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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直播，朱翊鈞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軍力強弱關系國運盛衰。
這是張居正的遠見，自己不如他。畢竟，自己一直未意識到這一點。
結果便是第二日張居正給小皇帝萬歷上課時，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奇怪。
講完安排的課，張居正問：“陛下可是有何未想明白？”
“張閣老是否熟讀兵法？”朱翊鈞問。
“並未熟讀，略知一二，畢竟術業有專攻，臣不精通此道。”張居正敏銳問道，“陛下難道想學兵法？臣以為不妥。當務之急，陛下還是熟讀經書，了解聖人教導的如何成為一位聖君。”
做好皇帝，只讀經書遠遠不夠，朱翊鈞已然明白這個道理，“《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張閣老又如何看？”
小皇帝太叛逆，張居正無奈道：“陛下年齡還小，不必想太多，先學好經書和史書。”
現在學習任務重，政務也不少，朱翊鈞還在猶豫。
見他似在思索，張居正再接再厲，勸道：“陛下書法已經十分精進，不宜放太多精力在上面，臣建設取消書法課。”
朱翊鈞還是很喜歡書法的，煩躁時可以靜心，寫得好自己心情也愉快，“為何？”
“陳後主長於作詞，隋煬帝精通音樂，他們沈湎這些細枝末節，朝政不修，最終導致亡國。”
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朱翊鈞：“那就按張閣老說的辦吧。”
張居正心下大喜，小皇帝終於聽勸了，“那空出來的工夫，不如——”
“朕有其他安排。”
張居正急道：“陛下萬萬不能心生懈怠啊。”
在張居正面前，他總是緊繃神經，他能夠感受到張居正真的是為他好，但是總喜歡用這種教訓人的語氣警告他，讓他倍感壓力，“張閣老放心，朕不會。”
看向殷朗，皺眉問道：“申時行怎麽還沒來？”
“兩位閣老那邊也去瞧瞧。”
他讓人去傳喚他們三人了。
殷朗對答如流：“奴婢讓孫海他們去看看。”
張居正一陣無語，才讓人去傳喚，哪有這麽快？明明就是想轉移話題。
“高儀宅子選好沒有，還在朋友家借住？要是選好了，你去禦用監選幾個擺件，朕要賜給他。”朱翊鈞又吩咐殷朗。
殷朗答：“選好了。已經搬過去了，待他開宴席慶喬遷之日，送過去可好？到時候給他來個驚喜。”
自被冊封為太子，到如今登基，萬歲爺沒有哪一日是松快的，偏偏身邊還有一個正言厲色的生母，一個不茍言笑的閣老盯著。
他看出來了，萬歲爺孝敬慈聖皇太後，欽佩張閣老，但對他們並不親近。
朱翊鈞笑道：“哈哈，有意思，就這樣辦。你讓他們擬好聖旨，再囑咐他們不要漏了口風。”
殷朗微笑，道：“奴婢遵旨。”
張居正看了眼殷朗，眼中全是不讚同。賞賜臣子如此嚴肅的事，他怎麽能用這種玩笑的話說出來。
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小皇帝鮮活了許多，像家裏調皮的小孫子。
朱翊鈞沒有錯過他眼中不讚同，他們不拿皇帝當人，可他畢竟是人，對著張居正眨了眨眼，“張閣老，待會兩位高閣老和申時行來了，你可別說漏嘴。”
申時行這個人身上有些傳奇。
他出生於蘇州一戶普通人家，一出生便被過繼給徐姓舅家，也有人說是被徐家收養，一開始叫徐時行。
但他幼年生活幸福快樂，徐家人見他天資聰慧，悟性極高，供他讀書，二十歲就考上舉人。
進京趕考前得知自己不是徐父親生的，沒有絲毫影響考中了狀元。
回到徐家提出正式歸入徐家，報養育之恩，卻被徐父拒絕，讓他歸宗姓申。
就這樣，天上真的掉下餡餅，申家白白撿了一位狀元，自然是歡喜若狂。
後來，申時行進了翰林院，數年後進官為左庶子，以左庶子的身份掌理翰林院。
在翰林院，他埋頭讀書，不接受任何人拉攏，始終置身事外，在嘉靖殘酷的官.場.傾軋中全身而退。
作為狀元，要苦讀經史典籍，申時行才華橫溢，又修身養性，口碑極好，於是被委派為經筵主講官。
經筵主講官是專門為皇帝講解儒家經典而特設的講席。
德高望重的勳臣、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左右都禦史都要參加經筵，這是一個更高規格的文官儀式。
經筵主講官要講四書，也要講歷史，更要與大明的實際情況相結合，不能幹巴巴的背書。在講書前要齋戒沐浴焚香，對所講的內容倒背如流。
與此相對應，因內容涉及抽象與具體實踐，皇上對講官有額外禮儀優待，不能因為聽了不愛聽的話而當場反駁質問或懲罰講官，至少表面上如此。
聽完講書之後，大臣在暖房享用光祿寺準備好筵席，有肉有酒。
經筵從唐朝發展至今，實際枯燥無比，象征性大於實用性。
無比厭煩各種繁文縟節的朱翊鈞思量過後，選擇沿襲。
大明的管理需要統一.思想，達成共識，經筵的作用在此。
高拱、高儀和申時行都是從文淵閣來文華殿的，一路同行。
高拱不太喜歡申時行，他一個人雄赳赳走在最前面，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便是明證。
申時行走路不緊不慢，面上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讓人看了如沐春風。
“小高閣老身體可還安康？”
他一開口便是略帶著蘇州口音的官話，像冬日裏吃了口熱豆腐，暖意從口中滑到胃裏。
高儀慈愛地看了看眼前這位年輕的後生，笑道：“多謝掛念！身子好了許多，李太醫醫術高明，陛下特意囑咐他要盯緊我，這也不讓我吃那也不讓我吃，連茶都不許我飲。”
申時行認真道：“陛下看重你，李太醫也是為你好，更何況朝廷政務離不開你。”
高儀心道，難怪高拱總是在這後生面前甩臉子。申時行性子謹慎，為人溫和謙讓，說話圓滑，與高拱這種直率張揚的性子完全不是一路的。
高儀感慨道：“我老了噢。以後朝廷還要靠你們年輕人出力了。”
申時行拱手道：“不敢。”
宮中很是熱鬧。
一方面在以殷朗為首的司禮監安排下有條不紊的調整內廷人員配置；另一方面文淵閣在為新皇登基第一次經筵做準備。
零零總總安排下來，最後內廷中，宮女留下八百人，宦官留下六千人。
對於一些年老無人贍養又無家可歸的宮女，移居別苑供養，另賞賜紋銀一百兩。
一些出宮的宮女，賞賜紋銀三百兩，回祖籍享優待，當地官員要多加關註。
最難安排的是宦官。
年老的統一安排到別苑供養，年輕的便安排到皇家私產管理莊子和鋪子。
所需費用全部從查抄馮保的家產中出，不額外動用國庫的銀子。
至於去留的人員選擇，以主動登記自願出宮為主，但也是有條件的：
一是伺候的主子願意放；二是根據錦衣衛和司禮監調查相關情況決定。
對於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過往不究；但對於一些觸及大明律的大錯，依法處置。
故而整個過程有人歡喜有人愁。
不過，大臣從中看到的是皇帝勤儉愛民的決心，大家毫不吝嗇筆墨，寫了許多篇文章大加讚賞皇帝。
一時間大家忽視了皇帝年紀小這件事，朱翊鈞威望空前高漲。
此外，隨著一些宮女歸家，民間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新皇的仁聖寬厚，自是一番歌頌。
威望於一位帝王之重要，不言自明。
用完晚膳，朱翊鈞先梳理了這一日所見所聞所想，即所謂的躬身內省，事實上的，而不是形式上的。然後開始預習第二日要學習的功課。
讀到“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①細細咀嚼。
回想看直播到現在，始終對自己開啟亡國之路的評價耿耿於懷。
正是因為作為皇帝，過去的自己和那一方的自己未做到喜不忘憂、未雨綢繆、居安思危，始終將視線局限於小小的皇城朝堂，缺乏更廣闊的視野和憂患意識。
小書房扣門聲響起，溫祥輕聲道：“萬歲爺，惜言姑姑求見。”
“好。朕出來了。”除了親信，朱翊鈞不在小書房見人。
乾清宮一直沒有宮女，這是當初慈聖皇太後囑咐安排的，朱翊鈞覺得如此極好，這次縮減宮人他掌控了內廷，並未做改變。
平日都是殷朗和溫祥以及一些小太監伺候。
溫祥恭敬道：“惜言姑姑，萬歲爺馬上來了，你稍等片刻。”
惜言面容憔悴，溫祥似未看到，並不多問。
奴才態度是隨著主子態度而定，朱翊鈞對慈聖皇太後恭敬有加，但親近不足，身邊奴才亦步亦趨。
惜言客氣道：“多謝。”
見突然屈膝跪下的惜言，朱翊鈞皺眉道：“何事？”
他還以為母妃有事吩咐。
“萬歲爺，求你開恩放奴婢出宮吧。”
朱翊鈞冷漠道：“符合規定，你願意出宮便出宮。”
惜言心裏苦澀，“太後娘娘她不願放奴婢走。”娘娘以前明明答應願意讓她出宮的。
朱翊鈞：“那你應該去求母妃。”
“萬歲爺，奴婢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才被娘娘留在宮裏的。”一臉失望，惜言決定豁出去了，“若是萬歲爺放奴婢出宮，奴婢——”
“溫祥，你帶人將惜言姑姑送回去。”朱翊鈞打斷，這個惜言真是不知死活。
以前自己被母妃壓制時，她便愛拿喬，驕橫肆意，言語中多有不敬，為人自私自利，趨炎附勢。
她要說的事，自己心知肚明，只不過時機不到，自己剛剛才反省不能總內耗於皇城，她便過來挑撥。
惜言一臉驚恐，帝王的冷酷無情，她早就知道，但萬歲爺不一樣，他對那些放出去的宮人那麽好。
就是因為她看到了萬歲爺的不一樣才大著膽子來的，她以為他肯定會答應，可是為何輪到自己便如此刻薄了？
朱翊鈞要是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必然不屑，她對別人苛刻，對自己倒是十分寬容。
他還要等直播，沒工夫糾纏，果斷轉身離開。
謝謝寶子們支持啊！
①出自《周易.系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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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安排的課，張居正問：“陛下可是有何未想明白？”
“張閣老是否熟讀兵法？”朱翊鈞問。
“並未熟讀，略知一二，畢竟術業有專攻，臣不精通此道。”張居正敏銳問道，“陛下難道想學兵法？臣以為不妥。當務之急，陛下還是熟讀經書，了解聖人教導的如何成為一位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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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人去傳喚他們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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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一陣無語，才讓人去傳喚，哪有這麽快？明明就是想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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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來了，萬歲爺孝敬慈聖皇太後，欽佩張閣老，但對他們並不親近。
朱翊鈞笑道：“哈哈，有意思，就這樣辦。你讓他們擬好聖旨，再囑咐他們不要漏了口風。”
殷朗微笑，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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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沒有錯過他眼中不讚同，他們不拿皇帝當人，可他畢竟是人，對著張居正眨了眨眼，“張閣老，待會兩位高閣老和申時行來了，你可別說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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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徐家提出正式歸入徐家，報養育之恩，卻被徐父拒絕，讓他歸宗姓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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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申時行進了翰林院，數年後進官為左庶子，以左庶子的身份掌理翰林院。
在翰林院，他埋頭讀書，不接受任何人拉攏，始終置身事外，在嘉靖殘酷的官.場.傾軋中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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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筵主講官是專門為皇帝講解儒家經典而特設的講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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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高儀和申時行都是從文淵閣來文華殿的，一路同行。
高拱不太喜歡申時行，他一個人雄赳赳走在最前面，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便是明證。
申時行走路不緊不慢，面上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讓人看了如沐春風。
“小高閣老身體可還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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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儀慈愛地看了看眼前這位年輕的後生，笑道：“多謝掛念！身子好了許多，李太醫醫術高明，陛下特意囑咐他要盯緊我，這也不讓我吃那也不讓我吃，連茶都不許我飲。”
申時行認真道：“陛下看重你，李太醫也是為你好，更何況朝廷政務離不開你。”
高儀心道，難怪高拱總是在這後生面前甩臉子。申時行性子謹慎，為人溫和謙讓，說話圓滑，與高拱這種直率張揚的性子完全不是一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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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總總安排下來，最後內廷中，宮女留下八百人，宦官留下六千人。
對於一些年老無人贍養又無家可歸的宮女，移居別苑供養，另賞賜紋銀一百兩。
一些出宮的宮女，賞賜紋銀三百兩，回祖籍享優待，當地官員要多加關註。
最難安排的是宦官。
年老的統一安排到別苑供養，年輕的便安排到皇家私產管理莊子和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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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臣從中看到的是皇帝勤儉愛民的決心，大家毫不吝嗇筆墨，寫了許多篇文章大加讚賞皇帝。
一時間大家忽視了皇帝年紀小這件事，朱翊鈞威望空前高漲。
此外，隨著一些宮女歸家，民間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新皇的仁聖寬厚，自是一番歌頌。
威望於一位帝王之重要，不言自明。
用完晚膳，朱翊鈞先梳理了這一日所見所聞所想，即所謂的躬身內省，事實上的，而不是形式上的。然後開始預習第二日要學習的功課。
讀到“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①細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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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作為皇帝，過去的自己和那一方的自己未做到喜不忘憂、未雨綢繆、居安思危，始終將視線局限於小小的皇城朝堂，缺乏更廣闊的視野和憂患意識。
小書房扣門聲響起，溫祥輕聲道：“萬歲爺，惜言姑姑求見。”
“好。朕出來了。”除了親信，朱翊鈞不在小書房見人。
乾清宮一直沒有宮女，這是當初慈聖皇太後囑咐安排的，朱翊鈞覺得如此極好，這次縮減宮人他掌控了內廷，並未做改變。
平日都是殷朗和溫祥以及一些小太監伺候。
溫祥恭敬道：“惜言姑姑，萬歲爺馬上來了，你稍等片刻。”
惜言面容憔悴，溫祥似未看到，並不多問。
奴才態度是隨著主子態度而定，朱翊鈞對慈聖皇太後恭敬有加，但親近不足，身邊奴才亦步亦趨。
惜言客氣道：“多謝。”
見突然屈膝跪下的惜言，朱翊鈞皺眉道：“何事？”
他還以為母妃有事吩咐。
“萬歲爺，求你開恩放奴婢出宮吧。”
朱翊鈞冷漠道：“符合規定，你願意出宮便出宮。”
惜言心裏苦澀，“太後娘娘她不願放奴婢走。”娘娘以前明明答應願意讓她出宮的。
朱翊鈞：“那你應該去求母妃。”
“萬歲爺，奴婢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才被娘娘留在宮裏的。”一臉失望，惜言決定豁出去了，“若是萬歲爺放奴婢出宮，奴婢——”
“溫祥，你帶人將惜言姑姑送回去。”朱翊鈞打斷，這個惜言真是不知死活。
以前自己被母妃壓制時，她便愛拿喬，驕橫肆意，言語中多有不敬，為人自私自利，趨炎附勢。
她要說的事，自己心知肚明，只不過時機不到，自己剛剛才反省不能總內耗於皇城，她便過來挑撥。
惜言一臉驚恐，帝王的冷酷無情，她早就知道，但萬歲爺不一樣，他對那些放出去的宮人那麽好。
就是因為她看到了萬歲爺的不一樣才大著膽子來的，她以為他肯定會答應，可是為何輪到自己便如此刻薄了？
朱翊鈞要是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必然不屑，她對別人苛刻，對自己倒是十分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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