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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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6

蔡文秀的呼吸聲在不大的接待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顧城放下筆,雙手環胸,外面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室內的空氣燥得人心煩意亂。

秦晏微微頷首,手裏的記錄本翻了一頁,拿過顧城剛才丟在桌上的筆,對蔡文秀開口:“十年前胡良從你們院出院的事,你知不知道?”

蔡文秀猶豫一會兒。

“想不起來?”秦晏看著她,“還是另有隱情?”

“發生火災的時候,他還在醫院。”蔡文秀道。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辦理任何出院手續,是嗎。”秦晏問。

蔡文秀點點頭:“我是他的管床護士,他的情況我很清楚,他的各項機能根本就沒有達到醫院規定的出院標準,甚至還有暴力傾向,如果不用束縛帶把他手腳扣在床上,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離開病房的,我攔過幾次,被他打了。”

“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秦晏換了個問題,“你是他的管床護士,他對你的猥褻也發生在你白天工作的期間,所以事後你為什麽不提出換班?”

“醫院不讓,”蔡文秀說,“我提過,那些領導嫌我事多。”

秦晏頷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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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火災你還有印象嗎?”顧城適時插話道。

蔡文秀頓了頓,回答:“我是當時僥幸逃出來的幸存者之一。”

顧城兩手平放在桌上,姿勢看上去有些輕松,但不失壓迫感:“來新院找你之前,我們也去福利醫院的舊址看了看,三樓的安全門有很多道,在當時算是整個醫院裏最難進出的門,進出的時候必須由兩個人在場,一個人拿鑰匙開鎖,一個人去按密碼,只有這樣才能把門打開。”

“對。”蔡文秀點頭,絲毫不見慌亂。

“那你知道十年前那場火災的起火點在哪兒嗎。”

蔡文秀搖搖頭,嘴唇下意識繃住,嘴角的法令紋慢慢變深:“我不知道。”

秦晏看著她:“真的不知道?”

“那場火災只是個意外。”蔡文秀說。

顧城微微沈下心,與秦晏交換一個眼神。

有邏輯漏洞。

秦晏:“你這麽篤定是意外?就連當時的報道上都說這起火災是人為原因造成的,你的說法怎麽跟大眾的說法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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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秀下意識沈默片刻。

她摳著手指頭上的倒刺,也不說話,像是機械一般地重覆著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她緊張了,或者說,她不太想把事情透露給警方。

秦晏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蔡文秀。”

“......”蔡文秀微微擡起頭,雙手不再糾纏到一起,“不是意外。”

“現在又變卦了?”秦晏笑笑。

顧城道:“所以你是知道內情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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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顧城,而後又將目光放在秦晏身上停留片刻,最後用一種說得上雲淡風輕的眼神盯著自己的手指:“十年前的事情我記不清了,也許是人為吧。”

“剛才我問你知不知道起火點在哪兒,你說你不知道,”秦晏說,“那我告訴你,當年那場火災的起火點,就是109床所在病房的窗簾。”

蔡文秀微微瞪大雙眼。

顧城補充道:“你應該記得非常清楚,109床就是當年胡良的床位,而你自己也說了,你是當年109床的管床護士。”

“我——”蔡文秀欲言又止。

“所以當年的那場大火,到底是怎麽回事?”秦晏聲音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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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秀突然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而後又慢慢放松下來。

她抖著肩輕輕笑出聲,眼神裏滿是殺意。

那是一種巴不得所有人都去死的眼神。

“蔡文秀,你嚴肅點!”顧城一拍桌子。

“好,你們不是想知道當年的內情嗎,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們行了吧!”蔡文秀將身子猛地前傾,死死抓住顧城的胳膊,湊得很近,對顧城歇斯底裏地大喊道,“火是我放的!是我放的!十年了,你們終於記起我了!哈哈哈哈哈......”

顧城不自覺往後挪了挪椅子,胳膊卻被蔡文秀抓得動彈不得:“蔡文秀!你冷靜點!”

“我冷靜?我拿什麽冷靜!”蔡文秀瘋了似地大笑起來,“二十年前,如果不是他對我動手動腳,我就不會被父母嫌棄,不會被男朋友嫌棄,不會被街坊鄰裏笑話!更不會被派出所那些不管事的警察當皮球踢!也根本就不會苦苦等了十年還沒有人願意娶我!”

蔡文秀猛地攥緊顧城的手,磨平的指甲陷進顧城手臂的皮肉裏:“二十年前......我跟阿廣馬上就要結婚了!馬上就要結婚了!結果呢,這一切都被胡良那個賤人毀了!被他毀了!他毀了我的人生,還不許我報仇雪恨嗎!我等啊等,這期間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對我的騷擾,哪怕我已經從三十二歲變成了四十二歲,他依舊不間斷地騷擾我!我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要殺他!”

“你給我放手!”顧城掙紮道。

他穿著警服,不方便對蔡文秀動粗,也不願意因為這件事情而落人口實,只是盡量想辦法把自己被掐住的手從蔡文秀手裏扯出來。

誰知道蔡文秀看著瘦弱,力氣卻大得很。

“秦隊!”顧城下意識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秦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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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見狀,起身攔住蔡文秀要打人的那只手,一手攥著蔡文秀的胳膊,一手攥著顧城的手臂,強行將兩個人分開:“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是吧,你知道襲警的後果嗎。”

蔡文秀跌坐在椅子裏,頭發散亂,唇色發白,有氣無力地笑笑,似乎早就放下一切卻又因恨意過於濃重而無可奈何起來:“十年前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

秦晏重新在她對面坐下:“當年到底是什麽情況?”

“二十年前,他破壞了我的婚姻和我的生活。男朋友跟我分手,娶了別人,街坊鄰裏對著我指指點點了十年。這十年裏,胡良一次又一次地騷擾我,一次比一次變本加厲——我實在受夠了,我知道他入院之前有抽煙的習慣,而且他騷擾我的時候,提過很多次,說自己想抽煙,”蔡文秀輕飄飄地說著,而後擡起一根手指,指著天花板,“我啊,將計就計,表面上答應了他的請求,還為了讓他放低警戒,放任他在我給他換留置針的時候摸我。”

秦晏:“然後呢?”

“火災發生的那個下午,我照例去給他發藥,”蔡文秀嗓子裏發出怪異的咯咯聲,似笑似哭,“那時候我已經是個有點資歷的護士了,我把煙和打火機放在口袋裏,帶進病房,根本沒人註意。發藥的時候我把東西偷偷塞給了他,他當時背過身去,背對著我,面對著離他很近的窗簾。”

蔡文秀瘋魔似地笑了幾聲,而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她說:“我看見他用打火機點煙,把煙放在嘴裏,然後我就故意大喊大叫,引起其他護士的註意,我大喊著‘你怎麽會有打火機’,一邊喊,一邊撲過去搶他手裏的東西。你知道嗎,他當時都懵了,一直掙紮,一直反抗,哈哈哈哈哈——”

顧城雙手環胸,臉色不太好看:“你想趁這時候殺了他?”

“對啊,這可是我計劃好的,”蔡文秀說,“我在口袋裏藏了美工刀,打算趁亂一刀劃破他的勁動脈,然後就去自首。結果,我還是失算了,是我低估了精神病人瘋起來能夠產生多大的力氣,我拗不過他,險些被他用打火機燙了頭皮,後來......我搶到了打火機,他從病床上下來,開始對我拳打腳踢,那時候所有人心裏都是亂的,其他同事也過來幫忙控制住他......”

“放火又是怎麽回事?”秦晏問。

蔡文秀道:“當時我搶到了打火機,他把我打倒在地,撲在我身上瘋狂抽我耳光,甚至用旁邊的輸液架打我,用牙齒咬我,他真的是個瘋子......我反抗的時候,手裏的打火機不小心點燃了窗簾,旁邊的手推車在一大群人七手八腳的拉扯下被撞翻,酒精全灑了出來,起了點小火。”

“你們沒有立刻處理火情?”顧城皺著眉頭。

“沒有,當時場面很混亂,那點火星子沒人註意,而且患者們都被胡良的行為刺激,全都鬧了起來,我們勸不住,”蔡文秀說,“當我們註意到窗簾被燒著的時候已經晚了,有個同事去重管室自帶的衛生間接水,但火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燃燒、一直燃燒,窗簾都快被燒沒了,那點自來水不管用。”

秦晏看著她:“當時沒有滅火器?”

“都是擺設,為了應付消防檢查罷了,你真以為在十年前的那個環境下,一個擺著好看的滅火器能管用?”蔡文秀擡手抹了把眼淚,有些如釋重負,“我們六個護士,又要撲火,又要控制住那些發瘋的精神病人,大家都自顧不暇,以至於火越來越大。再者消防設施不到位,當年太多人沒能逃出重管室,火也一直在蔓延,從重管室蔓延到了外面,重管室裏的所有人都在拍門,都在掙紮。”

秦晏:“你是怎麽出來的?”

“當時我之所以能逃出來,是因為當天鑰匙正好歸我管,而另一個護士還有精神,從衛生間接了水捂住口鼻,和我一起開的門,”蔡文秀搖搖頭,“不過你應該不知道,重管室的安全門,永遠只能開三秒,如果人沒有快速出去,門會自動關閉的,設計這個的初衷就是為了阻擋那些想趁護士開門的時候逃出去的精神病人。”

......

蔡文秀和當年那個護士一起逃了出來,但門只能開三秒,她們出來的那一瞬間,胡良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緊緊跟了上來,一邊瘋狂地大笑一邊死死抓住蔡文秀的後衣領,跟著兩個護士擠出了安全門。

其他同事聽見鐵門開合的聲音,這才從驚愕中反應過來,也跟著想出去,卻被重重關上的鐵門阻擋在火勢最嚴重的重管室裏。

蔡文秀害怕地往後看,只能看見滾滾濃煙裏不斷晃動的人影,只能聽見那些同事或患者掙紮叫喊的聲音。

同行的女護士拉住她:“別回頭了,逃命吧!”

她們出來之後全身都沒了力氣,順勢撲倒在地上,一點一點匍匐爬行在滿目的濃煙裏,整個肺部都像是被刀子捅了一樣。

她們看見很多雙腳在自己面前踩來踩去,是醫護人員帶著普通病室的患者在逃生。

有人雙手抱頭,也有和她們一樣害怕吸入更多粉塵而選擇匍匐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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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在重管室裏的那些人最後都死了,除了鉆空子出來的胡良。

由於十年前不論是消防設施還是通訊都不到位,救援隊來得並不及時,消防安全知識也並沒有科普到每一個人身上。所以逃出去的醫護人員只活下來一半,有的搶救無效走了,有的僥幸存活;部分逃出來的精神病患者要麽徹底失聯,成了街上的流浪漢,要麽被醫院和救援隊的人接走,去新院繼續接受治療。

當年重管室情況太亂,能活著走出重管室的根本沒幾個人,幸存下來的人也早已淡忘了當年那場火災的細節,再加上監控在火災裏嚴重損壞,用技術手段根本無法完全覆原,意外成了縱火犯的文秀才能逃過法律的制裁。

“我一直以為胡良死在那場大火裏,”蔡文秀深吸一口氣,緊緊攥著拳頭,痛不欲生地流著淚道,“我還以為他死了,結果沒想到......他居然跑了出來,他不但跑了出來,他還回了家,他多活了十年。那我當年做的那些,究竟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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