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黃鳥

“……殷郊丟了？”

潼關前，四方伯侯會師後，四個少時兄弟坐到一起，四面相覷。

啊不，是三個人看一個人。

姬發滿面陰雲，毫無與舊日兄弟再度戰友重會的喜悅。

其他三個倒也都理解他的態度。姜文煥與鄂順十指交握，另一只手拐了崇應彪一下：“此地已近朝歌，殷郊是不是忍不住先沖過去找殷壽了？”

崇應彪拍開姜文煥的手：“就他那個腦子，重裝幾遍也想不了太多事，總不會是近鄉情怯躲起來哭了吧哈哈哈哎呀姬發你！”

鄂順姜文煥趕緊起身一個摁住崇應彪一個抱住姬發順便把姬發擲到崇應彪頭上的筷子踢遠了(“別激動別激動/他是共主他是共主”)。

兩邊習慣性地掙了幾下沒掙脫後，各自平覆了氣息扭頭背向坐了下去。姜文煥與鄂順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只好分頭陪著兩位大爺坐下。

“他不會瞞著我偷跑的。”

良久，姬發低低道。

握著他手的姜文煥畢竟沒見過覆生後的殷郊，心下有些拿不太準，只附和道：“也是。那，你營中最末次見到他的是什麽時候、什麽人？”

姬發耳根子微微紅了一點：“是我。昨夜我們一處就寢的。晨起清源在帳外喚我，我就先出門朝訓，回來殷郊就不見了。”

“……”

那三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崇應彪勾起唇剛要說什麽，被鄂順一把捂住。崇應彪翻了個白眼。姜文煥暗嘆了一口氣，攬住姬發的肩：“你帳前守衛想必都沒看到他出入？”

姬發點頭：“我帳前都是凡人。素日我身邊總不是殷郊就是清源，他們武力道法縱在昆侖也是一等一的，誰成想……”武力擔當也能被擄走呢。

對，姬發就是認定殷郊是被擄走的。偏他也無法歸責他人，只能自己強忍著滿腔焦慮怒火，勉強處理事務。也就是在昔年一同長大的兄弟們面前，才能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來。

楊戩先前已經替他去問過廣成子。然而這位殷郊的師父端著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高深莫測地說什麽“天機混沌”什麽“武王與殷商當有之劫”。也就是從話風中能聽出殷郊應當是暫時沒有什麽危險，楊戩才勸得住暴怒的武王。只是要說西岐營內這麽多修者，硬是一個都沒有即時發現有人潛入武王王帳並偷了個人出去……

呵。

楊戩也代昆侖私下向姬發道了歉。但是姬發很清楚，楊戩是楊戩，昆侖是昆侖。

擄人的必定是東海術士。只是不知他們究竟意欲何為。鄧嬋玉在投西岐之後提過，太師之前就向殷壽匯報過殷郊在西岐的事。那麽這一次擄人，究竟是東海自作主張，還是殷壽下的命令呢？做過質子的誰也不信殷壽會對殷郊還有什麽父子之情回護之意。而都潛入中軍主帳悄無聲息帶走一個人了，為何不直接潛伏下來刺殺武王？就是帶走武王，也比擄走前太子有用吧？

申公豹也在因為這個行動而被罵。他才不想說他對武王姬發其實有點慫所以在姬發在場的時候都不敢動呢。總之，能偷回太子怎麽著也是功勞吧……雖然從大王臉上完全看不到喜悅呢啊哈哈。當然，當然，如果自己有這麽個幫外人造自己反的兒子，那也確實是夠心塞的。

殷壽凝視著自己唯一的兒子。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裏，安靜，平順，高貴，溫雅。就像他的母親。這個因為夫人懷著身孕隨自己出征所以出生在牧野之郊的孩子。曾經也是自己愛著的，寄予希望的，手把手教導的，唯一的，自己的孩子。

但是——

他伸出手，撫上那再不能長大的少年脖頸上的一線紅痕。

他少年時也曾深夜對著蒼天發誓，日後要做一個跟帝乙完全不同的、稱職的父親。從殷郊到質子旅，他曾以為自己幾乎要做到了。然而冀州城下，曾經所有的自以為是，都在蘇全孝那個孩子死的時候轟然坍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從來不曾真正成為一個好父親。而往後也再不可能是。

那又如何。上天不給的，他殷壽總會自己拿到手。

“開始吧。”他收回手，對等候在旁的東海修者道。

符咒瑩瑩的光籠上了昏迷中的太子的頭部。少頃，有人小心問道：“殿下至親至愛之人有兩位，一位即是王後，一位要換成大王您嗎？”

殷壽輕嗤了一聲：“不必。將他的仇人定為姬發即可。至於至親至愛……”他的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身上劃過，而後挑了挑眉。

四方伯侯聯軍行至洛邑，姜子牙提議修整誓師以正式訂盟。未及姬發四人商量妥當，天色忽變，狂風四起。出帳看時，竟有火鴉金龍橫空而過盤旋不休。有女子在空中高聲喝問：“兀那昆侖妖道，倚仗寶物，妄稱天命，傷及人倫至理，害我同門性命，欺人太甚！今日且教爾等皆入我九曲黃河陣來，聊償補了我東海門人命數！”

火鴉墜羽成火，紛紛揚揚灑落在伐紂聯軍營地裏。好在昆侖道人們預先防範，氈布阻燃，糧草輜重均無礙。只人躲避不及有些被燎到了手腳面容。姬發倒是一直在楊戩的護持之下，毫發無損。但是，當他的視線從空中落到對面陣地上之時，久違地，他的表情當眾失去了控制。

不只是他一個，他身邊的姜文煥鄂順崇應彪都怔在當場。

陣法一側有兵士紮營。營前林立招展的“殷”字旗，在風中烈烈有聲。

而那旗下壓陣的兩個人，化成灰他們都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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