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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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傍晚五點半。

城市裏最早下班的那一批人像黑色的潮水一般湧向了地鐵口。

岳慈站在自助扶梯上,一只手死死地抓著旁邊的扶手,一只手捂著小腹,擡起頭來,張蕙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張汗涔涔的臉,又蒼白又虛弱,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真是夠矯情的。

張蕙蘭心想,不說別人,就說她自己,懷著兒子的時候不也照樣下地勞作。也就現在這些小姑娘,個比個嬌貴。她又想到宋嘉琳,打結婚起這個兒媳婦幾乎就沒讓她舒坦過。懷孕了還裝模做樣地學人家請月嫂,結果生下來還是個女娃娃。想到這裏,張惠蘭就氣不打一處來,再看向岳慈的肚子,臉色不知不覺地就變得緩和了一些。

她幾乎是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話:“行啦,這個點就別擠地鐵了,待會兒擠著我的乖孫了怎麽辦?”

岳慈睨了她一眼,見張惠蘭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不無肉疼地道:“打車回去!”

岳慈笑了笑,沒說話。

-

盛志強聽到“丁零——”一聲門鈴響,以為是妻子回來了,連忙放下手裏的奶瓶,下樓去開門。

結果門打開了,宋嘉琳明艷的面容晃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束腰針織裙,胸前別著的玫瑰胸針在夕陽的餘燼裏閃著炫目的紅。

想到兒子做的那些事,盛志強不由老臉一紅,彎著腰拉開門讓宋嘉琳進屋,宋嘉琳拉了拉臉上帶著的墨鏡,側過身,盛志強擡起頭就看見了她身後站著的年輕男人。

身量挺拔,氣質出眾,手上還提著宋嘉琳日常最愛的香奈兒包。

宋嘉琳並沒有入內,而是揚起臉,露出一個怡然又得體的笑:“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盛叔叔,你方便把貝貝抱過來嗎?”

盛志強一楞,“你,你叫我什麽來著?”

平心而論,比起蠻橫不講理的張蕙蘭,盛志強更像是個樸實憨厚的老者,待宋嘉琳也還算不錯。如果可以的話,宋嘉琳並不想讓他難堪。但事情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就像葉清之前說的那樣,樁樁件件要都想著別人難做,那自己恐怕最後也只能是被人啃得只剩一堆骨頭。

離婚也好,爭奪女兒的撫養權也罷,這些,她都勢在必得。

想到這裏,宋嘉琳慢慢地收回了臉上的笑,轉而用一種更為嚴肅的語氣對眼前的老人說:“盛叔叔,我和盛奕的情況您也了解了。盛奕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走貝貝,並不道德,何況——”她拉長聲音,“盛奕很快也要有別的孩子了,不是麽?”

這句話就像是一柄投出去的飛鏢,“啪嗒”一下,正中靶心。

盛志強楞了一下,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

宋嘉琳傷腿未愈,站久了會覺得疼。

她壓抑著自己的抽氣聲,努力維持著臉上得體的笑容,不想讓盛奕的父親看出自己的異樣。

丈夫背叛了她,父母不支持她,她只能靠自己。

宋嘉琳挺直脊梁,正打算開口在說些什麽,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原野卻突然幾步上前,伸長手,攬上她的肩膀,輕聲說:“別逞能了,進去坐著說。”

盛志強也是這個時候才終於看得真切原野的面容。

眼前的年輕人挺拔俊秀,有著一雙溫和的眼睛,看向宋嘉琳的時候,帶著濃重的擔憂。

宋嘉琳下意識皺眉,輕輕地推了原野一下,自己抱胸靠在門邊。

門口還掛著年前春節時盛奕貼上去的大紅色春聯。

宋嘉琳一眼瞥見左邊的寫的是:“家和人順萬事興。”

家和人順。

宋嘉琳又一次在心底念了一遍這四個字,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個時候盛奕應該已經和岳慈在一起了吧?

他怎麽有臉說家和人順?

不知道是宋嘉琳臉上的神情太過冷漠,還是原野的舉動讓盛奕的父親誤會了什麽,盛志強在抽了一支煙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是當媽的,要帶走貝貝,我也沒法說什麽。只是,只是,真的就要走到這一步了麽?你就不能看在女娃娃的面子上,再給奕子一個機會?”

而宋嘉琳的回答是:

——“不能。”

-

原野踩下油門的時候,貝貝恰好在宋嘉琳的懷裏醒了過來。

看見宋嘉琳,貝貝立刻撒起嬌:“媽媽,你這兩天怎麽不在。”

宋嘉琳漫不經心地撫著女兒的頭發,隨口道:“媽媽忙。”

貝貝不樂意了,嘟著嘴巴抱怨宋嘉琳:“媽媽壞。”

“對,媽媽壞。”宋嘉琳不知怎麽忽然莞爾,低下頭輕輕地親了一下女兒香馨的小臉。

原諒媽媽不能為了你委曲求全,犧牲一切。

哪怕你長大以後怨恨媽媽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媽媽也一定要和你爸爸離婚。

因為妥協並不會幸福。

車輛駛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個紅燈,原野像是忽然感應到了什麽,忽然回過頭來看宋嘉琳。

宋嘉琳沒反應過來,恰好對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幹凈,像是澄澈的湖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為什麽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又為什麽要用自己的痛苦去折磨別人?

貝貝在這個時候問她:“爸爸為什麽不來看我?”

宋嘉琳沈默了一瞬,告訴她:“如果爸爸願意,以後仍然可以來看你。但是不能像以前一樣,天天見到爸爸。”

小丫頭啃著自己的腳丫,不解地問她:“為什麽?”

宋嘉琳笑了,揪著女兒的羊角辮,輕聲解釋:“因為爸爸媽媽要離婚了。”

“離婚是什麽?”

貝貝還太小,以為“離婚”就像是棉花糖或者棒棒冰一樣,是某種可以吃的東西。

宋嘉琳的心裏開始出現兩個聲音。

一個苦苦勸她:“孩子還小呢,你何苦告訴她這些,就騙一騙她,等她再大一些再說。”

另一個聲音聽了,冷笑出聲:“騙?要怎麽騙?不如告訴她盛奕死了,一了百了。”

也是這個時候,宋嘉琳恍然發現,自己對盛奕的恨意竟然如此之強。

可是為什麽呢?

都說愛之深責之切,難道她對盛奕有什麽矢志不渝的情意,才會在發現對方背叛辜負她之後深為惱怒?

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郁郁青青,隨著疾馳的汽車,成為車窗上匆匆而過的倒影。

她低下頭,拉著女兒的小手,貼在自己的掌心,輕輕地揉了揉,而後才輕聲道:“媽媽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候,還很年輕,既不懂愛情,也不懂婚姻。和你爸爸結婚,更多的是為了叛逆,也為了虛榮。所以在你爸爸犯下一個媽媽沒辦法原諒的錯誤之後,媽媽也就沒辦法和你爸爸再在一起了。”

年輕的時候,宋嘉琳倚仗著自己的美麗和家世,享受著一眾年輕男孩的追捧,並在其中選出了一個看上去對自己最好,也最為帥氣的盛奕,在父母朋友的反對中和他邁入了婚姻的殿堂。

貝貝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問她:“不能原諒的錯誤?爸爸也尿床了嗎?”

“不是的。”

宋嘉琳突然淚如泉湧,低下頭抱住女兒。

那時他們以為愛情是親吻和擁抱,婚姻則是彼此無名指上套牢的對戒。可在這一刻,宋嘉琳才終於從這一場匆忙蒼白的婚姻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責任感在其中的缺席。在禮堂裏,神父問他們,是否願意成為對方的伴侶,不論貧窮疾病生死相隨。而當時的他們都只當這句話是一句套話。

感覺到媽媽的失態,貝貝用自己胖嘟嘟的小手環上宋嘉琳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安慰她:“媽媽不哭,爸爸做錯了,那我們就不要爸爸了。”

宋嘉琳哭得更大聲,直到汽車猛地一下,在葉清的小別墅前剎住了車。

原野替她打開車門,先塞了一大包紙巾給她。

“……你的妝花了。”

他說得太局促,一眼讓人看出是在沒話找話,宋嘉琳破涕為笑,沒有去接紙巾,而是抱著女兒,踉蹌著想要下車,卻被原野按住肩膀。

他一手抱著貝貝,騰出另一只手,要來攙扶宋嘉琳。

宋嘉琳沈默片刻,不著痕跡地躲開了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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