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曾經鮮活而燦爛

關燈
他曾經鮮活而燦爛

還是下著小雪的天,路面上沒有結冰,雨夾雪在落到地面的一瞬間就化成了水,混著路旁的垃圾,慢慢在寒冷的天氣中再次凝固,變成了一灘灘臟兮兮的冰沙。

高速路上,交警的車風馳電掣地走在前面,一路鳴笛開道,後面綴著救護車,烏拉烏拉地長鳴。

夜幕降臨,高速路上的車輛自發讓行,救護車飛速穿梭,車內的急救床上沾滿了血,血順著床上人的手臂汩汩往下,把車內的地面整個染成了深紅色。

“止血,快止血!”

“堅持住!”

醫護人員急切而有條不紊地搶救,但最後床上已經不成樣子的人在失血過多的麻木中感知著自己的情況,然後努力睜了睜眼皮。

他最後雙唇微微張開一點點,在生命體征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刻有點懊惱地想,他要是不跟餘觀棋結婚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娶餘觀棋就好了,如果自己沒有在幾年前遇見她就好了。

她就還會是個好姑娘,可以過很幸福的日子。

.

救護車烏拉烏拉地響了一路,像是什麽哀樂,然後一個急剎停在人民醫院急診門口。

車裏的急救床被呼啦地推下來,然後人民醫院過來交接的值班醫生湧上去,卻沒有把人再推進急診了。

寒冬裏,不著寸縷的宋綿竹躺在搶救床上,他的雙唇還是保持著剛才微微張著的樣子,全身都是血,血還在流淌,從搶救床上淌下來,淌了一路,車上地上全是血。

再推進急診搶救室也毫無意義。

他在車上的時候沒挺過去,失血過多死了。

局裏的人手忙腳亂一陣,有空的幾個急匆匆就開著警車過去,秦晏一把推開公務車的車門,在寒冬的車裏被悶得想吐,一下車陡然被冷空氣撲了滿臉,卻再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暈車了需要休息,不管自己是不是腿軟,三兩步沖到急救中心門口。

他的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生疼。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腿軟跪了下去,被緊隨其後的蘇子柒一把拉起來。

蘇子柒也滿腦子的亂麻,看清楚搶救床上的人之後又不知道怎麽跟醫生表述,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

最後醫生冷靜地拍拍他倆的肩:“節哀。”

蘇子柒埋在心底很久的委屈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他狠狠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宋綿竹的樣子,然後痛苦地抱住身邊的秦晏,嚎啕大哭起來,在冷冰冰的冬天的空氣裏哭得滿臉通紅,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哭到自己都快暈過去,哭到呼吸過度。

秦晏也快被他抱得快要窒息。

醫生強行把蘇子柒拖起來,用幹凈塑料袋罩住他的頭,捂了一會兒,那種上氣不接下氣的痛苦感才慢慢消失。

蘇子柒被護士帶去急診裏喝糖水了,秦晏撐著冰涼的電線桿站起來,看了一眼推著搶救床往太平間去的醫護人員的背影。

他沈沈地嘆了口氣,用自己僅剩的一點點理智撥通了宋綿竹家屬的電話。

.

電話接通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秦支,我剛想給你打電話,宋綿竹他很久沒回家了,我——”

“嫂子,”秦晏頓了頓,思索一會兒,淡淡開口,“你現在方便來人民醫院一趟嗎。”

“你說什麽?”

.

餘觀棋火急火燎過來的時候,肚子早就開始顯懷。

也不知道具體是幾個月,秦晏看著她,還是有點不忍,最後卻一句話也沒說,一聲不響地走在前面帶路。

“他怎麽樣,他沒事吧?你要去哪兒?你說話啊!”餘觀棋跟在秦晏身後,急切地問。

秦晏沒說話,把她帶去了太平間。

蘇子柒這會兒已經緩過神來了,正站在門口看著裏面擺著的蓋著白布的屍體,聽見身後的腳步,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差點沒當場抽秦晏一耳光:“你把她叫過來幹什麽!”

“她該來,而且總會知道的。”秦晏說。

“姓秦的你到底是不是人!這種鬼天氣,你把嫂子叫過來?你不怕她著急忙慌在路上摔一跤啊!”蘇子柒猛地上前攥住秦晏的衣領,“早就知道你特麽不是人,顧城走的時候你不聲不響的,現在還把嫂子叫到這種地方來,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你知道嗎!”

秦晏攥著蘇子柒的手腕把他拉開:“我要是瞞著她,才是真害了她一輩子。”

餘觀棋顯然已經猜到了,但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又抱著一絲絲難以言說的希冀,輕聲開口:“你們,你們在說什麽啊......”

.

後來餘觀棋什麽都知道了。

她從太平間裏出來的時候眼淚流了滿臉,蘇子柒在一邊扶住她,不忘瞪著秦晏。

看你幹的好事!

秦晏遞給嫂子一包紙巾,餘觀棋沒接。

她看向秦晏的眼神很覆雜,最後她用肩膀撞開秦晏,自己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可能恨上秦晏了。

.

比如秦晏是宋綿竹這麽多年下來最好的朋友,又是宋綿竹半個領導,如果秦晏狠下心攔著宋綿竹堅決不讓他去調查那些事情,也許宋綿竹能逃過一劫,但是秦晏的選擇卻是為了案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再比如本來秦晏可以不告訴她宋綿竹的事,那麽她可以一直在家裏等下去,抱著宋綿竹肯定會回來的希望一直等下去。

蘇子柒看著秦晏,兩人站在醫院的電梯裏。

蘇子柒說:“你太殘忍了。”

秦晏看著電梯裏玻璃折射出的倒影:“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覺得她至少應該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著什麽樣的工作,生前面對的是什麽。”

蘇子柒皺眉:“她只是個姑娘,還懷著孕,你何必呢?瞞著不好嗎?至少她會有一點希望。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的希望一巴掌打碎,你他媽還有沒良心?”

“可能我真的做錯了。”秦晏眸光淡淡的。

.

雨夾雪慢慢停了,地上又濕又滑。

葬禮是局裏幫忙辦的,顧城的葬禮和宋綿竹的安排在一起。

秦晏象征性地在顧城的墓碑前放了一捧假花,冷空氣的水滴在花上顯得很嬌氣,就像顧城呆在秦晏身邊的時候總是仗著自己年紀小天天耍橫一樣。

秦晏想,顧城也是個曾經鮮活過的人,他最好的樣子,年輕的樣子都會永遠刻在自己心裏了。

蘇子柒在一旁擦暴露在空氣裏沾染了一點泥土的石碑,擡眼看看山坡上的另一個墓:“我有時候真猜不透你。”

“那就不猜。”秦晏抿抿唇。

蘇子柒微微一笑。

其實秦晏這個人很簡單,蘇子柒太了解他了。

秦晏站起身,看一眼墓碑上的遺照,忽然笑出聲。

蘇子柒也跟著站起來,打量著。

秦晏說:“他穿制服還挺好看的,以前怎麽就沒發現。”

後來他們這些去參加葬禮的人都順著原來的路下山,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裏,刑偵隊又進了幾個新人,原本說推薦去首都學習的機會被秦晏給了另外一個挺出色的年輕人,案件還是會只多不少,隊裏也總是忙得腳不沾地。

第二年的時候,蘇子柒跟金琳結婚,秦晏去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同年,宋綿竹留在這世上的孩子滿一歲,餘觀棋和家人辦了周歲酒。

秦晏正好在忙一個案子,沒來得及去,最後只能托蘇子柒給那個孩子打了紅包,餘觀棋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收下了。

刑偵隊變化很大。

秦晏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又多了兩個,原本只有一個師父,後來多了顧城,還有宋綿竹家的孩子。

變化最大的還是蘇子柒。

他似乎也變得嚴肅了,不再和從前一樣因為隊裏有自己的好兄弟而咋咋呼呼,在這十幾年裏,經歷過師父的犧牲、顧城的離開和宋綿竹的死亡之後,蘇子柒學會了秦晏的冷淡,也終於在這份十幾年才學會的冷淡裏釋懷。

.

蘇子柒在某個忙完案子空閑的時候跟秦晏聊起顧城。

“我當時以為你們只是萍水相逢,玩玩而已,沒想到你是認真的。”蘇子柒打趣說。

秦晏還是泡了一杯金銀花茶,推給蘇子柒一杯:“我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很認真。”

蘇子柒開口,知道他不想提顧城,於是岔開話題道:“你攢夠首付了沒?”

“早就攢夠了,不過......”秦晏微頓一下,說,“我還是覺得,租房更劃算。”

蘇子柒抿抿唇,捧起金銀花茶灌了一口。

他想,秦晏不是覺得租房劃算,大概率是不願意離開那間屋子。那裏面的回憶或許是秦晏這輩子都無法擺脫的傷痕,比如出租屋裏掛著的十幾年前師父還在的時候拍下來的照片,再比如顧城在那間屋子裏留下的所有痕跡。

秦晏還是會因為當年那起槍擊案的後遺癥時不時身上發疼。

那時候他一個人扛了十年,後來顧城短暫地來過一些時光。

以後的每一個十年,秦晏都只會一個人把這些酸楚全部咽下去,他依舊會留在隊裏工作,直到退休,或者他活不到那麽長的時間,在某次的案子裏貢獻出自己的生命,緊接著在歲月的盡頭看見當年那個鮮活的、年輕的顧城。

金銀花茶的熱氣騰騰迷了蘇子柒的眼,蘇子柒看見秦晏正盯著窗外出神。

他不知道秦晏在想什麽。

但是秦晏忽然覺得慶幸,然後抿唇笑了笑。

他慶幸自己見過顧城頑強的生命力綻放得最為燦爛而熱烈的時候,也慶幸自己曾經遇到過這樣一個鮮活而燦爛的生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