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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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月的天,很熱,準高三五班教室裏風扇無精打采的搖晃。

班級動員會上,講臺上班主任老阮喋喋不休,下面一片唉聲嘆氣。

即將升入高三的這個暑假,臨開學前的最後七天,將會有一場別開生面的軍訓作為高三分水嶺的預熱賽。

宜城最好的高中是二中和七中,本科升學率和重點升學率一騎絕塵。這樣的重點學校,除了中考進來的,高三轉進來的,還有一些用盡各種人脈或銀子塞進來的二代們,此刻正在慘叫。

“老大,殺了我吧,四十度,要死人啊。”

“就是,就是,這麽曬,我那環采50+的防曬霜也頂不住啊。”

“我還安排了旅游,票都買好了。”

老阮嗤之以鼻:“每天軍訓兩個小時,剩下都是自習,還不滿足?”

“這分明就是假借軍訓之名行補課之實。”

“哈,這都被你們發現了。”

教室裏的抗議很快被無情打壓下去。

陸湯湯看著窗外發呆,今天是她轉學來的第一天,異地借讀原籍參考,二中很多班都有這樣的新同學。同桌是個短頭發的小可愛,叫艾可,伸手碰了碰她:“誒,湯湯,該你了。”

她遞過來一個筆記本。

不知道從哪一排開始傳過來,上面密密麻麻統計著班上各位同學姓名和更新的電話號碼、□□號。

陸湯湯拿起筆寫了名字,在電話號碼和□□號碼上猶豫了一下,寫下七位□□號,然後遞給新同桌。

“電話還沒寫呢。”

陸湯湯搖頭,笑著回答,她的聲音清而又軟:“我沒有手機。”□□號也很久沒用了,還是她剛剛學會上網的時候哥哥幫她申請的。

艾可哎了一聲:“不會吧,看你也不像老古啊,啊那啥啊……”她忍不住又看了陸湯湯兩眼,只見少女氣質溫軟,五官精致,皮膚白得像要透明,毫無瑕疵,哪裏都沒有一點半點老古董的樣子。然後又再看一眼,真是好看。

“我媽媽不讓用。”陸湯湯說。

哦。艾可恍然,老古董原來在家裏。

陸湯湯寫好了,筆記本向前傳過去,不少人偷偷摘抄著她的□□號,她渾然不知繼續轉頭看窗外。

遠遠的籃球場上,裏面有人騰挪起跳,外面圍著一群女生。

艾可也跟著轉頭去看,“看什麽呢,籃球啊,嘖,裝B集中地,你這麽漂亮小心哦……誒,那好像是高三四班和一班打比賽啊——啊,我看到徐學海了。”

她眼睛冒出光:“啊靠,今天陸祈居然也上了。”

前座的女生聞言一震,連忙跟著轉過頭去:“啊啊啊,真的是陸祈。”

緊接著靠窗的半個教室女生都轉過了頭去。

老阮氣得敲桌子:“看什麽看,看什麽看,你們看看新同學,看人家多淡定,人家哪裏像你們。”他痛心疾首,“都高三的人了,跟你們說幾萬次也聽不進去,長得帥有什麽用。你們老師當年也帥過劉德華,你們別笑,現在還不是——誒誒,你,你們看哪裏!看我!看我!”

他這回是在罵班裏的男生。

男生們正按照老師的要求默默看陸湯湯。

坐在窗邊的少女,小小的瓜子臉,卻又不過分瘦,帶了一點點肉,白膚如雪,眼眸漆黑,帶著淡淡的濕~潤。氣質幹凈清新,但是又因為這格外的幹凈,而顯出幾分讓人躁動的柔軟。

老阮氣得將手上的粉筆嘩嘩飛刀似的甩在幾個轉不過來脖子的男同學頭上。

“看夠沒有,但凡你們一半心思放在學習上,能連年紀前五十也進不去一個?這回摸底你們成績要是再墊底,你、你、還有你們全都死定了。”

下面響起一陣陣慘叫。

艾可捂臉道:“也不是不可能,先拿刀去把一班殺一半,二班再幹掉三分之一,我們班,大概能踩上五十的尾巴?”

她嗚嗚叫了一聲:“可是我舍不得殺掉我家陸祈。”

前桌也叫:“我也是。”

陸湯湯見她這樣可愛,忍不住揚起嘴角。

下課鈴如約響起,今天是軍訓前一天的動員會,算是提前的班會,並不會拖堂,住校生們都急急忙忙回宿舍去整理寢室,陸湯湯是走讀生,她等了一會,教室裏沒人了才取出書包。

九月的天,風中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夾竹桃香味,她穿的是原來的學校的夏季舊校服裙,白襯衣,背著大書包,洗得幹幹凈凈的白色鞋子一塵不染,站在黃昏未到的陽光下,只覺那白色的鞋襪和纖細小~腿上的色澤幾乎合二為一。

陸湯湯走上操場的時候,就有人註意到她了,足球場有人吹了一聲唿哨。

不管什麽時候,高顏值女生都是操場上男生們的關註點。

陸湯湯並沒有在意,她對這些一向不在意,並且有的時候還有點遲鈍。

籃球場圍著一堆女生,球場上兩隊人正在廝殺的尾聲,場上比分咬的很緊,現在領先的高三一班。

陸湯湯一眼看到了她找的人,他那樣醒目,少年渾身帶著慵懶和力量,在場上騰挪,過人,撕開防守,起跳,投籃,姿勢優美準確。

依舊是英俊清冷的模樣,高了一些,也好像瘦了一些,肩寬腿長,自信隨意,肆意張揚。場上的女生都隨著陸祈的進攻在尖叫喝彩。陸湯湯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也變了些,比原來長高了一些。哥哥應該還是能認出來吧。

陸湯湯看得專註,並沒有留意到四周的情況,等發現不對時,已經遲了,她突然聽見驚呼聲,轉過頭去,便眼睜睜看著從足球場上飛射過來的球撲面而來,這是學校男孩子們常用的伎倆,總會有球落在某一個女孩子的腳下。

但這一次,球失了準頭,是向著她的臉去的。

陸湯湯啊了一聲,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伸手擋住了臉。

人群裏的女生尖叫起來,籃球場其他人也註意到了這裏,但是哪裏來得及,遠處足球場上遠遠有人跑過來。

在這一瞬間,一個籃球砰的一聲砸在飛馳而來的足球上,湛湛錯開一點位置,從陸湯湯的耳朵旁飛了過去。

籃球場上被撞翻在地的四班得分後衛捂住肩膀摔坐在地上。

“犯規了。”四班隊長走過來。

陸祈看著陸湯湯,男生薄薄的眼皮覆著有些失焦的墨黑眼眸,清雋的臉上迅速斂去情緒,他緩緩點了點頭:“嗯。罰球吧。”

球還在陸湯湯腳下。

她看了一眼陸祈,蹲下~身撿球,雪白的長~腿纖細勻稱,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各種覆雜,及莫名羨慕。

這是被陸祈親自扔出來的球啊。

陸湯湯捧著球走過去,她頭發松軟,眼睛亮亮,還帶著一點未褪去的小鹿受驚般慌亂,乖巧的模樣像一把刷子,不經意間在人心尖撩~撥。

四班隊長看清陸湯湯,嘴角一勾:“嘖,挺漂亮啊。”

陸祈看了他一眼。

“喲,看上了?”對方壓低聲音促狹問陸祈。

陸湯湯聞言雪白的手在籃球上收緊,白蔥玉簪一般。

這是什麽傻話。她剛剛要開口,後面一班一個雙眼皮隊員跑過來:“陸大佬,這英雄救美可不能算罰球——”

他話未說完,看到了陸湯湯的臉,餘音繞了個彎弱下去:“得。”算也行。

陸祈上前一步接球,剛好擋住四班隊長的視線,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和嚴厲:“反應遲鈍,就不要站在那裏礙事。”

這話有點重,更不適合作為久別重逢的開場白,陸湯湯一下楞住,怔然看向陸祈。

他的手緊扣著球,指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目光沈冷。

陸湯湯瞳孔微縮了一下,她猶豫了下,纖細的手指輕拉陸祈,聲音帶著幾分軟糯和歉意:“哥哥,對不起。”

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少年溫熱的肌膚,陸祈一楞,幾乎立刻逃避般擡起手,她的手落空了。

陸湯湯蔥白的指尖下意識捏緊了,關於那些她和陸家關系的傳言再次浮現心頭。已經討厭到根本不想碰到她了嗎,陸湯湯深吸一口氣,漆黑的眼睛微微睜大,又濕又亮,裏面全是委屈的安靜。

到底沒辦法對她這樣說話。眼底沈浮的情緒被緩緩壓下。

陸祈放軟了語氣:“什麽事情?”

“媽說新家搬好了。叫哥哥晚上一起回那邊吃飯。”韓美玉的原話是今天看到陸祈的話問他想不想過來吃飯,兩年沒見幾面,只有陸湯湯知道這句話背後帶了多少期盼。

場上靜了幾秒。

陸祈移開目光說:“知道了。”

陸湯湯沒想到,時隔兩年再次見到陸祈依然是這個樣子。

兩年前,陸祈初三,從老家給奶奶奔喪回來的第三個月,她曾經那個溫和體貼的哥哥不見了。他不再和她說話,不再輔導她功課,所有的地方他避免和她呆在一起,無論她如何撒嬌親近,他都冷漠避開。

中考他考上了宜城二中,她被母親帶回老家繼續讀初三。

那時候,因為奶奶的過世,父母徹底鬧翻,從原來的被迫兩地分居變成後來的主動兩地分居。

初三高一高二兩年她在母親教書的學校借讀,她□□給哥哥發了很多消息,說她的最新情況,她考的很好,她成功跳級了,媽媽今天心情很好,但陸祈一句也沒回。後來漸漸她也不用那□□了,只是號碼一直記得。

陸媽媽韓美玉說是因為她獨占了母愛,忽略了陸祈才會這樣,她想念兒子,對她也愈發嚴厲。

陸家二堂姐說是因為陸祈怕父母離婚她分走一半財產,現在已經把她當階級敵人,叫她趕緊去宜城準備回擊和武器,千萬不要心慈手軟。

陸湯湯知道都不是。

陸祈只比她大一歲多,在他自己才幾歲的時候就踩著板凳給她做飯,字都認不全的時候晚上抓著頭皮就給她講故事,在胡同裏鼻青臉腫也要追著欺負她的男生打,怎麽會因為這些拿不上臺面的原因。

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麽。

她想了很久,將所有的事情翻來覆去想了一次,突然想起初三那年,奶奶過世後她聽見的關於她身世的荒唐議論,那時候因為太傷心偷偷喝醉了,是陸祈帶她回家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出格的事情。

其實,也許,可能……手指無聲交織。

她和陸家沒有一個人長得像。陸祈在那件事後對她態度再也不同以前。

即使是母親,也時常會狐疑看她幾眼。

風吹過來,籃球場上,少女衣袂裙擺微動,知了在林蔭一聲聲拖著長鳴。

“還有事?”少年的薄唇抿出毫無溫度的涼意。

陸湯湯搖了搖頭,再擡頭臉上依然是溫暖乖巧的笑。

陸祈仿佛恍惚了一下,他驀地移開眼睛。

陸湯湯笑了笑說:“那,哥哥,我在外面等你。”她轉身向另一邊走去。

場上其他人都看著陸湯湯離開的背影,深藍色的校裙帶著鎏金的扣子,有種奇異的和諧,因為身高和裙擺顏色的關系,那雙~腿便格外長且白。

旁邊的好友徐學海很有當哥哥的潛力,一眼看到陸祈又轉頭看那裙子皺眉,便立刻開解道:“孩子大了,我瞧著咱妹子這麽穿挺好的。”

咱妹子幾個字說出口,陸祈突然轉頭,看著他。

徐學海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個同伴沈傑還在渾然不知遠望點頭:“就是,陸大佬,對女生要溫柔。別這樣看我啊,好吧,妹妹不算女生,但大家都這麽穿,咱妹子不是腿長麽。”

陸祈將球砸到他懷裏,目光掃過其他還在回頭看陸湯湯的人:“還打不打?”

四班隊長在罰球線半圓內就位,友好眨了眨眼睛:“陸祈,得了,要不我這球算讓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陸祈歪頭一笑,漆黑的眼眸突然帶了一絲戾氣:“不用。”

原本的友誼賽在最後十分鐘徹底變了樣,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碾殺。

四班隊長看著陡然間十多分的差距和又在運球上籃的陸祈,氣急敗壞罵道:“陸祈,你妹啊。”說好的友誼賽,你這麽給我下臉,高三四班籃球隊還有兩個是體育生,還要不要面子的。

“你妹”兩字說完的最後兩分鐘,比分差距緊跟著變成了二十多分。

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結束。

陸祈扔了球向另一邊走去。

沈傑看著隊長:“陸大佬,走反了,你妹妹還在那邊等你呢?哎,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去找死?”陸大佬問他。

“牡丹花下死。”

陸祈薄戾看他一眼,倏爾撇唇一笑,他頭上新澆的水滴順著肩膀滑入胸腹。

沈傑立刻上臉:“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改稱陸大佬你叫……”妹夫兩個字到底還是沒敢說出來。

磁性的聲線壓得更低,帶著蔓向冰線的溫度。

“想好了?我看花壇的牡丹花今年長得不好。”是需要一點花肥了。

沈傑哇的就要哭出來,秒慫認錯:“陸大佬,我錯了,你是我大爺。”

“祈哥你真不去?”隊友年浩問。

涼涼一眼過去,對方果斷閉了嘴。

過了一會,他說道。聲音清越而低。

低到最近的人也沒有聽清。

“等不到,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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