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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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她捉著原野幹凈的袖口,擦幹了眼淚。

在某些時候,原野真的覺得自己面前的是一個不良高中女生,乖戾倔強,某些時候又顯得可愛非常。

他陪著宋嘉琳一道在臺階上坐下,看著她睜著一雙紅紅的眼睛,埋下頭,十指在手機屏幕上敲敲打打,卻始終沒有將編輯好的訊息發出去。屏幕亮了又暗下去,第三次,她摁黑手機屏幕的時候,原野握住了她空著的那只手。

宋嘉琳終於下定決心,撥通了謝菀的手機號碼。

“嘟嘟——”兩聲電話鈴聲之後,謝菀那一頭的電話被順利的撥通,可宋嘉琳又等了五分鐘,手機那頭謝菀卻依然沈默著沒有說話,反倒是貝貝纏在謝菀身邊,不知怎麽察覺到這通電話來自宋嘉琳,一連奶聲奶氣地喊了好幾聲“媽媽”,宋嘉琳抹了一把臉,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格外幹啞:“媽媽——”

謝菀打斷她,語氣平淡:“有什麽事回來再說吧。”

謝菀是知道的。

至少是有所察覺的。

不知怎麽宋嘉琳突然地就想起了,她負氣離家後和謝菀的那通電話。在電話裏她不無譏嘲地反問謝菀,要是父親出軌了,她也要繼續和他過下去麽?

當時謝菀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宋嘉琳閉上眼睛,試圖回憶母親當時說的話,可腦子裏空空的,她的眼前也被一層朦朦朧朧的白霧籠罩了,就像是一臺突然死機的電腦,她奮力地敲打著回車鍵,試圖重啟,卻發現絲毫無濟於事。

“爸爸出軌了。”

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前,手機忽然嗚呼一聲,暗了下去,徹底關機了。

在前來父母家的路上,她為了哄住貝貝,不讓她幹擾開車的原野,不得不同意讓她用自己的手機玩了一會兒游戲,結果手機的電量就這麽被她折騰沒了。

宋嘉琳盯著自己黑糊糊的手機屏幕,沈默了半分鐘,腦中所有的思緒,也隨之罷/工的手機一起嗚嗚沈默了下去。

她莫名地想起了七八歲宋國平送給她的小火車。明明前一天晚上,她已經非常明確地告訴他,她要的是新出的芭比娃娃,可他逛了一圈商場,還是給她挑了她一點兒都不喜歡的玩具小火車。

她很生氣,哭著要把小火車丟掉。宋國平更生氣,要求她幹脆把不喜歡的小火車送給姑姑的兒子,那個比她小一歲,拖著兩條老長的鼻涕,只會糟蹋她的漂亮玩具的笨蛋。

宋嘉琳一怒之下,直接把小火車摔在了地上,小火車嗚嗚兩聲,不再動彈。時隔將近二十年,她突然想起小火車四分五裂的慘狀,想起宋國平那天勃然大怒的臉,不知怎麽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她猛地起身,向病房方向折返。

自始至終,原野一直緊緊地牽著她的手。

她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宋國平恰好從病房裏出來,看見她,下意識要攔住她,宋嘉琳卻鐵了心,推開父親。宋國平一時不備,竟然被她推得一個踉蹌。

“宋嘉琳!你給我站住!你要做什麽?你要是敢對你弟弟做什麽,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宋嘉琳推開房門,漂亮的眼睛瞪著父親,冷笑一聲:“那可太好了,我們趕緊斷絕關系。”

宋國平被她氣得直捂胸口,想要追上她,卻被原野拉住了。

他回過頭來看這個俊秀的年輕人,勃然大怒道:“我們家的家事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原野笑了一聲,並不生氣:“從法律意義上來講,您的事情,確實和我沒有太多的關系,其實和嘉琳也沒有太多的關系。但她之所以這麽生氣,是因為您對不起她的母親,而我之所以會陪著她來到醫院則是因為我喜歡她,不願意她傷心。”

“喜歡?”

宋國平是五十年代生人,僥幸成為文/革後最早的那批大學生,曾經赴美國交換兩年,換回了一個碩士學位,但西洋墨水並未洗去他骨子裏的陳舊,可以說在本質上他和村東口打老婆的村夫並沒有太顯著的區別。

聽到原野一番暗含譏諷的話,他一連冷笑了兩聲,才道:“我女兒才離婚多久?你就說你喜歡她?”

想起宋嘉琳和盛奕的婚事,他又是臉色一黑,呵呵笑了一聲:“想來沒有你,嘉琳還未必就下定決心和盛奕離婚。原先生,你毀壞了一個家庭,就不會覺得內心不安麽?”

面對他無端的指責,原野卻顯得很是平靜。

“宋伯父,事實上,毀壞家庭的並不是我。”原野笑了一聲,用一種像是宋國平曾經在大學裏看過的德國紀錄片的平靜語氣陳述事實:“倒打一耙不是一個好習慣,破壞家庭的從來都是出軌的人。”

他身姿頎長,卻面容白凈,頗有一種古之賢士的翩翩儀度。如果不是在這樣尷尬的語境裏對話,宋國平想自己也許會欣賞這個各方面都頗為優秀的年輕人。

原野又笑了笑,從容道:“伯父,打個不恰當的例子,一個強/奸犯犯了罪,反倒怪受害者報警,提高了犯罪率,這是沒有道理的事。”

宋國平的氣勢突然就頹喪了下去,剛才還充滿威權的封建家長,如今看來,不知怎麽浮現出了幾分蒼老疲態:“你說的都對,可是,可是我沒有辦法,你知道,我不能讓宋家的香火斷了。”

一個高等學府的教授,居然說出了這樣愚昧的話,原野其實是覺得有些好笑的。

和宋嘉琳的父母接觸之後,他才發現,宋嘉琳既不太像她的母親,更不像她的母親,想來他們雖然給予了她血肉和基因,卻沒有來得及塑造她的靈魂。

原野只是略一沈吟,而後道:“想來您還需要加強思想道德建設。男女平等可是我國的基本國策,更不要說封建迷信都是早就被打倒的老黃歷。”

宋國平沒有說話,病房裏卻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宋國平急忙推開房門入內,宋嘉琳從嬰兒床裏抱起男嬰,擡起頭,面色冷漠地望向他:“多大了?滿月了麽?”

宋國平急道:“嘉琳,你在做什麽?快放下你弟弟!”

宋嘉琳看向他,漂亮的鳳眼裏盈滿了憤怒:“誰是我弟弟?我媽生了嗎,你他媽就給我隨便認媽?!”

這是原野第一次見到宋嘉琳在他面前飆臟話。

她現在宛如一只受了傷的野貓,磨爪利利,隨時準備向每一個臉上撓去。

宋國平則在短暫的悻悻之後勃然大怒:“你就是這麽對你爸說話的嗎?宋嘉琳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產床上的女人從驚嚇中回過神,不由瑟瑟地抖著雙肩,唯恐宋嘉琳對她的兒子做什麽,幾乎用一種哀求的語氣對宋嘉琳道:“妹妹,孩子總是無辜的……”

她的面色蠟黃,皮膚透著暗斑,五官是那種十塊錢三張的批發臉,通身上下透露著一種廉價而低鄙的氣息。宋嘉琳猜測,她的年紀絕不會低於三十歲——盡管這個年齡對於宋國平來說,也足夠年輕了。

宋嘉琳看向她,一字一句地冷冷發問:“你也知道,你、的、年、紀、可、以、我、爸、的、女、兒、了?”

女人臉上一白,宋國平終於奮力掙脫原野,向女兒走來,還沒走到宋嘉琳身邊,宋嘉琳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扇了躺在床上的女人一巴掌:“這一巴掌是我替我媽給你的。你聽著,不管你打的是什麽算盤,我都絕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的!”

說完扔下呱呱大哭的男嬰,向門外走去。

宋國平氣急,口不擇言:“你沖一個產婦發什麽脾氣?”

宋嘉琳回過頭,走到父親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冷笑一聲:“我也很想打你一巴掌的,爸爸。”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病房外走去。

原野看了一眼那個躺在嬰兒床上顯得格外瘦小的嬰兒,他的眼白區域顯得格外多,宋國平算是一個面容英俊的美男子,但這個嬰兒卻顯得頗為醜陋。原野看了一陣,忽然道:“黃疸,21三體綜合征。”

原野匆匆趕到醫院地下一樓的車庫時,宋嘉琳坐在他那輛白色別克車的車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緩緩地向她走近,她卻突然擡起下巴,蠻不講理地對他喊道:“站住,我有話要問你。”

原野攤手,做出一副坦白從寬的模樣。

可是她的眼裏依然盈著水光,在幽暗的燈光下像覆蓋了一層冰霜:“男人都會出軌嗎?”宋嘉琳突然低聲道,不像問他,更像在問自己。

宋國平的出軌對她的打擊要遠甚於盛奕的出軌。

後者不過宣告一段短暫婚姻的結束,前者動搖了她對整個性別的認知。

原野上大學的時候,行為心理學的老師曾在課餘和他們閑談時說起,父母出軌的孩子,極難再構建起對愛情的信心。

原野想了一陣,問她:“女人都會出軌麽?”

宋嘉琳不說話,只看著他。

原野繼續道:“雖然作為男性的一員,我說這些話仿佛是在自我辯白,但我還是想盡力證明我的話的客觀性。事實上,就本性而言,男性確實會比女性更追逐配偶的多樣性。但這是生物層面的,道德還沒產生之前,人們才用天性說話。這世上有出軌的男人,也有潔身自好的男人,如果宋小姐因為前者對後者失去信心,那我想後者會很傷心的。”

他說著,慢慢靠近宋嘉琳,站在她面前,親吻了一下她的臉。

宋嘉琳伸出手,摸了摸他短短的發茬,揪著他的領口,加深了這個吻。

等到這個吻結束,宋嘉琳從跳下車身,坐進副駕駛室,在原野要給她扣上安全帶的時候,忽然惡作劇一般,伸出手,一顆一顆地解開了原野的襯衫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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