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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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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高拱被免除首輔之位當日晚上。

乾清宮寢宮,朱翊鈞看完書,靠在軟榻上,半闔著眼。

殷朗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以為他睡著了,動作輕柔地給他蓋上羊毛毯子,毯子十分精美,不過一眼便看出是舊物。

這毯子來自胡商,用了許多年,朱翊鈞感受到毯子分量,笑道:“殷公公還是這麽細心。朕沒有睡著。”

殷朗也笑了,道:“奴婢老眼昏花,腦袋也不靈活了。萬歲爺趕緊找好接班的。”

朱翊鈞心裏酸楚,道:“你老本該享福的,朕還讓你來受累。”

自己身邊除了殷朗,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難怪那方世界殷朗離開後,馮保只手遮天。

孟小忠、孫海、客用資歷淺,還需鍛煉,遠比不上殷朗經驗多眼力強。

“萬歲爺可不能這麽說。萬歲爺能用上奴婢,奴婢高興還來不及的。”

“可恨。都欺朕年幼。你看看宮中這些養著的太監、宮女,各認各的主,各有各的道,看起來都是朕的奴仆,實際上,有多少欺上瞞下的。”

“東廠那些人更是可恨。怕他們只認識馮保,而不知朕。要不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一直忠心耿耿,又不畏懼東廠那些人,朕只怕……”

皇城之大,朱翊鈞能訴說的人除了殷朗,沒有其他任何人了。

殷朗好奇道:“奴婢其實有一事不解。高閣老雖沖動,但對陛下忠心,為何陛下不一開始便讓奴婢將錦衣衛傳召過來為高閣老作證,保住他首輔之位?”

“太.祖沒有設首輔,可人人畏懼他。你以為是為何?”

殷朗心裏明白,是帝王積威和軍.權。

朱翊鈞知道他不會說出口,直接繼續道:“是時候改變了。高拱為人霸道,又自命不凡,容易被人當槍使。三位閣老各有各的好處,以後還要靠他們幹大事,首輔這個位置是個靶子,朕不打算留了。”

沒了首輔這個靶子,皇帝便是個靶子。

殷朗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慈聖皇太後私底下常常說萬歲爺性格懦弱沒有主見,現在又說萬歲爺是個書呆子,言外之意便是十分看不上萬歲爺。可他們哪裏知道萬歲爺胸中的抱負。

殷朗又問:“那萬歲爺為何要拒絕親政?”

“上個早朝算哪門子親政。我大明走到如今,太.祖立下的規矩,許多徒有其形式,實際起不到作用了。就拿《大明律》來說,最後落實情況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大明律》的威懾力不在於它的嚴酷,而在於執行,違反《大明律》的人應該受到處罰。

但實際上,一是嘉靖帝信奉道教,少殺生,很多要處決問斬的罪犯關在大牢中,官府還出錢養著。二是,大明官員俸祿低,賄.賂免刑比比皆是。

“他們日子舒服了。我大明朱家一日不如一日。”

“再說內閣票擬,若朕不朱批,他們一個個顧及臉面,又拿辭官威脅朕。母妃正好有理由罵朕無能,向祖宗哭訴,聯合宗親大臣要廢了朕。看起來朕可以做主,實際處處被掣肘。那朕既然沒有親政,鍋也別想往朕頭上扔。”

殷朗聽得雲裏霧裏,什麽鍋?當時他問了,萬歲爺笑而不語。

站在文華殿,殷朗回過神,聽到欽天監監正徐大人道:“客星出於閣道旁,光芒四射,是為上天不滿,將要降災的警告啊陛下!”

欽天監監正徐大人準備小皇帝問下去,他順勢將解決辦法說出,結果沒有等到小皇帝問他。

殷朗聽萬歲爺問:“三位閣老,你們以為要怎樣才能消除上天不滿,讓上天不會降禍於我大明?”

三位閣老沈默。

萬歲爺又問:“張閣老有何想法?”

原本高拱作為首輔應該主動發言表明態度,但如今三人地位平等,發言主動權便在皇帝手上了。

張居正幾乎從不第一個出頭,他總是要觀察一番形勢,再判斷要如何說話。

這是他在嘉靖帝時期養成的習慣。嘉靖帝性格陰晴不定,不知道哪句話說不好便喊打喊殺。

小皇帝既然問了,他不能不答,略一思忖,道:“臣請陛下反躬自省,加以改正,以消除上天不快。”

在張居正想法中,皇帝即天子首要任務便是尊敬畏懼天道,上天降下不祥之兆,正是說明皇帝沒有做好。

他一直秉持教育從嚴,嚴格管教才能培養出優秀君王,正好借此機會讓小皇帝意識到他努力程度還不夠,行動上還不滿足一位優秀君王要求。

要是讓朱孝孝評價,她肯定會說,這就是典型的打壓教育,時髦說法——PUA。

朱翊鈞神色未變,繼續問:“那你說說朕要如何反躬自省,是朕不夠用功辜負了父皇期望,還是朕不夠孝順母後、母妃,亦或是朕奢侈浪費、勞民傷財了?”

張居正一時答不上來,也不能答。皇帝反躬自省,不是讓臣子指責他的。

高儀最是知道朱翊鈞辛苦程度,也對張居正說法嗤之以鼻。

朱翊鈞沒有糾纏,又問:“高閣老以為如何?”

高拱最討厭張居正這種書生說教,反駁道:“陛下自登基以來勤勉好學,躬行節儉,孝順兩位太後,厚待臣民,臣沒有看出陛下哪些需要反躬自省,反而以為,此次上天不快,皆因後宮幹政,宦官當道導致的。”

馮保臉色大變,害怕高拱一派又要借機攻訐自己,這次甚至帶上了慈聖皇太後。看了眼殷朗,見他神色如常,心也踏實下來,不論如何,司禮監掌印首當其沖,殷朗不急,他著急什麽。

“小高閣老以為如何?”

高儀:“能輔佐陛下是臣之榮幸。臣以為陛下無需自省。”

三位閣老地位相當,高拱收斂對同僚銳氣之後,高儀也不再唯唯諾諾。

朱翊鈞最後看向殷朗問:“殷公公以為如何?”

事到如今,殷朗如何不明白萬歲爺心思,道:“天降警示,奴婢以為皆因臣子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在其位謀其政所致。”

三位大學士和欽天監監正徐大人忍不住擡頭盯著他,瞳孔緊縮。

他瘋了?馮保亦吃驚不小。

殷朗平日溫文爾雅,他們簡直不敢置信他說出這種尖銳的話,這將得罪所有官員。

殷朗繼續道:“萬歲爺並未親政,做好了先帝囑咐之事,上天如何忍心責怪萬歲爺,三位閣老覺得是不是?”

這是堵住似張居正這般一有星變或異象便把責任推給萬歷的行為。

萬歲爺都沒有親政,你怪他,只能怪他沒有親政!

嘉靖帝時期,大風大旱又大澇,民不聊生,除了海瑞敢直言君王失德,其他人閉口不談,都主動自我檢討。

如今國泰民安,天下大事都是他們管著,最後還要萬歲爺自省,無疑是柿子撿軟的捏而已。

“那便一起反省。”萬歲爺道。

文華殿談話內容傳了出去。

京中有些大臣連忙上疏辭官,為表示自己文人風骨,做官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朝廷和大明百姓,被指責至此,不願再當官了。

於是朱翊鈞讓內閣傳話:張閣老說朕之過錯,高閣老說是後宮幹政、宦官當道之錯,司禮監掌印殷公公說是臣子不稱職之錯,眾位辭官以示委屈不服,那大家以為是何人之過,盡管暢所欲言。

眾人皆以為小皇帝被氣瘋了,朱翊鈞卻清楚知道自己的最終目標。

星變事件不是人為可以改變的,必定帶來不安,那他何不利用起來。

當初人身兔子頭主播和一些粉絲科普了星變知識,大意是客星出於閣道旁,不是要降天災的警告,而是一顆超新星出現,那方世界將它命名為第谷超新星,這是宇宙的一種自然現象。

他再一次驚嘆那方世界之神奇。

想到人身兔子頭播放那方世界張居正說的,和今日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朱翊鈞決心便堅定一分。

遺憾的是,他沒有打開《史記》,不然他會驚奇發現,在《秦始皇本紀》那頁最上面可以看到一個進度條,上面顯示進度完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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