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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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白團子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哭得傷心欲絕,小身子還一抖一抖的,隨時有可能背過氣去。

雪狼不作多想,擡起前肢劃出半圓,再往回一收,輕而易舉地將小胖崽攬到身邊來。

“別哭了。”

他並不擅長表達,也不懂得如何安慰,只是幹巴巴地說。

金黃色的狼瞳,挺直凸出的吻部,以及尖銳的獠牙。

塗聿擡起頭就看到這些,身體止不住地顫栗,眼淚一連串往下掉。

他驚懼而倉惶地開口道:

“你、你要幹什麽!”

白狼生得高大威武,塗聿清楚自己並無一戰之力,已然放棄無謂的掙紮。

但是……

但是他還沒做好被咬的準備!

“等、等一下!”

塗聿擺出小爪子,一邊搖晃,一邊往後蹭,可憐兮兮地哭。

“我沒有幾兩肉,你根本吃不飽!我後悔了,不想被你吃,我怕痛,嗚嗚嗚……”

不久前,他浩氣凜然地說“你想吃就吃”。

這會兒親眼看見尖長的狼牙,倒是慫得非常快。

堪比一顆被紮破的氣球,“咻”地一下,滿腔氣勢漏了個一幹二凈。

兔兔迅速變換成趴姿,把腦袋往兩爪下方埋,撅起小屁股,竭盡所能地降低存在感。

古有鴕鳥埋土掩耳盜鈴。

今有小兔垂首欲蓋彌彰。

郎櫟:“……”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嘆氣。

年輕的狼王是當之無愧的頂級掠食者,極其擅長狩獵,習慣於采用武力壓制一切。

然而此時此刻,他碰上一道無解的難題,不知該如何應付小崽子接連不斷的淚水。

脆弱至極的生靈。

連說話的音量都得壓低,生怕一時不慎,將其嚇出個好歹來。

雪狼輕輕按住小兔子背部的軟毛,擺出一副從未有過的溫和姿態。

他主動把握話題,試圖遏制住小家夥哭泣的節奏。

“我有沒有咬你?我摔打過你嗎?還是把你擱在冰天雪地裏挨凍了?”

溫暖的熱源近在咫尺,夾雜著清新的檀木香,帶給塗聿幾分熟悉感。

外加接二連三的提問,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時間哭聲驟停。

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粉潤的小鼻子輕抽幾下,兔兔小聲地回答道:

“……嗚,沒有。”

這頭巨狼看起來兇巴巴的,卻願意讓出床鋪給他,自己選擇窩在床下。

地面冷冰冰的,睡起來肯定不如床榻來得舒服。

塗聿低垂腦袋,毛乎乎的爪子無措地亂劃,很快勾纏在一起。

彰顯出糾結的心緒。

他回憶起昨夜舒適且暖和的被窩,一覺睡到天亮,將連日來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可是……

塗聿依然不敢擡頭。

埋藏於心底的恐懼感難以消弭。

食肉性猛獸本就是雪兔一族的天敵,憑什麽去相信兇獸會心存善意?

塗聿曾經見過一頭黑豹捕獵時的場景,僅僅揮下一爪,哆嗦不停的兔子立刻斃命。

淋漓的鮮血流了一地。

連最後一聲哀嚎都沒能發出。

當時的塗聿嚇得渾身冰涼,縮在土洞裏不敢動彈半分,生怕被進食中的黑豹發現。

漫開的血跡如同一朵綻放的曼珠沙華,象征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黑豹享用完盛宴就徑直離開,徒留一只驚恐萬分的小兔子待在原地。

塗聿眼睜睜地看著滿地屍骸被大雪覆蓋,在腦海中烙下一段永生難忘的黑色記憶。

虎、豹、狼,本質上並無區別,均是高高在上的掠奪者。

而他是不堪一擊的獵物,毫無還擊之力,遇到危險就只能慌亂逃竄。

塗聿極度缺乏安全感,四肢蜷縮起來,再一次卷成小圓球。

恨不得修習隱身術,當場消失於無跡,總好過在此承受煎熬。

他的內心深處,躲著一只迷你版的小兔子,躊躇不定,默默地撕花瓣。

一邊撕,一邊切換念頭。

第一瓣,白狼對他還挺好的,一點都不兇呢!

第二瓣,尖利的獠牙真恐怖啊啊啊,還是得離遠點!

第三瓣,白狼把床鋪讓給他睡,自己睡地上誒!

第四瓣,屋門鎖得很緊,他出不去,是不是被當成儲備糧了!

……

小胖團思來想去好半天,也沒能得出一個滿意的答案。

氣嘟嘟地撅嘴,時不時翻過身,像是在生悶氣。

“為什麽說我欺負你?”

雪狼不動聲色地觀察小兔子的狀態,緊接著補充道:

“我並沒有傷害你啊。”

“誒?我……”

正忙著“撕花瓣”的塗聿頓時懵住,不知該說些什麽。

小兔子重新坐直身體,粉色的小耳朵連抖好幾下,似是陷入沈思。

他的視線從雪色巨狼身上挪開,盯住那扇緊閉的木門。

水潤的大眼睛滴溜溜亂轉,顯得靈動又可愛,猶如兩顆璀璨的紅寶石。

轉悠一圈,再次看向雪狼。

塗聿自顧自揣起兩只毛絨小爪,粉嫩的三瓣嘴微撅,格外鄭重地擺出理由:

“因為……你把我抓起來了!而且你沒有征求過我的意見,你是大壞蛋!”

被蓋章“壞蛋”的郎櫟並未動怒,反而萌生出些許逗弄的興趣來。

前肢略施力道,按了按兔兔的耳朵尖,旋即,故作無事發生地撤離。

他雲淡風輕地進行反駁:

“你那會兒睡暈過去了,我叫你,你不曾給出回應,一點都不禮貌。

“我耗費靈力幫你療傷,得不到感謝也就罷了,你還反過來指責我壞。

“小兔子,你覺得合適嗎?”

單純的小毛團怔楞應聲:

“唔?是這樣嗎?”

塗聿是一只恩怨分明的乖乖兔,渾然不覺自己被蔫壞的狼王帶入邏輯漩渦。

甚至還歪了歪頭,開始新一輪的思考,態度相當嚴肅。

小爪爪先是張開,而後緊握成小圓球的形狀,代表著他做出了決定。

“撕花瓣”也進行到最後一步——第十一瓣,白狼幫他治傷誒!難怪身上一點都不痛!

塗聿摸摸臉頰和小肚子,又擡爪揉揉頭頂。

昨天一路從山坡滾下來,擦出的小傷口全部消失了。

他擡眼望向身形挺拔的雪狼,面上不帶絲毫扭捏之色,言辭間直白而誠懇:

“我那個時候沒有意識,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對不起哦!謝謝你幫我療傷,還跟我分享溫暖的被窩!”

身形嬌小的兔子蹲坐在床榻上,瑩潤的眼眸飄忽一瞬,蘊藏著幾分猶豫。

可最終,他還是選擇傾身向前,圓球狀的毛絨爪子努力伸出去——

精準無誤地按在巨狼的鼻尖。

來回摩挲幾下,力道極輕,觸感卻軟綿綿的。

“我、我安慰你!”

塗聿頗為認真地說。

由於距離湊得太近,狹長的狼齒近在眼前,隨時都有可能碰到。

小兔子的動作略帶顫抖,卻不曾有過半刻的退縮。

“你……”

郎櫟張口欲言,卻欲言又止。

時間仿佛靜止於這一刻。

他在那雙漂亮的紅眸之中,捕捉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極其善良的小胖崽,還毫無戒心,不過簡短的三言兩語,就能輕易哄騙了去。

見慣野獸之間詭譎狡詐的爭鬥,方知這份純粹的信任有多麽可貴。

瞬息間,雪狼的心念幾經轉換,面上反而半分不顯。

落於鼻尖的柔軟觸感早已撤走,雪白的圓團往回縮,撲閃著大眼睛看他。

“怕我?”

郎櫟如是詢問,音調偏低,聽起來卻很柔和。

塗聿“唔”了一聲,偏開目光,慢吞吞地拉開距離,挪向床板的邊緣處。

“我知道你對我的好,可是你長得太兇了,我、我還是很害怕嘛……”

小兔子的脾氣總是一陣一陣的,先前掉眼淚的時候,一口一個“討厭”,炸毛且防備。

這會兒倒是乖得很。

心尖似是被軟乎乎的小爪子撫過,郎櫟沒體會過這種感受。

平添了幾分新奇,暗自等待著小東西制造出更多的驚喜。

於是雪狼默不作聲地註視小團子緩慢磨蹭的全過程——

短短的小腳蹬在床榻上,僅留下一道微不可見的凹痕。

他索性擡起前爪,不至於擋住小家夥前進的道路。

圓滾滾的身影順利撤出“包圍圈”,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郎櫟在心中默念十個數。

果不其然發現小兔子停住了。

白團子的身長不過二十公分。

這木床的高度卻是三倍有餘。

兩只小爪子緊緊扒住床榻的邊際,正探頭探腦地往下看。

不消片刻,又退回去了。

圓潤的毛團惆悵地嘆息:

“唉——”

“需要我幫忙嗎?”

郎櫟適時出聲,鋒利的尖端悉數收起來,唯餘寬厚的掌墊置於床側。

“我能接住你。”

兔兔那麽小一只。

甚至還沒有狼爪大。

塗聿先是扭過頭去,瞥一眼雪狼的爪子,倏然間垂首,看向自己的小爪。

三瓣嘴輕動,有些不服氣地輕哼一聲,“有什麽了不起的!我才不用你幫我!”

他固執地躲開狼王的庇護,選定一處位置,隨後轉過小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下蹭。

小腳蹬在木床的側面,全身緊繃,卷成小球的尾巴也像是在使勁,輕顫數下。

加油!

堅持住!

塗聿看不見底下的情狀,只隱約覺得時間過去了好久,於是小聲試探道:

“唔……我到了嗎?”

郎櫟沈默地盯著床邊那一團雪白的毛球,費了半天勁,仍然停留在最高處。

努力努力白努力。

“快到了,你放心往下踩。”

狼王面不改色地說著違心的話,同時擡起兩只前肢,仔細護住忙碌的小胖崽。

“真的嗎?”

塗聿有些恐高,也沒考慮過親自確認,“我相信你哦!”

小兔子毛乎乎的下巴抵在木床邊緣,緩緩松開兩側的爪子,向下墜去。

短短的後腿懸空,一通亂踩,很快一腳踩到實處。

而雪狼的動作極穩,掌墊迅速降至與地面齊平的高度。

做得了無痕跡。

塗聿顯然不知真相,頃刻間底氣大漲,轉過身來,眼眸亮晶晶的。

“我成功了耶——你看到沒?我是不是很厲害!”

日頭高升,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窗縫,闖進屋裏。

郎櫟卻由衷地認為,再燦爛的光線也比不過那雙飽含期待的眼睛。

狼王很給面子地捧場:

“看到了,很厲害。”

小兔子得到想要的答覆,昂首挺胸,向門邊邁步而去。

行至近前,小小的爪子淩空一拍,豪氣萬丈地宣布:

“我來開門!”

一陣無形的風吹拂而過,帶動小胖團身上的毛發也跟著搖擺。

恰在此時,緊閉的屋門悄然打開一條縫隙,完美配合兔兔擡爪的舉動。

塗聿正好一爪按在門板上,重心不穩,徑直往前栽去。

“啊呀!”

郎櫟一聽這動靜,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登時加快步伐——

卻看見一團毛絨球陷於厚雪之中,小腦袋朝下,忙亂地撲騰。

“……”

笨手笨腳的小東西。

方才就不該幫他開門。

雪狼倍感無奈,卻還是俯低身體,叼住小兔子後頸處厚厚的皮毛。

輕松向上一提,跟拔蘿蔔似的,晃晃悠悠,甩去黏附著的積雪。

“下次小心點。”

不知是在對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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