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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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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壹

51

“嘎吱——”

林中傳來樹杈被踩斷的脆響,一位身形纖弱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沾著灰塵的T恤,黑色的短褲堪堪與膝蓋的位置持平。

腳踏一雙臟兮兮的帆布鞋,尺碼偏大,還留有大半截空間,沈重的鞋跟拖在後邊。

盡管身上這套打扮看起來不倫不類,但還是掩不住少年出色的容貌。

一張小臉蛋白皙柔嫩,緋紅的眼眸晶瑩透亮,猶如一對璀璨昂貴的紅寶石,鼻梁挺翹,唇形姣好。

最重要的是他擁有幹凈純粹的氣質,表裏如一,心底所想都映在了眼中的清澈的水波裏。

全無城府,一望即知。

好不容易才走到山腳下,塗聿從褲兜當中翻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

紙面上鉛筆的痕跡變得有點模糊不清,他擰眉細看,小聲地念道:

“從……門出去……到妖……安……會……認證……身……卡?”

門在何處?

又該如何認證卡片?

塗聿不明白這個“妖安會”是什麽東西,離開家門之後,兩眼發蒙地一通亂走。

這是他頭一回下山,紙條是赤狐母親留下來的,附帶一張藍色的卡片。

少年垂眸,繼續掏兜,找出那張刻著一串數字的磁卡。

除開不知其意的編碼之外,右下角畫著一小滴水珠。

他盯著看了半天。

卻依然想不出這代表了何意。

塗聿是一只剛邁入成熟期沒幾日的小雪兔,十多年來一直生活在“裏世界”,漫山遍野居住的都是妖。

他曾經聽母親提起過,穿過門就能抵達“表世界”,那裏有許多不具妖力的普通人類,數量是妖怪總數的千萬倍。

“千萬倍”究竟是多少?呆呆兔沒見過世面,自然沒有具體的概念。

他慢吞吞地走,水潤的大眼睛忽閃著,左看看、右看看,對接觸到的所有新事物都感到好奇。

踏出密林以後,塗聿終於看見一道灰蒙蒙的屏障,嚴密地遮擋住前進的道路,不留分毫空隙。

此時的他唯有兩個選擇,要麽直接穿過“霧門”,要麽轉身打道回府。

雪兔一族生來孱弱,沒什麽修煉的天賦,屬於“隨遇而安,不堪一擊”的類型。

塗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若說同族其他哥哥姐姐的妖力是半桶水響叮當,那他就是一個純粹的空杯。

一絲妖力都沒有的那種。

“我、我就試一試,應該沒關系的,不行的話……再、再說!”

塗聿自顧自地打氣道。

他說完,立刻緊抿紅唇。

生怕自己緊接著吐露出一句蔫嗒嗒的“算了”,當場反悔。

少年身量不高,邁開的步子也小,外加生性膽怯,向前走三步又退兩步。

短短幾米的距離,被他硬生生拉長“戰線”,著實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走完。

“霧門”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頭頂的兩只兔耳始終支棱著,緋色眼瞳連眨數次,彰顯出塗聿不甚平靜的內心。

“沒、沒事的!我能行!”

他極為刻意地拔高音量,緊閉雙眼,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屏障撲過去——

“啪嗒。”

手中攥著的卡片和紙條掉落在地。

“啊呀!”

塗聿直直地撞上一塊堅硬的“墻面”,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顫著手去捂撞疼的額頭。

高大挺拔的男人轉過身,彼此間的身高差將近二十公分,令他可以輕松地俯視面前的少年。

現代社會還有藏不好耳朵的小妖?

郎櫟緊盯著那搖來晃去、存在感極強的粉嫩兔耳,陷入了沈默。

“餵,你從哪來的?”

男人擡眼看向少年身後顏色愈深的“霧門”,多解釋了一句,“這個門已經失效了,按常理而言是無法通過的。”

“唔?”

塗聿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說法,楞楞地仰起小腦袋,另一手往後指了指。

“我、我住在萬靈山,就是直接走過來的呀?”

“萬靈山?”

郎櫟心有疑惑,但不太確定,取出手機查詢“裏世界”的地圖。

“你這……你住的地方跟此處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不可能‘直接’穿過。”

“什麽意思呀?”

塗聿從未離開過萬靈山,當然不了解地形分布是怎樣的,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忙不疊地撿起地上的紙條與卡片,主動攤開小手,向男人展示。

“那我還能找到母親嗎?”

少年眨巴著大眼睛望過來,眼底盛滿純澈的水光,是一只初入人世、毫無戒心的小兔妖。

不知怎的,男人沒能像往常那般,說出尖銳的諷刺語錄,默默接過對方手中的東西。

紙條上的字跡不太清晰,卻不難分辨出完整的內容:

【從霧門出去,到妖怪治安協會,認證身份卡。】

郎櫟是妖怪治安協會的成員,歸屬於裁決部門,平日裏的主要任務就是逮捕或獵殺違規傷人、吃人的妖怪。

如今,大多數妖力強大的妖怪都來到了“表世界”,而吞噬妖丹對自身的補益是最大的。

郎櫟是一頭狼妖,生性冷漠殘酷,根本不在意人類的安危,所圖不過是妖的內丹罷了。

他今天會到這個偏僻荒蕪的地方來,正是為了追殺一頭嗜血的虎妖。

塗聿見男人皺眉思忖,努力踮起腳尖,扒住他那只舉起來的手腕,同時比劃著。

“這兩樣物品都是母親留給的,我想找到她!哥哥,你能幫我嗎?”

少年的嗓音軟綿綿的,透出幾分黏黏糊糊的撒嬌勁,任誰聽了都得心軟。

他正在等待回覆,順勢抓著男人的手搖了搖,無意識地嘟嘴,“可以嗎?”

郎櫟一向是等同於殺神的存在,妖怪治安協會裏同樣在裁決部門共事的妖怪都沒幾個敢靠近他。

更別說向他“撒嬌”了。

這會兒險些被那句又甜又嬌的“哥哥”給砸暈,郎櫟不自然地停頓幾秒才道:

“卡片上有編號,可以查。”

妖怪治安協會僅有兩個部門。

負責處理雞毛蒜皮小事的調解部門,以及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見血的裁決部門。

這只小兔子的母親是調解部門的。

想要找到對方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郎櫟斂眸,重新把物品還給少年,漫不經心地提醒道:

“這裏是‘表世界’,藏好耳朵,別大搖大擺地告訴所有人,你是妖。”

若是妖怪發狂傷人,自有裁決部門的妖來解決,本質是為了保障人類的權益。

但二者互換就不一樣,人類傷害妖,傷了也就傷了。

畢竟在大眾認知裏,人類才是弱小的、需要保護的那一方。

從未有人考慮過,這個世界上也存在毫無妖力、但凡人類用力些就能捏死的小妖。

“啊?”

塗聿將紙條與卡片放回褲子口袋,兩只小手扣在一處,略顯無措地反覆輕摳。

“哥哥,你說的藏耳朵,我、我不會……”

郎櫟:“……?”

這年頭竟然還有……算了。

在男人的註視之下,原先抖擻的兔耳似乎失去了活力,蔫嗒嗒地垂下來。

想到那頭大開殺戒後不知蹤跡的虎妖,再看看面前這只嬌滴滴的小兔子,郎櫟長嘆一聲。

可憐兮兮的小東西。

都不夠老虎塞牙縫。

出於一些微妙的私心,或者是為了多聽幾遍軟乎乎的“哥哥”,郎櫟決定帶這只懵懂的小兔妖回家。

當然,臨出發之前,他也有征詢過對方的意見,“你是想先住在我家,還是想去妖怪治安協會?”

這位剛認識沒多久的雪狼哥哥給了自己很多幫助,塗聿不想再去認識其他的妖怪。

於是他擡起一只嫩白小手指向男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去哥哥家!謝謝你幫我!”

郎櫟盯著漂亮少年看了一會兒,略微瞇起金黃色的眼瞳,眼底劃過暗沈沈的光。

此等純粹無暇的信任帶來幾分無法言說的愉悅感,但他掩飾得非常好,語氣依舊是平穩無波的。

“行,走吧。”

繁華的大都市,高樓林立,透過車窗所見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一輛大型機車發出吵耳的轟鳴聲,自塗聿眼前一晃而過,眨眼間消失於無跡。

“哇——”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不由自主地感嘆,“簡直就像一頭野獸一樣!”

坐在駕駛座的男人單手執方向盤,在十字路口向右撥轉,結實的手臂繃出一道流暢的肌肉線條。

郎櫟以餘光瞥了一下副駕駛座的少年,似是不經意地隨口問道,“怎麽,你想坐那個車?比我這個坐著舒服?”

雄性動物的敵意……

或許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沒有呀!”

呆呆兔搖頭,顯然沒聽出男人那點略帶不爽的攀比之意,只是認認真真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車開得太快了,我會害怕,而且沒有鐵蓋,感覺隨時會甩飛出去……我比較喜歡哥哥的車!”

“噢,這樣啊。”

郎櫟微扯唇角,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淡淡補充道:

“我還以為你喜歡摩托車,家裏車庫有一輛,我也不是不能帶你兜風。”

聞言,塗聿立時轉回頭看向男人,眼眸亮晶晶的,格外誠懇地回答:

“哥哥好厲害呀,謝謝!”

郎櫟:“……?!”

怎麽會有如此單純的小家夥。

某只狼妖實力強勁,經常被共事的妖怪誇獎,早已變得波瀾不驚,全當空氣。

這還是頭一回,他“受之有愧”,只能輕咳兩聲,含糊地應,“嗯、嗯。”

回到住處,郎櫟翻了翻衣櫃,找出嶄新的內衣褲和浴巾,遞到小兔子的手中。

“這些我都沒穿過,你先湊活著穿,改日再給你買新的。”

“好哦!”

塗聿點點頭,揚起小臉蛋,露出一個甜軟的笑來,“謝謝哥哥收留我!”

他依照男人的指引。

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短短半日,不知收到了多少句軟乎乎的感謝,郎櫟胸腔裏那顆幾乎辨不清蹤影的“良心”都要隱隱作痛了。

扭頭瞥了一眼面積過大的浴室,他忽地想起小兔妖是第一次來到“表世界”,估計有很多東西不會用。

“等一下。”

郎櫟搶先一步走進去,也不知是從哪來的耐心,仔細地洗過閑置良久的浴缸,再裝好滿滿的熱水。

忙完出來,男人啰裏啰嗦地說了一堆,恐怕大半年來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今日多。

“我拆了一瓶新的沐浴露放在浴缸的旁邊,擠一點點就行。我在外面,遇到問題立刻叫我,知道了嗎?”

兔兔板著一張小臉,眼睛瞪得溜圓,仿佛是在聆聽一場相當重要的座談會,態度鄭重地頷首:

“好!我記住啦!”

郎櫟猛地頓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常”,緊抿薄唇。

他不再多言,腳步略有些倉促,迅速離開,回到客廳去。

塗聿舒舒服服地泡進浴缸當中,蜷縮起兩條又細又白的腿。

水的溫度適中,並不會燙傷小兔子嬌嫩的皮膚,反倒讓他有點昏昏欲睡。

待到今日奔波所帶來的疲憊感消除大半,少年才從水中走出來,渾身散發著桃子味的清香。

他俯身拿起新拆的橘色沐浴露看了看,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重新放回到架子上,和其餘的藍色瓶子擺放在一塊。

塗聿胡亂地擦著身上的水漬,穿好寬大的白色襯衣,這才一把拉開門。

“哥哥,我洗好啦!”

郎櫟今天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比如第一次帶人回家,還忙前忙後地伺候到位。

他正在盯著虛空中的某一個點發呆,順帶進行自我反思,聽到身後傳來的細微動靜才回頭。

這一眼如一柄兜頭敲下的重錘,砸得男人頭腦發蒙,耳邊的嗡鳴聲不止。

少年身形嬌小,穿著他的衣服明顯不合適,過長的衣擺垂落到腿根處,往下是兩條纖瘦筆直的腿。

白皙的腿上仍有未擦幹的水跡。

一滴水珠劃過膝蓋、小腿,再到凸起的踝骨、嫩白的腳背,最後隱沒於地上的絨毯。

郎櫟倉惶地閉了閉眼,暗恨自己擁有如此優越的視力。

可是來不及了,所有不該細看的畫面……早已鐫刻在他的大腦皮層深處。

出大事了.jpg

故事的最初,不過是想多聽一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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