說對福建、太原等地官員寬待放任,他也有足夠理由推脫,畢竟他是吏部尚書,主管的,底下的人欺上瞞下,他頂多一個管理不力之責。

底下官員也不傻,如何攀扯都不會攀扯到楊博,這是大明官員心照不宣的為官之道——往上攀扯只有死路一條。

但若萬歷皇帝介意,趁機讓他辭官返鄉也說得過去,思索片刻,他說:“臣以為推廣‘一條鞭法’正當其時。”

一些人難掩訝異,楊博從來都不是革新派。

“前幾年,陛下下令清丈田畝,已為推廣‘一條鞭法’夯實根基。臣細細聽了,將各項稅賦統一,於大明百姓乃千秋萬代之福。”楊博評價頗高。

在吏部多年,官員那一套表裏不一的玩法,他心知肚明。

不過,他也體諒大家,辛辛苦苦做官,圖的不也就那回事嗎?

朝廷培養一名官員可真的太不容易了,總不能讓他們活得跟普通百姓一樣吧。

這一次他頂著巨大壓力支持萬歷皇帝,希望皇上不忘了他的犧牲,無論如何也要讓自己入閣,不然,拼了老命,他也要找皇帝理論理論。

張居正點頭道:“楊大人高義。治理之道,莫要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②。天下百姓苦稅賦,陛下能體察,是大明之福。”

在張居正和楊博帶頭下,眾人將“一條鞭法”之意義推高到了極點。

那些反對者一個個滿紅耳赤,有些是被一些人陰陽怪氣燥的,有些是被氣的。

朱翊鈞端坐在龍椅上,含笑聽底下大臣你一言我一語。

歌頌的機會必須要給他們,才能讓他們安心。

這亦是為君之道。

萬歷五年冬天,張夫人帶著張老太爺和張老太太來了京城,李時珍、鄭夢境在張懋修護送下,也回京城了。

冬日北方呼嘯,張府喜氣洋洋,張閣老設宴為父母接風,另還邀請了李時珍和鄭夢境一家做客。

更讓他高興的是,萬歷皇帝和兩宮皇太後皆有賞賜。

待張夫人等人休整五日,宮中傳來聖旨,命張老太爺、張老太太進宮,兩宮太後和皇上召見,同時還命張夫人攜李時珍小徒鄭夢境一同進宮。

前面旨意張家還能理解,必然是兩宮太後和皇上欲加恩於張家,後面讓張夫人攜帶鄭夢境入宮,張居正和張夫人討論半宿也沒有討論出結果。

鄭家接到進宮聖旨亦是詫異,一家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過,鄭夢境反倒沒有放在心上,同樣都是人,雖宮中的是貴人,但總不至於為難她一個小姑娘吧。

她想著估計是她師父名氣太大了,她順帶在貴人跟前掛了名。

萬歷皇帝見過兩次,是個和善的,兩宮太後雖未見過,但能養出萬歷皇帝這般和善睿智的,也不會差到哪去。

見小女一副無所畏懼神色,鄭承憲和鄭夫人愁得在屋中走來做去。

“夢夢,你怎麽不知道怕呢?”鄭夫人狠狠道。

有所畏懼,便能謹言慎行。

“三日後才進宮呢。現在就開始怕幹什麽?”鄭夢境一邊搗鼓藥材一邊回話。

“宮中貴人頗多,一不小心便冒犯了他們,到時候……”鄭夫人雖未說出口,腦袋裏卻展開了豐富的聯想。

“有張夫人帶我呢,就算不行,不是還有師父嘛。再說,我難道是個小傻瓜嗎?”

想起張家三公子送鄭夢境回家情景,鄭夫人心裏暗道:還不傻?

“娘,你別急。明日宮裏會派嬤嬤過來教妹妹禮儀,到時候向嬤嬤打聽打聽再做決定。”鄭國泰安撫道。

聖旨已下,著急也沒有用,還不如將精力放在進宮這件事本身。

鄭老太爺說:“國泰說的是,明日李神醫必然會來,到時候與他商議商議。”

鄭家在京城經營多年,雖從未入宮,但皇親貴族見過不少,也不是個個都是猛虎,夢夢爹娘關心則亂。

①觀點來自黃仁宇《中國大歷史》

②這句話本就是張居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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