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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維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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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維揚

姬發沒有等來最後的三支箭。

他終於等來了除身邊人之外的,一直掛念的那個人。

在行軍途中,昆侖道子不方便陪侍的每一夜,姬發都會做夢。

夢裏有幼時的麥垛,田間的草人,幼年的雪龍駒;有朝歌的城墻,營地的篝火,隨著年歲成長逐漸加重的劍與弓。

主帥爽朗的笑與拋舉。練習騎馬時同袍們的呼叫嬉鬧。

他們都叫著他的名字。

從他身邊馳騁而過,然後消失在風中。

回頭的時候,會有哥哥牽著馬,站在不遠處。

可當他奔過去的時候,就崩塌成一灘血跡。

然後地面升高凸起,變成朝歌旬日的大祭供桌。他的父親兄長愛人同袍都四分五裂地供在桌上。所有死不瞑目的頭顱都轉向他,盯著他,默默無聲,卻都在呼喚他。

姬發,姬發。

姬發在深夜裏驚醒。越往朝歌,空氣越是陰冷。軍帳中燃燒再多的火盆,對如今的姬發來說都不怎麽管用。他往往就抱著衾被,像八歲那年作為質子時那樣,獨自靠著火,睜著眼到天明。

然後看似一切正常地,處理事務,戰鬥行軍。

他當然知道崇應彪和鄂順都活回來了,現在就在他的聯軍中,名義上在他麾下,與姜文煥一起,依舊陪著他前進。

只是……

有時候難免會想,哥哥那麽好那麽完美的人都沒能回來,回來的這兩個人,真的還是他的兄弟嗎。

一夕之內,誅仙陣下,萬仙寂滅。牧野原上屍山血海,遍是異獸妖仙殘骸。昆侖與東海兩派修者兩敗俱傷。諸法皆散,終究只能各退一步,回山閉關,以待下一劫期。

元始天尊假裝忘記了姜子牙楊戩和哪咤。通天則是離去前最後望了固若金湯的朝歌城墻一眼,面無表情地甩袖消隱。

而聯軍陣前,散發白衣的少年手持雙劍,額扣金環,輕袍廣袖,一個人,當一軍。沒有現出法相,卻氣勢攝人,仿佛舊神降世,蠻荒重開。

舊日的同袍們都看著他。他卻只看著姬發。

就好像剛剛從昆侖山上下來時,從天而降的少年直直地對上舊相識新天子,像是挑釁,又像是尋根。

“你,就是姬發?”

『你就是姬發嗎?』

“我是。”

『——我是。』

“我要殺你。”

『師尊讓我來助你——我是不是,認識你?』

姬發騎在馬上,微微垂目,手撫上了一直隨身的鬼侯劍。

“郊兒……你要殺的,真的是我嗎?”

要殺的……是仇人。

仇人是誰?

是姬發。

姬發是誰?

姬發是……殺了母親的……?母親還活著啊……真的還活著嗎?那個女人……真的是母親嗎?不不對。不能想這個。姬發是仇人。他謀逆造反……可是……他為什麽謀反?西伯侯……他是西伯侯次子,他野心勃勃,他弒父殺兄……不,不對,弒父殺兄者另有其人……是……是誰?

眾目睽睽之下,法相坍塌,殷郊跪在了地上。

“反賊姬發……大逆不道……為我仇寇……應該是……應該……是……”

符咒在長發間閃爍著微光。

姬發在馬上伸出手,又握拳收回,勒馬回身,靜靜看他。

又輕聲問:“殷郊,你真的,想要殺我嗎?”

風卷起戰場的黃沙。旌旗獵獵。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殷郊十指都抓扣住自己的頭,用力之劇幾乎要將頭皮抓裂。他閉著眼,將額上金環扣一把拽開丟遠了。他劇烈地喘息了半晌。

然後擡起頭,雙眼通紅:“你沒有殺我的母親。”

姬發凝視著他。

“也沒有殺我的叔祖和兄弟。”

……姬發欲言又止。側邊北方陣崇應彪哼了一聲。

“你也沒有試圖殺我的父親,篡權奪位?”

姬發低頭清了清嗓子:

“前面的真沒有。但是,殷郊,你得記得一件事啊。”

姬發特別誠懇地看他:“我等大軍今日匯集於此地,兵鋒所向,就是紂王啊。”

……也只有紂王。

“殷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最親密的朋友。不管你記不記得,我姬發,永遠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我的兒子,總是這樣。完全不像我。”

紂王披掛停當,環顧四周。目光到處,臣子們紛紛避開他的視線,只有王後一直緊緊追隨著他。

他哈哈大笑:“逆賊自投羅網,諸卿有何憂懼啊?——本王此去誅殺反賊逆子,畢功此役。戰事底定,萬仙俯首,天下來歸。我殷商萬世功業,自我覆始!”

眾臣下拜山呼,一時聲響動天。

孔宣垂目摩挲著手中弓箭,指上金環閃過微光。

同一時間,聯軍陣中。

鄂順看著自己飛速愈合的右臂,揮退了意圖給自己包紮的下屬。

自從覆活以來的恐慌再度不合時宜地籠上心頭:他現在,還是人嗎?

他還記得自己獨自返回南都時在自家大殿上看見自己枯朽的人頭時的那種驚悚。盡管他自己記憶中也知道自己曾經死於殷壽之手,依然會產生不知所以的迷惘。幸而母親撲過來抱住他承認了他……還有鐘志明他們。鄂順不想去揣度自己逃出朝歌的屬下們內心的衡量,只要他們都認自己是鄂順,那麽他就會一直是鄂順。

可是今日……很多人都看見了,他被神箭廢了一條胳膊,然後胳膊自行長好了。

他不怕眾人將他視作異類。但是如果將這個視為神跡,下一步,大概就是要求他跟姬發平起平坐了。

昆侖眾仙認可的天下共主,和自己這個不知道用什麽東西覆活不知道壽數幾何不知道能不能有後代的……人,有什麽可比性。

他望了一眼東方陣,又看了一眼北方陣。

當初從冀州回朝歌的時候,姬發曾說,他和崇應彪會留在朝歌。

這麽多年,他們四個,何曾離開過。

朝歌城門大開時,姜文煥看著姬發用一直隨身的金鎖繩,把殷郊綁回了自己身邊。

然後姬發在整軍迎戰的時候,把殷郊丟給了崇應彪,轉頭對姜文煥招了招手。

走,兄弟,我們並肩作戰。

姜文煥笑了笑,提氣縱馬揚鞭。

走吧,我永遠在你身側。

——接住一個被綁住的蠻牛是什麽體驗?

手上一沈的時候,崇應彪習慣性地叫了聲黃元濟,然後想起那家夥已經戰死在潼關。他抿了抿唇,索性把殷郊丟在地上,收回了金鎖繩,纏到自己臂上:“你想起來得差不多了吧?”

白衣太子默了默,起身望向已經戰城一團的前線:“我還是不記得你。”

崇應彪感覺自己額上青筋又爆了一根。

“但我確實想起了姬發。他不是我的仇人。我的仇人是——”

三頭六臂的法相再度完整地顯化出來。三個靛藍的頭顱,目露兇光,看向同一個方向:

“殷壽——受死吧!”

烏發碧眼的舊王看著向自己沖過來的,自己親手養大的少年們,咧開嘴,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

翻天印砸碎殷壽胸腔,鬼侯劍隨即割下了殷壽的頭顱。

同樣身著全副鎧甲正在與鄧嬋玉纏鬥的狐女尖叫起來,一掌拍斷了女將的脖子,而後合身向她的王撲過去,被三頭六臂的殷郊一劍揮開,追過去的崇應彪正要補刀時,被突然閃現的孔宣持戟攔住。崇應彪大怒:

“你幹什麽!”

孔宣不理他,化出羽翅一把將對自己的的襲擊都扇走,一邊沖殷郊喊道:“用落魄鐘!”

——狐女沖過去抱住了她的王。

怔楞的殷郊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聽話拿出法寶,用力一敲。

正要發作的狐女渾身一僵,七竅都流出血來。其色殷殷,竟與活人無異。然而在場的沒有一個憐香惜玉的。孔宣嘖了一聲:“再來!”殷郊便用劍再度狠擊鐘身,孔宣巨翅再起隔引方向,使那鐘聲只直直向狐女而去。狐女一時七魂出竅,盤旋在紂王身上,又被鐘聲震了三震,終於徹底碎成了齏粉。

蘇妲己的身體倒了下來。

崇應彪反應了過來,盯了孔宣一眼,無視對方的表情,一劍架上了對方的脖子,提聲道:“商王已死!降者不殺!”

北方陣將士跟著嘶吼起來:“商王已死!降者不殺!”

“商王已死!降者不殺!”

“商王已死!降者不殺!”

姬發下馬,走到殷壽的面前。

他終於看到了大王死去的模樣。

此後,他就是真正的,新的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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