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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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約莫五分鐘後,盛奕的聲音在電話的那一頭響起。

冷漠、狠厲、暴躁,像是南極大陸冰蓋下蓄勢待發的火山。

“有了?”盛奕忽然笑了一聲,“那就去打掉啊。”

岳慈的臉刷的一下就變得慘白。

她顫抖著指尖,逼問對面的男人:“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它,它也是你的孩子啊。”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不耐煩,他提高聲調,冷笑道:“我不認為我們的交易中還包括‘孩子’這一項!”

盛奕一向最討厭蠢人,像岳慈這種自以為聰明的蠢人更討人厭。

岳慈氣得直發抖。

直到現在,盛奕都只承認他們之間是一場交易麽?

她幾乎要將宋嘉琳的那些謀算都狠狠地甩到盛奕臉上,讓他知道他竭力想要維持住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的模樣有多麽可笑。

但最終,殘餘的理智還是拉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對盛奕說:“你把電話給阿姨!我和阿姨說!我不信你媽不要這個孫子!”

回應她的,是兩聲電話被掛斷之後的“嘟嘟”聲。

盛奕放下電話聽筒,轉過身,看見自己的親媽張惠蘭女士站在自己身後,怒目而視。

簡直沒完沒了。

盛奕頭疼地用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推著母親往外走:“媽,我現在夠亂了。你就別給我添亂了,行不行?”

張蕙蘭瞪了兒子一眼,氣得不行:“她肚子裏的可是你的兒子!”

“她沒懷孕。”盛奕皺眉,好聲好氣地對母親說,“有措施的,她不可能懷孕,無非是想借機逼著我和嘉琳離婚罷了。”

盛奕以為,他說到了這一步,他媽總該明白了。

可張蕙蘭女士卻不依不饒,橫眉怒目,撒潑耍橫:“你編,你接著給我編!我都帶他去看過醫生了還能有假?你是不是覺得你媽我傻?!”

她越說越生氣,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今天晚上到家的時候,隔壁徐嫂子說的話,恨鐵不成鋼地掐著盛奕的胳膊,忿忿道:“你是看上宋嘉琳什麽了?我告訴你,她今天都把野漢子帶到家裏來了!盛奕,我告訴你,你要是還有點志氣,就給我休了她!”

侍應生送上三杯檸檬水的時候,宋嘉琳恰好躺在海灘上的遮陽傘下,用鉛筆畫出了海浪此起彼伏的形狀。白雲柔軟,燦爛的陽光仿佛能夠將人心底所有的陰郁都一掃而空。

貝貝在沙灘上玩著水球,遠遠地撒開兩個小腳丫向宋嘉琳和葉清這邊跑了過來。

宋嘉琳拿出防曬霜,在她臉上、胳膊上細細地塗了一層。

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蜂蜜檸檬水給她。

貝貝抱著玻璃杯,用吸管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宋嘉琳在旁邊嗔她:“慢點喝。”

鬼靈精喝完了檸檬水,“啵唧”在宋嘉琳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又撒開腳丫向沙灘跑去。

“這場婚姻,唯一有意義的,大概也就是貝貝了。”

宋嘉琳也端起自己的那一杯檸檬水,略為自嘲地笑起來。

葉清靠在沙灘椅上,身上披著一件防曬長衫,聽到宋嘉琳的話,轉過頭來看她。

“由此可知,婚姻根本沒有意義。”

宋嘉琳反應過來,惱怒地去拍她,被葉清笑著躲開了。

“誒,我可不是說貝貝的壞話。貝貝是個好孩子,這沒錯。”葉清盯著小丫頭在沙灘上努力搭房子的背影,悠悠道:“可誰能保證生個孩子一定是好孩子?更何況,要孩子,不一定要結婚嘛。”

葉清十幾歲時曾神神秘秘地拿著一摞“精/子銀行”的資料,坐在床/上和宋嘉琳這個小表妹信誓旦旦地保證,等她有錢了,就去選一顆質量最好的精/子,生一個最漂亮的孩子。但這些年過去了,葉清卻在實現財富自由的理想後迅速地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宋嘉琳也曾半開玩笑說起這件事,葉清也頗為正經地思考了那麽一會兒才答她:“那會兒小,覺得買顆精/子,再讓人代/孕,我呢,出錢就能得一個孩子。現在長大了,覺得代/孕那套不成啊,可我又不想自己生孩子。”

宋嘉琳從回憶中醒過神,學著葉清的模樣,靠到沙灘椅上,忽然道:“沒意思。”她岔開話題,和葉清聊起自己的新工作,“錄幾期繪畫相關的網課,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半天沒等到葉清吱聲,宋嘉琳轉過頭才發現葉清竟然靠在沙灘椅上就這樣睡了過去。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愉悅的周末,直到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孩手捧玫瑰來到了他們租的遮陽傘前。

男孩很年輕,看年齡絕不會超過二十二歲。

他的一頭金黃色頭發,在過分燦爛的陽光裏散發著隨時就要爆/炸開的氣息。

宋嘉琳不合時宜又不失促狹地想,簡直就像是爆米花一樣。

爆米花先生看起來有些緊張,因為他厚厚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

宋嘉琳又瞇著眼睛辨認了一陣,才想起來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到底是誰。

——她曾經在葉清的手機裏見過這個男孩。

當時葉清正在和她的小男友聊天。

不出意外,這就是葉清那個小男友了。

宋嘉琳一心兩用,一邊盯著女兒,不讓她跑得太遠,一邊努力地在腦海裏搜尋著這個男孩的名字。

是叫“林一”還是“林伊”來著?

他手裏捧著的玫瑰花有些蔫了,在烈日下頗有些慘不忍睹。

而捧著玫瑰花的手,不知怎麽,微微顫抖,間或垂下頭,掃一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褲兜。

宋嘉琳成年以後,就再沒有見識到這樣拙劣的偽裝。因而眼下乍然間見到了,不知怎麽,竟然覺得有些懷念。

她推了推葉清,看著葉清的朦朧睡眼,努了努嘴:“看,你的夏日浪漫。”

“什麽玩意?”

葉清轉過臉,看見自己的小男友捧著一束玫瑰花站在面前,第一反應居然是質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宋嘉琳想著,又抿了一口檸檬水。

聽到葉清的話,小男生明顯有些賭氣:“我問你身邊那個助理的。”

葉清皺眉,接著問:“你哪來的他的聯系方式?”

林逸徹底生氣了,把玫瑰丟到葉清面前,喊了一句:“偷看你通訊錄了,行嗎?”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場上安靜了幾秒,直到宋嘉琳彎腰,撿起那一束沾著沙礫的玫瑰花。

葉清像個沒事人一樣,從侍應生手中接過藍莓果醬冰激淩。

用勺子挖了一口,就丟到了盤子裏。

宋嘉琳說她:“浪費。”

葉清白了她一眼:“我樂意。”

宋嘉琳盯著那束玫瑰花,唉聲嘆氣:“你說你這是幹嘛呢?人家男孩子想給你個驚喜,偏偏有的人這麽不解風情。”

葉清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的,也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只在我想談戀愛的時候談戀愛,現在是度假時間,不談戀愛。”

在數段感情中,葉清都是主動的,也是絕對的。

喜歡了,她能有一百種方式讓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喜歡了,她甚至不允許別人把對她的喜歡擺到明面上。

宋嘉琳笑起來,乜了旁邊這位風情萬種、我見猶憐的女士一眼,嘴裏含著一口檸檬水,說出來的話也有些含混不清:“他是來求婚的。”

可葉清居然答她:“那就更不行了。他哪來的錯覺,覺得我會願意和他結婚?”

宋嘉琳辨認著她臉上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輕嘆一聲:“姐姐,你好渣啊。”

葉清推了推臉上的墨鏡,露出一個角來看她,嘴唇翕動,又倒回了沙灘椅上。

宋嘉琳也沒認出那口型到底是不是“妹妹,你好傻”。

因為不想被人辜負,幹脆掩藏真心。宋嘉琳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貝貝撿到一個海螺,興沖沖地跑到宋嘉琳身邊,用沾著泥的小手往宋嘉琳身上扒:“媽媽,你聽!”

宋嘉琳掏出濕紙巾幫她擦手,想要教訓她又舍不得。

她摸了摸女兒濕/漉漉的頭發,笑嘆道:“待會兒肯定感冒。”

大概這世界上,也只有孩子會全然不考慮得失,毫無保留地去愛人。

“對了,還有一件事——”

女兒被她的臂彎裏睡熟後,宋嘉琳才微笑著看向葉清:“你知道什麽是夫妻共同債務吧。”

葉清猛地坐起身,看向她:“你想幹嘛??”

“最近伯父伯母還好嗎?”

半山別墅從窗外看去,可以看見連綿的白雲和蜿蜒的綠樹相互交織,有一種非常純粹的漂亮。原野少年時曾經非常喜歡這裏。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坐在鋼琴前,回過頭,看著原倩和關知彥跳起華爾茲。

他最常彈奏的曲子,是《夢中的婚禮》。

那時候他以為總有一天,他會在原倩和關知彥的婚禮上為他們彈奏起這首曲子。

可惜沒有。

關知彥和原倩進入大學的那一年,關知彥率先交了一個高挑漂亮的法國女友,原倩也緊接著遇到了後來的丈夫。

原倩死後,出於某些緣故,原野也很少再拜訪關宅了。

原野脫下白手套,抿了一口黑咖啡,笑道:“一切都好。”

關知彥看了他一眼,不由笑道:“不放方糖麽?我記得你以前最怕苦味,原倩那時候總笑話你。”

姐姐的名字忽然被提起,原野才終於遲緩地察覺到了舌尖上漫開來的苦味。

他掩飾住自己的失態,隨口道:“還好。”

關知彥和原倩同齡,年長他六歲,年過而立、事業有成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竟然已經帶了一點細紋。但即使細紋也是溫和的、儒雅的,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穩重和妥帖。

關知彥問他:“診所最近還好麽?”

原野思考片刻,答:“還好。”

說完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又走神了,說出來的話竟然和上一句重覆了。

他有些歉疚,又問道:“是有什麽事麽?”

關知彥笑起來,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這樣的。最近我們公司想要推出一系列興趣類的網課,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來講一期。”

原野下意識想要拒絕。他天生厭惡鏡頭,討厭被記錄下來的一切,但剛想開口,瞥見一旁另一摞資料。

他從中抽出了宋嘉琳的那一份,想問關知彥:“她——”

關知彥先回答了:“哦,嘉琳呀。我有個朋友叫葉清,誒,說起來你也該認識,我上次還推過你的聯系方式給她。這是葉清的表妹,是個學畫畫的,大學的時候就辦過自己的畫展,作品也到國外參加過比賽,我看她自己運營的公眾號內容還不錯,就是許久沒更了,就問葉清要了她的聯系方式。明天下午她去我公司和助理談後續合作,怎麽,你們認識?”

原野笑了笑,只是笑意沒有到眼睛裏:“病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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