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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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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柏舟

伯邑考在見過弟弟之後,才正式確認,父親出行前,定然是給家人都占蔔過了。

他並不想認命。但是好友聞宣不在朝歌,私下賄賂的費仲尤渾兩位內臣也不肯吐口,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取得新王的信任或者喜愛,才能換出父親一條生路。

而弟弟。他的姬發。還小呢。那麽可愛,那麽有活力,璀璨明亮,一如既往。他知道姬發喜愛和崇拜新王。他不想姬發為兩位父親不能共存而痛苦。他想姬發得到這世上一切最好的。那麽自己,甚至可以不用存在。

所以,當新王寢服攜美召見他時,他面不改色;新王命他為宴飲奏樂時,他順從地取出了隨身的篪,先吹了一曲雅樂。意態獷野面容俊秀的王饒有興致地停了鼓樂傾聽了片刻,擊掌稱讚:“妙音,妙曲,妙聲,妙色。”

柔若無骨地倚在帝王腿邊的紅衣美人吃吃笑了起來。

“如此聲色,豈可辜負。美人,來,為西岐世子獻舞一曲!”殷壽抄起手邊鼓槌,漫不經心似地在鼓面重重一擊,示意開場,紅衣美人溫順地滑入大堂中央,開始舒展肢體。伯邑考垂目端坐,紋絲不亂。殷壽眸色深了深,仰首飲幹了爵中美酒,執著鼓槌,依次敲擊著鼓沿、燭臺,散開衣襟,款步下榻,行至伯邑考身邊,以鼓槌挑起對方的下頜,視線順流而下:“世子氣度卓絕,亦可稱天下之珍呢。”

西岐世子直視帝王的眼眸,聲音平和吐字清晰:“天下之珍,盡歸王上。邑願為王左駕,任王驅馳。”

那雙眼真亮啊。和姬發的眼睛,有些相似,又很不同。殷壽覺得自己都很想要。他手上微微使力上挑,伯邑考便順從地就著那力道站起身來,衣冠楚楚,神情無波無瀾,身姿如玉山巍巍。像是秋收後第一甕開壇的純釀,帶點清冽微軟,又能迅速燃起人胸腹中的那團火。殷壽笑意深了深,轉身取了一爵新酒,一邊緩緩咽下,一邊輕輕敲擊鼉鼓之沿。紅衣美人在廳中象皮墊上跟著他的節奏躍動甩弄追逐自己的長發,一如獸類追逐自己的尾,倏忽躍至他的面前,得到放誕的王者一個鼓勵的眼神:

“去,服侍世子寬衣。”

伯邑考難以克制地微微睜大了眼,又迅速收斂了神色。然而那一瞬間的破綻還是被上首的雄獅捕捉到了。殷壽舒展了一下肩背脖頸,開始煞有介事地親自擊鼓起樂。伯邑考眼見角落裏的樂師瑟縮著手上發抖地跟上王的節拍。沒有人敢不迎合大王。他垂下眼睫,只見一雙指尖紅如瑪瑙膚色白雪也似的素手從側面攀附過來,從內側掀開了他外袍的衣襟。那女子眼眸清澈如水,帶一點山間靈獸的神氣,秾艷的妝容下透出些許不谙世事的天真。伯邑考心中不合時宜地浮上來一絲憐惜。或者他們都是巨獅爪下的獵物。只願不懂的,能永遠不懂。

秋夜有雨。四面無遮的大廳中穿堂而過的都是冷風。殷壽欣賞著站立在坐席上漸漸毫無抗拒地被剝成初生嬰兒狀態的西岐世子白玉一樣的肌膚上不可自控地冒出來的小疙瘩,胸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像巡查領地一般上下掃視了一周,見紅衣美人如蛇一般盤在那如花瓣般被剝落下來層層疊疊的世子禮服邊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自己。黑發紅衣玉人,相得益彰。

帝王朗聲大笑。一把拎起美人擲到鼓面跨了上去,丟下一句命令:“還請世子為本王合樂!”

鼓聲沈悶而漸漸急促地響了起來。伯邑考深吸一口氣,將一直緊緊攥在掌中的篪舉至唇邊,盡力排除一切雜念,吹出了第一口氣。

雨聲愈熾。篪聲激越。青絲如網,蔓延一地。有什麽濕噠噠的甩到了西岐世子筆直的腿上,他一概將之當做天外飄雨。然而興致勃發的王並不想放過他。一只冰涼的手掌先抓住了他的腳踝,而後一口熱氣噴了上去,什麽特別光滑柔軟的東西緊隨其後地貼緊了他的皮膚,蹭了一下,一道熱意舔觸過後,有什麽濕漉漉的熱的東西,帶著鼓點急促的節奏,攀援而上。

到膝頭時伯邑考終於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了一剎。篪聲幾乎破了一個音,險險被救了回來。膝頭的美人面發出帶著喘息的歡笑聲。不遠處握著美人腰肢的帝王得意地顛了顛。濕透了的紅袍袖擺在地面上甩得啪啪作響。帝王的眼逡巡著面前的美景,噙著笑觀看克己奉禮的青年竭力維持所有器官穩定的意志與人體本能的沖突。玉人面容染上緋色,眉頭漸漸鎖起,但他自身毫無所覺。直到美人雙臂攀上了玉人的勁腰,試探著對線條流暢的凹凸之處吐息時,帝王看著一滴汗從始終垂目自持的青年額角一路滑落,跌在鎖骨上又順著肩胸交際處墜下,打在了嬌艷紅顏的鼻尖,細細碎開。帝王心中似乎也隨著微微一震。他滿足地大笑出聲,丟開了美人,從隨侍的宮人手中取了一爵新酒灌下了喉。美人乖順地滑下了地滾到一邊,讓出帝王走向青年的空間。

伯邑考微微擡眸看了那小獸般的姑娘一眼。她似乎毫無怨尤,滿是歡喜。他心中嘆息一聲,旋即正色如舊。

一曲終了。

帝王端詳著青年的面容。今夜之前,他還有些將這西岐老兒養在身邊的長子與自己親手養大的好孩子對比的挑剔;而在這一夜宴飲中,他發掘出了新的樂趣。

“你送來的奇珍異寶,並不能讓我開心。

“但你,讓我很開心。

“說,想要什麽,本王今天,都答應你。”

青年怔了怔,握了握手中的樂器,旋即輕輕將其端正放下,而後拾了一件中衣披上,行至廳中正面帝王,持禮如儀,坦然下拜:

“我父親年邁體弱,恐不堪牢獄之苦,懇請大王垂憐,放他回西岐。我願意替父認罪,聽憑大王處置。”

帝王的唇角微微抹平了一瞬,聽到最後一句,又挑了起來。

“你父親犯的可是死罪——”

青年挺直了背,純然無畏地望著他,聲音沈穩寧和溫煦平靜。

“我可以替他去死。”

紅衣美人突兀地笑了起來。帝王玩味地晃了晃掌中的酒爵,將其遞給宮人示意滿上,而後行至只披著一件中衣的青年面前,將酒賜下。

“敬天下孝子——呵。替。你與他份量不等,怎能相替?喝下去。”

見青年順從地飲下滿爵,帝王又大笑起來:“普天之下,生可替否?生既不能,又何談替死?年邁體弱的老者,怎能與血氣方剛的青壯相替?一個人做下的行為,再怎麽巧言善辯,也不會變成別人做的。人要做的是解決過錯造成的後果,而不是替別人——縱使是什麽血脈親人——去承擔過錯。”

帝王凝視著神情不動如山的青年,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他知道青年心中有成算,自己也根本沒想說服對方。還好姬發這孩子沒有留在西岐被姬昌教傻……但是面前這個玉山一般的青年也是他多年未曾接觸過的類型。真是漂亮啊,這執著的、悲憫的、堅忍的靈魂——如果打碎、如果染臟、如果能讓他扭曲,將是多麽有趣,又會有多美呢?

殷壽探手過去,從青年的左肩頭將聊勝於無的單衣掀了下去。掌下是瞬間繃緊的肌肉,柔韌光滑,跟他的親弟弟相去無幾。五指合攏,殷壽單手攥住了那肩,而後緩緩下按,將青年再度睜大的漂亮眼睛裏所有的情緒一覽無餘:

“你說,聽憑我的處置。”

年輕的世子微吸了一口氣,維持住了冷靜:“是,大王。”

“很好。”

巨獅推倒青年,低頭叼住側頸,全身覆蓋上去。束發的冠滾落到紅衫美人的身邊,她拾在手中,嘻笑把玩了一會兒,試圖安到自己頭上,卻簪不牢。她丟開發冠,去摸那管篪。還沒觸及,便被大王撥開緊握的手指,將那橫管卡在了青年的唇齒間。

一時間,這鹿臺中,又有了嗚咽的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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