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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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9

桐山縣看守所位於偏僻的郊區一帶,秦晏將車停在看守所附近的公路旁,下車的時候陽光明媚,而看守所厚重的大門緊緊關著,門外始終徘徊著一條又老又醜還時不時沖來人呲牙咧嘴的狗。

秦晏和顧城對視一眼,拿著公文包去了看守所大門緊挨著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只不過是一間普普通通用水泥與三合板堆砌而成的屋子,刷著藍白色的漆,墻面的裂縫一條接著一條,張牙舞爪地宣示著它的權威。

“來幹什麽的?”

顧城從包裏拿出呂祥林簽字蓋章的批條與協作函:“市公安局刑偵隊的,之前的案子還有點細節想問問錢來。”

那人大概只是個值班的,將批條和協作函看了好幾遍,又皺著眉問:“市局?”

顧城點頭。

秦晏跟著笑笑:“我們現在能進去了嗎。”

“我得打電話問問我們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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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顧城站在原地打量著桐山縣的看守所。

他去過很多次看守所,每一次都是在淩晨時分或是傍晚押著有過違法犯罪的人進去,然後又出來,這還是他頭一次因為無聊而這麽認真地把看守所大門看了個仔仔細細。

大門很莊嚴,門口幾乎沒有人影,大門之上是加高的電網。

有的人在裏頭日日夜夜提心吊膽,擔憂自己會面臨嚴重的刑罰,度日如年地等著自己的通告;有的人在裏頭循規蹈矩或是無所事事,一切按部就班,一天一天地就這麽看不到頭地過下去。

“你們可以進去了。”門口辦公室那個值班的警員說著,伸手按動一個開關,於是大門便徐徐往兩側打開。

裏面的景象慢慢變得清明。

穿著看守所統一定制款紅馬甲的那些人排成隊列不緊不慢地跑步,教導員站在一旁監督。他們還會喊口號,“一二三四”地喊得臉通紅,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喊,為什麽要服從,為什麽要跑步,但是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來了這兒的規矩,如果不遵守規矩,那麽就會被扣分,扣分就拿不到小紅花。

教導員說小紅花是一種獎勵,對於這麽些曾經犯過錯誤的人來說,鞭打辱罵早已經不適應新時代的文明了,而像幼兒園一樣獎勵小紅花或扣品德分,則能夠起到某種類似於“感化”的效果,未來這些人如果能夠得到回歸社會的機會,在看守所的那段日子就會成為他們回歸社會第一步做人的起點。

秦晏和顧城一路被一位同志領著,路過那些形形色色卻整整齊齊排隊列的人們,路過看守所的球場,路過一條又一條長長的、藍白分明的走廊,然後來到一間老舊的辦公室,辦公室裏圍著鐵柵欄,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黑白分明的“談話室”三個大字。

“38號,錢來,”那人推開談話室的門,“市局的找你。”

說完,帶路的就走了。

鐵柵欄的裏面坐著錢來。

他穿著紅色馬甲,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又老了幾歲,精神狀態似乎並不是很好。

秦晏和顧城同時拉開椅子坐下,錢來微微掀起眼皮,瞅了他倆一眼:“來了?”

“聽你語氣,好像並不意外我們會再次找到你?”秦晏說。

錢來:“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一輩子也別想來。”

秦晏微微頷首:“那倒是,該來的人不管天涯海角都會找到你,就像你處心積慮這麽久也還是要面臨鋃鐺入獄的結果一樣。”

“我這麽大歲數了,不怕那些。”

“是嗎,”秦晏看著他,“人總該有害怕的時候,每個人也都有害怕的東西。”

錢來死死盯著他。

室內燈光昏暗,就像錢來未來暗無天日的人生,而他手腕上的那副玫瑰金手銬卻微微閃著光。秦晏也回看他一眼,繼續說:“你有沒有害怕的時候。”

“我?我沒有,我什麽都不怕,我連人都敢殺。”

“你確實勇氣可嘉,敢為了一己私利唆使蘇敏成為你犯罪的刑具,”秦晏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神色淡定,“三十年前,也敢一己之力反對整支刑偵隊。”

錢來眸子動了動,緊接著便嗤笑一聲。

秦晏:“我沒說錯吧。”

“你知道的倒挺多。”

“我現在比較好奇,為什麽你說我們一定會死?”秦晏說,“你怕死,我們不怕。”

錢來:“你大老遠跑過來找我一趟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

“那你就當我放了個屁,聞聞味兒就得了,沒必要想得太遠,”錢來平靜地說,“支隊長可是個好職位,你要一直這麽幹下去,你和你的搭檔都不愁沒前途。”

秦晏:“哦?”

錢來嗤笑一聲:“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誰不想走得長遠一點?不過走得長遠也是門技術活,你得少問、多做,做呢,還要做得不那麽完美,不那麽漂亮。當一件事情出現漏洞的時候,人首先想的不是去填補漏洞,而是怎樣讓這個漏洞看上去不那麽殘缺。”

“不用你教。”秦晏說。

“你回去吧。”錢來神色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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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各自沈默了下來。

顧城與秦晏交換了一個眼神,忽然道:“錢隊。”

錢來手指蜷了蜷。

“陌州市三十年前首個刑警個人一等功,首個刑警隊集體二等功,首個特別優秀反扒反偷竊先鋒隊。”顧城一字一句地說。

錢來皺著眉頭。

顧城笑了一聲,又道:“您的前途也很光明。”

“多謝,但我早就不是刑警隊長了。”

“為什麽?”顧城反問。

錢來有些不耐煩:“你不是知道嗎。”

“我想聽您自己敘述。”

錢來嗤道:“我不想敘述。”

“好,”顧城說,“那我替您講講。您的妻子呢,三十年前是一名小學教師,她很漂亮。有一雙很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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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五月六日。

張莉從紅太陽幼小校門口出來,她看著陸陸續續被爺爺奶奶或父母親接走的孩子們,笑著走到路邊的公共電話亭旁,撥出一串數字。

“阿進,你下班了嗎?”

彼時的錢來正在刑警隊當值,他一邊整理著裝備一邊握著局裏的電話機搖頭:“今天我晚些回去,不用留我的飯。”

電話那端傳來張莉好聽的聲音:“又加班?”

“警察加班是常態嘛,你放心,等下個月我就不忙了,局領導說這段時間扒手多,我們得盯緊了,我還想爭取給隊裏多拿幾個先鋒隊紅旗呢,”錢來輕輕一笑,“你在學校怎麽樣,學生聽話吧?”

“今天上課的時候有個學生尿褲子了,我讓他爺爺來接,”張莉隨意地說,“沒事什麽大事兒。你今晚要不回來的話,我一會兒去市場少買點菜......啊,對了,有個同事她姐姐從香港帶了吃的,晚上我們還約好一起逛夜市。”

錢來:“同事?”

張莉一笑:“哎呀你放心吧,女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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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是他們這輩子的最後一通電話。

一九九七年五月六日晚八點十分,張莉與同事手挽手一起過馬路,一輛失控的汽車朝她們直直撞來。

她們嚇壞了,又都穿著高跟鞋,壓根來不及躲開。

同事被一旁的好心路人一把拉走,而張莉卻被那長了眼睛似的車猛地撞上。

那車狠狠碾壓過她的身體,當場見血,而後那車又反覆碾壓了數次,揚長而去。

“快!快打120!”

“報警報警!出人命了!”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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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州市解放軍醫院。

晚上十九點零六分。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嗯,對,是當場死亡,不是我們沒有救援,是根本來不及搶救,送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真的救不了,你看片子,顱骨都碎成這樣了,撞擊的時候沖擊力太大,病人兩只鞋都丟了,家屬還是節哀吧。”

醫生很平靜地告訴錢來這些血淋淋的事實,而錢來也很平靜。

他很傷心,但他平靜得可怕。

最後他簽了字,走到一旁處理事故的交警面前,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車牌號確定了嗎。”

交警點頭:“肇事者肇事後逃逸,我們已經派警力去圍堵了,從事發之前的地面車轍痕跡來看,車主應該喝過酒,不然行車軌跡不會亂成那樣。”

“請你們......一定要抓到那個人。”錢來哽咽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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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刑警。

但他為了避嫌,無法參與這樣的調查工作。局領導擔心他因此喪失了生活的熱情,將他一個隊長換去後勤,讓他給後勤警務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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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你被架空了,但是你依舊在背地裏偷偷查證妻子的死因,”顧城看著錢來,“後來,交警隊那邊找到了肇事者,肇事者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他稱自己當時與朋友聚餐喝多了才會釀成大錯,乞求交警寬大處理。”

錢來突然笑起來。

他先是輕飄飄地幹笑幾聲,然後是大笑,再然後,他的笑變得瘋狂而偏執,他的眼裏滿是淚水,他擡起戴著手銬的雙手,艱難地一邊笑一邊流淚,一邊用手背不斷地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

“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喝多了,不,不不不,那個人確實喝酒了,是醉駕!但他就是沖著莉莉去的!不然,不然他憑什麽不撞別人只撞張莉!又為什麽要反覆碾壓那麽多次生怕撞不死!”錢來大吼道。

顧城:“所以你抱著這樣的疑慮一直深挖下去,你甚至利用職務之便偷偷去見了肇事者,後來......”

許久沒有說話的秦晏忽然開口,定定地看著錢來:“後來,你就查到了一個名為‘life’的外國匿名性網站,也就是——”

顧城:“暗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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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來有些疲憊,滑落到下巴上的眼淚還沒有完全擦掉。

他陷進椅子裏,隔著一道鐵柵欄看著眼前這兩個把他逼到絕境的警察。

他敗下陣來,淡然開口:“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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