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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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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皇帝在乾清門遇刺,震驚朝野。

原本上疏辭官以示文人風骨的人,他們在家讀書的讀書,練字的練字,烹茶下棋的烹茶下棋,好不忙碌。除了消極對待職務上的事情,實際耳聽八方。

得到消息,不敢怠慢,一丫鬟幫忙換上官服,一丫鬟幫忙束發戴上官帽,又一丫鬟蹲下幫忙穿靴子,個個心急如焚,連忙往皇極門趕去。

作為大明最忠心的臣子,不論天子賢明或是昏聵,天子遇刺是頂天的事,要毫不遲疑以示關心。

可惜,皇城各處大門緊閉,守城的禁衛軍全體出動,將皇城包圍得嚴嚴實實。

親軍京衛全體整裝待發,他們直屬皇帝管轄。

五軍都督府在京、下轄的二十衛所,隨時等待宮中陛下發令。

眾位大臣看著皇極門前,禁衛軍整整齊齊排列,個個身著厚重盔甲,手中冷冰冰的武器在寒冬中閃閃發亮,說不上是他們的面孔更冷,還是武器更令人發寒。

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

“宮中是個什麽情況?”

“不知道。只聽說陛下遇刺。”

“三位閣老在哪?”

“都留在了宮中,陛下下令務必確保三位閣老安全。”

“六部大人、宗親和幾位國公也都請進宮了。”

大家相互交換眼神,雖是保護,也是控制。

有人進宮行刺殺之事,一般情況,多少會牽扯出幾位高官,只是不知這次何人如此大膽,何人會跟著倒黴。

要說這背後無人指使,誰都不會信。

陛下還是個小孩子,登基半年不到,能有誰恨他如此?

沒一會,錦衣衛指揮僉事厲靖和一身著飛魚服的宦官出現在皇極門。

宦官神色如常,錦衣衛指揮僉事厲靖視線在眾位大臣身上一一巡過。

宦官道:“陛下有旨。”

眾位大臣跪下聽旨。

聖旨沒有透露太多信息,只要求各位京官回府閉門等待消息,若有人妄動妄議,格殺勿論。

宣讀完聖旨,沒有一個敢上前多問。

錦衣衛指揮僉事厲靖神色緩和,道:“諸位大人安心,陛下自有上天護佑,那賊人還未靠近陛下便被逮捕。”

“蒼天有眼,陛下聖明。”眾人大呼。

錦衣衛指揮僉事厲靖見眾人沒了剛才那麽惴惴不安,又道:“陛下口諭,請五城兵馬司即刻進宮面聖。”

五位指揮使連忙領旨,他們主要負責京城治安,心裏早有準備。

片刻工夫,眾人皆是松了口氣,一一離開,無人議論,只有上轎子聲,走路聲,騎馬聲。

皇城中,東廠宦官全部出動。從近十日各處守門人查起,宮中人人自危。

馮保忙得不可開交,張鯨在東廠得了他歡心,來到司禮監值房,準備將孫海、孟小忠、客用、張宏等人帶走。

他們皆與馮保有仇,當然不會束手就擒,眾人鬧得不可開交,直到驚動朱翊鈞。

乾清宮中,朱翊鈞剛剛安排好五城兵馬司,同時也是讓他們看到自己和內閣大學士們都安然無恙,這樣他們才能安心辦差事。

張鯨先發制人,道:“萬歲爺,這幾人嫌疑頗大,奴婢也是按旨辦事。他們不但不配合,還誣陷奴婢以權謀私,實在該死。”

孫海、孟小忠等人怒目而視,道:“啟稟陛下,奴婢一直留守司禮監值房,不知犯了何事,讓張公公說明緣由,他支支吾吾。”

朱翊鈞實在不知該說馮保一黨是貪得無厭還是利欲熏心,如此時刻,還不忘排除異己。

三位才經歷了震驚、震怒的閣老,此刻皆是皺起了眉頭。

東廠一行人猖狂到如此程度,連萬歷小皇帝的心腹都想趁機鏟除。

是的,以他們的城府,早就看出司禮監勢力格局。

張宏此刻卻沒有其他人那麽激動,他早就在夢中見識過馮保小人得志的嘴臉。

至於他原本的幹兒子張鯨,在夢中他是扳倒馮保的主力軍,如今卻成了馮保的人,實在諷刺。

令他震驚的是,刺殺事件竟提前發生了。

在夢中,明明要到萬歷元年,但如今才十一月份,提前了快兩個月。

內閣局勢也和夢中完全不一樣。在夢中,張閣老一人獨大,萬歲爺對他言聽計從;小高閣老身體不好,不怎麽管事,至於高拱高閣老早就被趕出京城了。

而現在內閣沒有首輔,意味著沒有一人能完全做主,但凡有爭議必然會向陛下稟報,最後,主動權完全掌握在陛下手中。

萬歲爺才是實際掌權人了!

張宏明白過來了。

仔細回憶細節,從萬歲爺行冠禮之後一切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萬歲爺在一點點將權力收回到自己手中。

很多事情看起來像是他小孩子心性,率性而為;或是因不敢忤逆慈聖皇太後,或是被三位閣老影響,其實這些只是蒙蔽眾人的手段。

可是,他怎會如此深谙帝王之術?難道他也做了同樣的夢嗎?

張宏低著頭,腦袋上冒出冷汗。

若是如此,他將會怎樣對付張閣老、馮保和……慈聖皇太後呢?

“原來你調去了東廠?”朱翊鈞似才註意到張鯨離開司禮監。

張鯨神色得意,態度諂媚道:“馮公公看出奴婢在東廠能更好替萬歲爺辦事,故而讓奴婢離開了司禮監。”

朱翊鈞意味深長道:“是個能幹的。他們幾個是朕的人,出入乾清門都是奉了朕的旨意。你們東廠可要謹慎些,別讓那些真正的賊人逃脫了。”

張鯨臉色慘白,道:“奴婢該死!底下的人來報他們幾人這幾日出入乾清門次數最多,奴婢沒有查清楚便自作主張抓人,請萬歲爺懲罰。”

“辦差事難免有差錯,只要忠心,朕也不是那等苛刻之人。不過……”

張鯨的心才放下,又提了起來。

“下不為例。”朱翊鈞擺擺手,很是寬容。

原來禦前是如此滋味,張鯨一顆心上上下下。

高拱、張居正、高儀皆未多言,如今多事之秋,不好逮著這些小事不放,盡快查明刺客背後之人才是重中之重。

張鯨離開後,朱翊鈞留了三位閣老在乾清宮,自己去了書房。

孫海被叫了進去。

朱翊鈞調侃道:“看到張鯨,是不是很羨慕?”

孫海苦著臉,心卻沈了下去,道:“萬歲爺你又打趣奴婢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他畢竟曾經是馮保的人。

“說說吧。當初為何和馮保分道揚鑣?”

這個問題萬歲爺問過一次,他疑心了。孫海很快意識到。

朱翊鈞沒有催促孫海,手指輕輕扣著桌面,似在玩耍。

孫海偷偷看了眼他。他肌膚白皙,面龐沒了孩童柔和之感,卻有了少年青澀,眼睛炯炯有神,十分堅毅。

他洞若觀火,一切了然於心。

孫海有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

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馮保看陛下信任奴婢,曾讓奴婢引誘陛下行些荒唐之事。”

宮中荒唐之事自是不必多說,各種荒.淫無度的隱秘之事在野史中俯仰皆是。

避免遷怒,孫海話說得十分委婉。

“喔?”朱翊鈞似笑非笑,“是不是最好讓朕玩物喪志,甚至失德失智,好讓你們‘挾天子以令諸侯’?”

孫海跪下,道:“陛下明察,奴婢從未行過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奴婢對陛下一直忠心耿耿。”

雖有猜測,此時的朱翊鈞內心也遠遠沒有他表現得這麽平靜。

馮保是他從小到大的玩伴,他信任過他,依賴過他,甚至直到如今也不曾真正對他痛下殺手。

而馮保呢?

“馮大伴待朕可真是狠心啊!”朱翊鈞喃喃道。

孫海不敢接話。

論感情,他有自知之明,自然比不上一直陪著陛下的馮保。

無人作證,故而他一直不敢將這些話說出來,以免萬歲爺以為他在挑撥離間。

“以後再隱瞞便治你欺君之罪!”朱翊鈞很快收拾好心情,冷冷對孫海道。

孫海一喜,事情算是過了明面,萬歲爺以後若是知道了也不會再追究,誠懇道:“謝萬歲爺開恩!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兩宮皇太後聽聞皇帝遇刺,皆匆匆忙忙趕往乾清宮。

慈聖皇太後緊緊牽著五歲的潞王。

潞王聽身邊太監告訴了他宮中有刺客出現的事,他對慈聖皇太後道:“母妃,你別害怕。兒臣會保護好母妃的。”

慈聖皇太後心裏軟成一片水,溫柔道:“镠兒真勇敢!母妃不怕。”

兩位皇太後幾乎同時到乾清宮。

仁聖皇太後特意讓慈聖皇太後先進去。

慈聖皇太後見到朱翊鈞道:“皇上,到底發生了何事?稟報的人說的不清不楚的。”

仁聖皇太後十分無奈,眼見他們母子關系越鬧越僵,她有意修覆,可惜慈聖心硬如鐵。

未等朱翊鈞說話,仁聖皇太後道:“皇上可否受傷?剛才來的路上慈聖急得不行。”

儀容事關帝王威儀,故而,帝王一定不能相貌有損或身體有缺。

朱翊鈞笑道:“母後、母妃,兒臣未曾受傷。”

仁聖皇太後推了推慈聖,她沒有動靜。

又道:“可受了驚嚇?別怕,你身邊養著一群人,那些歹人休想近身。”

“是,母後。”

見他並未驚慌失措,仁聖皇太後總算放下心了。

母子兩人早已心生芥蒂,慈聖皇太後總認為自己一片慈母之心,朱翊鈞叛逆不肯低頭,常常頂撞她,與她作對。

她雖有擔憂,心裏竟隱隱有些失望。

慈聖皇太後終於開口。

“沒事就好。我們看完你就回慈寧宮,你讓錦衣衛指揮使多派些人過來保護你弟弟。”

乾清宮當然不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況,朱翊鈞不可能一直躲在乾清宮不出去。慈聖皇太後言外之意,朱翊鈞聽出來了。

——若他真的出事了,至少還有個潞王可以繼承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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