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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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這晚上,韓美玉睡得很晚。

陸湯湯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見房間還有一抹微光,她上前去,微微推開門,韓美玉正在看一摞紙,聽見動靜,將那紙按在手上。

“睡不著嗎?”

陸湯湯搖頭:“媽媽。你早點睡吧,晚睡對身體不好。”

韓美玉聽了這話,露出一個敷衍的笑:“還有一點卷子,馬上就批改完了。”

她忽的想起什麽似的,拉開膝蓋上的薄毯子,在衣櫃下面的小匣子裏面掏出一張卡來。

“這張卡你拿著,密碼是你生日。以後想買什麽,就從卡裏取。”

陸湯湯一楞:“媽,你這是幹什麽。”

“拿著,錢又不多。女孩子大了,總是要多留些錢在身上的。”

陸湯湯只覺今晚的韓美玉有點奇怪,她卻不給她多想的機會,將卡給了她,便說困了。

房間的垃圾桶裏面都是撕碎的紙屑。

陸湯湯想了想:“媽,其實我覺得在老家上學也不錯。”

“說什麽傻話呢。老家能和宜城比嗎?”

決賽因為安排在第二天周六,還是不少學生主動趕來。

班上的同學一早就為陸湯湯準備了後援會,有模有樣找了兩塊熒光板。

來看的人不少,既有有閑的同學,也有趕來助陣的父母家人們,多功能教室坐滿了大半。

說是校園十佳歌手,進了決賽的除掉請假的就十個人。

淘汰的也都有個安慰獎。

只要進來的都有名次,不過就是個過場圖個熱鬧,放松放松緊繃的學習氛圍。

陸陸續續的選手進場,坐在最右前三排,中間坐的的來觀看的父母家人,後面是後援團。

每個選手進場都會引起一陣荷荷的起哄聲。

陸湯湯抽簽抽到的是七。

她挺不喜歡這個數字的,小時候鄰居大姐姐喜歡用撲克牌算命,其中7的含義是失去某種東西。

號碼牌用貼紙貼在衣裳下擺,裙擺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在她前面一號的正是冉錦。

一號是首慢歌,唱得中規中矩,二號是舞曲,唱跳差強人意,三號是民歌,四號選了花花的歌,唱得嘶聲力竭一再破音。

不管多難聽,也不乏捧場的。

第五號預備要上場的的時候,冉錦在旁邊候場,陸湯湯也過來。

她看陸湯湯,臉上帶了愉快的笑:“聽他們唱,看來這回穩了。”

陸湯湯也笑了笑。

冉錦向前左右一看:“今天他們也來了呢。”順著她的目光,陸湯湯看到了陸明勳和陸祈,她的手下意識拂了拂耳邊的長發,微卷的蓬松長發如同濃密的水藻,散落在少女婀娜的身體上。

冉錦有些失望:“今天,韓阿姨沒有來嗎?”

這個稱呼格外刺耳,陸湯湯微微紅了臉,只覺愧於將媽媽二字說出口:“她今天應該不會來的,周末有時候會加班。”

冉錦哦了一聲。歌聲漸漸零落。

五號開始上場了。

她看起來倒是一點不緊張。

陸湯湯聽過她唱歌,知道她的實力,這樣的比賽對她來說小菜一碟。

而冉錦堅持要陸湯湯也參加的理由也很簡單:“畢竟,現在我還只是叫她阿姨,這樣上趕著……不是太明顯了嗎?”

陸湯湯無法反駁。

五號選手選了一首韓語歌,生硬的發音仿佛一個個直角三角形,硬硬頂在人耳朵。

冉錦一手在候場的休息臺上打著節拍,目光淡淡掃過下面的觀眾席。

終於,她目光頓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一揚。

回頭看了陸湯湯一眼:“我去了。”

掀開帷幕,她穿著齊了腳踝的舊長裙聘聘婷婷走上去,先給大家鞠了一個躬,然後轉頭看向一旁的音響控制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報歌名,也沒有自我介紹。

音樂起來的時候,她便直接唱了起來。

和在酒吧的纏~綿輕靈不一樣,她的聲音這一刻稚~嫩而又清晰,一首陌生而又熟悉的英語歌繚繞在多功能室,經歷了前面幾個業餘或緊張的選手陪襯,如同天籟一般。

她臺風穩健,氣息平穩,一邊唱一邊微微閉了眼睛,而當她唱完一曲,睜開眼睛,明亮的眼睛幾乎讓人移不開目光。

最後一個低音繚繞氤氳之後,整個大廳一瞬間鴉雀無聲,覆而是熱烈的掌聲。

她唱完了,然後彎腰謝幕有條不紊走了下來。

“到你了。”她迎面走向陸湯湯。

陸湯湯唱得是一首老歌,年輕的時候韓美玉常常哼唱,曲調音樂仿佛刻在腦海中。

她站上臺,輕輕一笑,一眼看見了下面的陸祈和陸明勳。

後面的方陣也搖起來,幾聲此起彼伏的吶喊聲。

“我是來自高三五班的陸湯湯,今天演唱的歌曲是月光下的鳳尾竹,希望大家喜歡。”

前排年紀略大的家長不由擡眼再看了一眼上面的姑娘。

年輕人裏面恐怕聽過這個名字的也不會太多了。

竟然還會有人選甜歌皇後的歌。

楊鈺瑩的嗓音清甜,氣質溫婉古典,這首歌哼唱和氣息要求也較高,唱好了無功無過,唱差了那便貽笑大方。

伴奏響起,葫蘆絲的清婉悠揚一起,陸湯湯第一句唱出口,下面議論的兩個家長立刻閉了嘴,都轉過頭去。

陸湯湯很少唱歌,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唱歌竟然這樣好聽。

陸明勳坐在第一排,靜靜聽完了整首歌。

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不錯。”

一曲之後,後排已經尖叫成一團,艾可嗷嗷叫了兩聲。

想要上前一點,過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中年婦女,擋了她一半的視線。

她有心想要將這不知道哪家的家長推開點,又看她眼睛紅紅,不知道是不是這首歌勾起了什麽傷心事,這一遲疑間,陸湯湯就回了幕後。

她連忙同唐書裴語一起,猴急的繞到後臺。

臺上七號已經開始唱了。

剩下的都無所謂了。

剩下三人唱完,幾乎毫無懸念的,專業(音樂老師)評審中,陸湯湯和冉錦在一二名。

剩下的就看觀眾投票了。

主持人便要陸湯湯和冉錦上臺,講講自己的歌,這樣順便再來一波拉票,活躍活躍氣氛。

陸湯湯先來,她老老實實說自己會的歌並不多,這首歌是陸媽媽在她小時候經常哼唱的,長大了才知道這首歌的專輯名字正好又是媽媽留給我一首歌。覺得特別貼切,她想要將這首歌獻給自己的媽媽,也獻給所有辛辛苦苦撫育兒女的父母。

剛剛說完,便看見下面的觀眾席後面,一個暗紅色碎花連衣裙的身影在抹眼淚。

陸湯湯驚了一下:“媽媽?”

主持人立刻來了勁,難得煽情的好機會。

“現在陸湯湯的媽媽正好在現場。不如,我們請陸媽媽到前面來。”臺下響起掌聲,陸祈轉頭看了一眼父親,陸明勳面無表情。

韓美玉上了臺,又相互抱了抱,一套流程走下來。

主持人開始把時間交給冉錦。

冉錦接過話筒,微微笑了一下。

陸祈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

“我這首歌也是送給我媽媽的。”她笑,“歌曲來自於長發公主的插曲。迪士尼的動畫片,講的是一個小公主從小離開父母,被女巫關在一個高高的城堡裏,國王夫婦痛失愛~女,日夜思念的部分。”

“我覺得挺有感觸的。”她說。

陸祈看了一眼陸明勳,陸明勳的神色嚴肅了。

但是冉錦並沒有看他們一眼。

她繼續道:“故事是個happy ending。長發公主很幸運,遇到了她的王子,拯救了她,並重回到了父母的懷抱。我也多想有這樣的機會啊。”

話題變得有點快。

場上年輕的主持人被冉錦和好奇心帶著走。

“這樣的機會?”

陸祈迅速發消息給後臺備場的另一個主持人。

冉錦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站在陸湯湯旁邊的韓美玉。

“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韓美玉驚懼看向她。

“您不認識我了嗎?十七年前,被拋棄的那個女兒,我的命很大,我沒有死,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啊,媽媽。”

陸湯湯面色慘白。

音響被關掉,控場的主持人走了上來,想要收走冉錦的話筒,已經來不及了。

她從身上取出幾張紙,全數遞了過去。

“您還不知道吧,我才是你的女兒,她,是假的,冒牌貨。”

“你……”韓美玉劇烈的呼吸著。

陸湯湯回過神來,一步上前,想要取韓美玉的包。

冉錦一個胳膊肘將她推開了。

“滾!不要碰我媽!這些年,你騙了我媽多少年,現在還不夠嗎?”

“冉錦!媽有心臟~病!”

韓美玉吭哧吭哧喘著氣。

冉錦立刻將她扶著,坐到了旁邊的座位上,然後迅速打開她的手提包,將裏面的藥丸取出。

“媽。你不要生氣,保重身體。”

韓美玉抖抖索索的手取了一顆藥含在嘴裏,沒有水吞不下,陸湯湯立刻在旁邊取水過去,被冉錦一把搶過扔在地上。

“不要你的東西。”她的模樣就像護食的小獸。

陸湯湯的眼淚湧~出眼眶。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冉錦精心準備的,今天的一切。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

陸祈站在她旁邊,攬住她肩膀,她僵硬著站立。

冉錦在裏面哭。

“這麽多年,你們知道我過的什麽日子嗎?我親生媽媽不在,我的養父一喝酒就打我,拖著我的頭發往墻上撞。我每次哭得時候越哭打的越厲害,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的媽媽,我想要我的媽媽。”

“可是她呢,她早就知道了她不是你的女兒,卻還在那裏鳩占鵲巢,霸占著你。”

“冉錦!”陸祈皺眉,“湯湯不是這樣的人。”

“不是這樣的人?那是什麽樣的人?埃爾克生物醫學檢驗研究中心拿報告的時候她怎麽不說她是什麽人?不要臉啊!受了陸家這麽多年的養育,只想著自己!她有沒有想過,她這樣做對得起我們嗎?”

“阿錦。”陸明勳道,“爸爸知道你心裏委屈。但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是現在,那是什麽時候?是在某個咖啡館,拿你們封口費的時候?如果我不在今天說出來,我還能和我的媽媽相認嗎?”

“我們不是說好……”陸明勳有點難堪,也有些氣惱。

“說好等到高考完?你們在意她的成績,在意她,那我呢?我就不重要嗎?你們太偏心了。你們到底想過沒有,到底誰才是和你們流著一樣的血,誰才是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你們身旁的那一個?”

她眼淚淌了一臉,眼底是深深的痛苦,聲音嘶啞而又悲傷。

韓美玉用完了藥,好歹能喘過氣來。

冉錦緊緊握著她的手:“媽媽,他們不愛我,你也不愛我嗎?”

韓美玉早已泣不成聲,幾乎無法言語,只能握著她的手。

她擡頭看陸湯湯,她嘴唇微微哆嗦著,顫抖著向後退去。

韓美玉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叫住她。

陸湯湯掛在眼眶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多功能室裏一片死寂,眾人都在看著這一幕,疏導的老師們試圖將冉錦和陸家人一起請出去,但是只換來冉錦更激烈的抵觸和眼淚。

最終變成七嘴八舌的安撫。

陸湯湯推開陸祈渾渾噩噩向外走去,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裏走,艾可追了上來。

“湯湯。”

她應了一聲,然後艾可問:“你吃早飯沒有,我今天早上還有帶的油條沒吃完。”

“不用了,謝謝。”

“湯湯。”艾可有點抓耳撓腮。

“可以讓我靜一靜嗎?”

她身後不遠處,穆陽澤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幕,過了一會,他扔下手裏的煙,在地上踩了踩。

陸湯湯走上操場,順著跑道走了兩圈,第二圈的時候,她仰起頭,明亮的陽光照在臉上,她仰地那麽高,但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走到了英語角。

裏面郁郁蔥蔥的植物。

她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最近的一棵滴水觀音。

“陸湯湯!”穆陽澤叫了一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這是做什麽?”

另一只手抓~住了穆陽澤的手腕。

“松開!”陸祈道。

陸湯湯的手上,淡綠的液體順著掌紋蔓延。

“你怎麽這麽傻!”穆陽澤皺眉,根本不理會陸祈幾乎快要捏斷他手腕的力道。

陸湯湯搖頭:“我沒事。”

她轉過頭去。

滴水觀音的枝幹上,是一條被捏扁的青蟲。

“原來真的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事。”她說。

穆陽澤從來沒有見過冉錦這樣開心過。

即使她並不能立刻回家,也得罪了陸家父子,但是現在看起來,她的心情極好。

“為什麽不等等呢?”

“為什麽要等?”她小口小口挖著奶凍,“他們根本就不愛我,我也不喜歡他們。我只是實在好奇,那個小姑娘,她就像個火燭,溫暖,但是我很想知道,沒有了避風的玻璃罩,在我那陰暗的世界,她還能這樣發光嗎?”

“陸湯湯畢竟是無辜的。”

“你之前親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冉錦促狹道,“無辜,我難道不無辜嗎?就因為我生命力強一點,就不值得你們同情了?她享受了這麽多年的快樂,總要付出一點代價不是嗎?”

穆陽澤微微皺了皺眉。

“我還有事,你慢慢吃。”他說。

冉錦繼續挖著奶凍。

“我之前給韓美玉郵寄過報告。關於陸湯湯不是她親生的。你猜怎麽著?她什麽也沒說,照樣上班,照樣下班。我想,她可能早就知道,陸湯湯不是她親生女兒了吧。”

穆陽澤低頭看她,少女的睫毛纖長,投下濃密的陰影。

“她根本不在乎的。”她說。

穆陽澤問:“但是你為什麽不想想,也許她根本就以為你早就不在了。所以才會這樣?”

冉錦攪了攪奶凍:“無所謂了。今天我很開心。”

穆陽澤沈默了一下:“回去的時候小心點。”

解決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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