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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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8

粵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大隊。

宋綿竹微微彎腰,手肘撐在桌面上,臉色平靜,右手握著鼠標隨意滑動鼠標滾輪。

片刻後,他終於直起腰,拿起一旁的咖啡杯往嘴裏灌了幾口,咖啡的苦味不斷沖擊著味蕾,窗外的天空依舊低沈,不見雨絲。

“宋隊,李國強的通話記錄還查嗎?”門被人吱呀地推開,趙靈站在門邊,試探著問。

宋綿竹看了看電腦上查詢到的相關信息,看向門邊:“為什麽不查?”

趙靈點點頭,一溜煙兒出了門,不出幾秒又忽地折返回來,在門口探出頭:“那個......調查取證通知書——”

宋綿竹端著咖啡抿了一口:“不是讓你找呂局簽字嗎。”

趙靈哭喪著臉道:“他老人家不讓批。”

宋綿竹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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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呼了口氣,擺擺手:“你先去忙,我找他說。”

“好。”說罷趙靈便轉身走了。

宋綿竹留在原地思索片刻,目光最終落在辦公室裏的那臺電腦上。

他彎下腰敲著鍵盤,電腦裏的文件夾被打開,而後從一旁的打印機裏嘩啦啦被打印成彩色的紙質版。

他將紙張整理完之後放在桌上壘了壘,裝進土黃色的文件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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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說了不批就是不批,你小子怎麽就這麽犟呢,啊?”茶缸底被人不輕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呂祥林呸一聲將茶葉噴回杯底。

宋綿竹站在辦公桌前看著他那張眉毛擰成川字的臉,道:“為什麽不讓批?”

呂祥林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盯著宋綿竹:“你批這東西有什麽用。”

“我要調查李國強生前都幹了些什麽。”宋綿竹說。

“調查?李國強被人殺害後拋屍入水,明顯就是仇殺,”呂祥林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光滑的木制桌面,“你要調查什麽,調查他一天打了幾通電話發了幾條短信?他是桐山人,那種小地方的地痞流氓很多,李國強年輕的時候是個混混,就算要調查是誰害了他,也該優先從他生前接觸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查起。”

宋綿竹攥了攥拳頭,看了呂祥林幾眼,而後將腋下夾著的文件袋隨手放在桌上。

呂祥林道:“這是什麽?”

“我查到了李國強生前的互聯網使用痕跡,包括他遇害前一個月的網頁瀏覽記錄和手機微信聯系人聊天記錄。”宋綿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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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祥林坐在皮椅裏,往前傾了傾身子,拿過文件袋,拆開後取出裏面的紙張。

上面打印著技術大隊能夠查閱到的有關李國強生前的互聯網使用痕跡,可以看出李國強酷愛上網,大約是因為沒有工作落得清閑,他這兩年裏使用互聯網比之前還要頻繁得多。

宋綿竹冷靜道:“李國強自從跟前妻離婚之後就一直沒有工作,連小菜也不賣了,每天上街溜達,溜達完就回家玩手機,他的瀏覽器沒有開無痕模式,所以我們查起來相對比較容易。”

呂祥林輕輕點頭:“嗯......”

“近兩年來,他開始不斷進入一個名叫‘life’的國外網站,”宋綿竹繼續說,“我們對他的聊天記錄進行溯源後,才得知他兩年前與陳染在一個幾百人的微信大群裏相識,兩人加上聯系方式後雖然沒怎麽聊過天,但陳染給他分享過如何登錄‘life’的方法,教會他如何繞開IP封鎖、內容過濾等訪問國外網站。”

呂祥林聽著聽著覺得有些不對勁:“上外網幹什麽?”

宋綿竹深吸一口氣:“這就是我強烈要求調查李國強生前通話記錄和話費賬單的原因。李國強一直呆在桐山,接觸的人和事並不多,大家膈應他曾經的小混混身份,所以除了前妻,根本沒有什麽人與他有過親密來往。他身在桐山,卻頻繁訪問國外網站,這一點很可疑。”

呂祥林放下手裏的文件,雙手交疊:“一個離過婚的單身漢,會去國外網站找樂子,不稀奇。”

“但那個叫‘life’的網站即使是在國外也是被認定非法的,”宋綿竹說,“那個網站普通人上不去,就連我也費了很大勁兒......”

呂祥林微微挺直了背,站起身。

宋綿竹:“那是個暗網,也就是隱藏網絡,普通用戶根本無法訪問,平時也搜不到關於這個網站的任何蛛絲馬跡,只有成為會員或是被其他會員授權才能登錄。”

“暗網......”呂祥林有些不好的預感,“當年也是因為這個才——”

宋綿竹大抵也想起了從前的事,又道:“由於暗網的匿名性很強,用戶隱私維護得很好,裏面什麽樣的人都有,買兇的、虐待動物的、交易毒|品的、傳播非法恐怖信息的......再頂尖的黑客也不敢隨意進攻這樣的網站——不是因為技術不到位,而是因為網站裏的內容太過瘆人。”

“你都查到什麽了。”呂祥林按住宋綿竹肩膀。

宋綿竹微微抿唇。

呂祥林有些急切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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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鐘每每挪動一下,呂祥林按住宋綿竹兩肩的雙手就用力一分。

片刻後,宋綿竹才淡淡地開口:“李國強和陳染都是這個網站的常客,他們經常在網站接一些懸賞任務,這樣的懸賞任務通常是國內外有錢的主顧發布的,獎金池裏的錢換算成本國貨幣,少則幾千,多則上億。”

“......”呂祥林不自覺縮了縮眼皮。

“那些主顧為了獵奇,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發布的任務要麽是懸賞人頭,用錢買命;要麽是讓接任務的人直播殺人,手段極其殘忍;又或者是一些虐貓虐狗的低級趣味,但場面同樣血腥,”宋綿竹說,“陳染和李國強就是低級趣味的忠實擁護者,他們接到任務後,就會到處尋找流浪貓狗,然後按照主顧的意思去淩虐它們。”

呂祥林道:“那個幾百人的大群又是怎麽回事,群裏的人都會接任務嗎?”

宋綿竹搖搖頭:“不,那個群聊只是虐貓群體為了尋找同好而自發創建的,有的人只是進來看樂子,從不發言;在群裏發言頻繁的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虐貓者,他們會時不時在群裏發布虐貓的視頻或者照片,然後互相品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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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祥林放開宋綿竹的肩膀,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他雙手背在身後,中年發福的軀體微微搖晃,肚皮將白襯衣撐得飽滿。

“跟當年懸賞你師父的,是不是同一個網站?”呂祥林看向宋綿竹。

宋綿竹沈默許久。

他淡淡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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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知道了,”呂祥林咂摸一會兒,忽然擡眸緊盯著宋綿竹,“李國強的死,能查多少是多少,抓到兇手就夠了。從以往的刑偵經驗來看,他的死可能只是被親朋好友仇殺,兇手找到後這案子就算完。”

宋綿竹輕輕抿唇:“那如果不是呢,如果他的死跟這個暗網有關系呢。”

呂祥林:“點到即止。”

“為什麽!”宋綿竹不自覺攥緊了拳頭,“如果他的意外真的跟這個暗網有關系,那就證明我們當年的猜測沒有錯,順藤摸瓜下去,就能揪出當年用三百萬美元換師父一條命的罪魁禍首!”

呂祥林聲音也跟著大了些:“你太天真了!那種亡命徒是你說抓就能抓的?這裏頭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

宋綿竹眼圈微微發紅:“哪怕只剩下千分之一的可能,那也足夠支撐我起底當年槍擊案的信心。”

兩人互相對峙著,誰也沒有退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宋綿竹呼吸粗重。

他定定地看著呂祥林:“呂局,我不信您心裏對當年的案子沒有半分疑影。”

呂祥林:“當年的案子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宋綿竹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如果當年的事就這麽放過了,師父的犧牲到底算什麽!秦晏受傷留下的後遺癥又是為了什麽!如果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把當年的事情翻篇,那些因傷病而離開警隊的兄弟又該找誰討回公道!”

呂祥林微微張口,一句話也沒說。

宋綿竹繼續道:“那些離開這個隊伍的兄弟們......原本每個人都有光明的未來,可結果呢?結果他們的下半輩子哪一個不是在輪椅和病床上渡過!他們的妻子兒女又該找誰伸冤!師父犧牲之後,師娘和孩子為什麽一直不願意跟咱們見面,甚至連逢年過節也不打招呼,您真的覺得她們什麽都不知道嗎?”

“其實她們什麽都知道,她們知道師父的犧牲不是意外,”宋綿竹說,“可這麽多年過去,沒有人替師父辯白過一句,所有人都說這只是槍支走火,當年的案卷交上去後,再也沒人過問那些更深層的東西,罪惡的沈屙永遠埋葬在地下,不見天日。”

呂祥林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端起桌角的茶缸,卻沒急著喝。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琢磨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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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今天是我太激動,下次不會了。”宋綿竹說。

直到宋綿竹轉身要走,呂祥林才開口叫住:“等等。”

宋綿竹放在門把上的手微微一頓,側眸看過去:“呂局,您還有事兒?”

呂祥林看著他:“調查取證通知書我給你簽。”

宋綿竹有些意外:“您這是......同意了?”

“自己註意點分寸,”呂祥林頓一下,喝了口茶,又道,“別跟你師父落得一個下場。有拿不準的地方,多跟秦晏他們商量。”

宋綿竹頷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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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綿竹從呂局辦公室離開的時候偶然擡頭看向走廊窗外的天空,看見天空的顏色依舊陰沈,卻沒有一絲雨滴。

案件,一個一個累加,慢慢勾勒出深淵裏的巨網,罪惡的種子開了花,露出尖銳的犬齒,在陰暗寒冷的底下沈屙裏瘋狂撕咬著黎明之前的夜。

宋綿竹站在走廊的窗邊慢慢抽掉了一根煙。

煙被掐滅在窗邊的盆栽土壤裏。

他輕輕閉眼,而後又睜開,掏出手機撥通秦晏的電話。

......

“你說什麽?”電話那邊傳來秦晏聽上去沙啞而嚴肅的聲音。

宋綿竹:“也許,師父當年的案子可以重啟調查了。”

窗外的慢慢刮起一陣不小的風,在五月陰沈沈的天空下帶來一絲涼意。

宋綿竹重重合上眼皮,這些年來所有的一切似乎在他的腦海裏盤旋如走馬燈一般。

他想......我們究其一生,在雜亂無章的線索裏抽絲剝繭,只是想要尋找一個能夠告慰亡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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