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索入夢的時候，覺得自己之前好像已經做過了一場模糊又纏綿的舊夢。

那一場舊夢裏，他一會兒停留在憂傷寂靜的幻世，一會兒又出現在一座現代灰蒙蒙的都市裏生活。那個地方，叫凡世。他也曾慶幸在那兒見到了釋，和梨落、婆婆、嵐裳……似乎幻世的一切記憶，重新有了更生的命運和意識。

可是隨之而來的，卻總是身不由己的失落和挫敗。

在他一心想抱住他們的時候，他卻只能感到他們與自己有莫名的距離；在想對他們笑的時候，他的身體卻在不受控制的說著無比刺心的話。仿佛，有一道冷硬的冰幕阻隔了他們相遇。

他越來越被迫的蟄伏起來，已經許久無法再去與他們相見。

直到凡世忽然震蕩起來！他重新在這個夢境裏醒來，心，才得以重回一片寂靜。

“所以，我真是個沒有用的哥哥。”

小光球有些聽不懂的圍著他，好奇而憂傷的轉了兩圈。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他，又該去哪找他。”卡索嘆了一聲，“釋……”

小光球感應到了他的心緒，盈盈依附在他的膝頭上，似乎在默默仰視他。

卡索對光球揚眉，“你這麽小，不認識我弟弟吧？我弟弟，是幻世冰族的小王子，也是冰焰族最後一人。凡世裏，他叫馬天賜。”他皺皺眉，“你這元神的顏色，也是冰焰族的嗎？”

他舉起手，玩起曾經最擅長的一套小把戲，在掌心中緩緩化出了一個冰雕的人形。

少年依稀，純美淡然。

“看……我弟弟，他很風姿卓絕吧？”

出乎卡索的意料，小光球見了櫻空釋的冰雕立刻依附上去，發出簌簌顫抖。

接著它顯得分外焦急，向著一個方向盲目的飛了出去。

“誒？你去哪？這裏很危險！”卡索從秋千上站起身，向它喊道。

見它沒有稍停的意思，他皺皺眉心，擡步追了上去。

冰焰族的大殿之外。

櫻空釋和艷炟一同望著沈入回憶裏的舍彌。

他們三人始終話都不多。也許是因為彼此有太多無法輕易了解的隔閡。

櫻空釋終於低嘆了一聲。

“先祖。”這次，他緩緩的改了口。

艷炟立刻蹙眉瞟向他。

同時，舍彌有些驚訝的擡起眼眸，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櫻空釋沈吟下，便繼續道，“你和卡索，淵源甚深，你可知道……卡索現在在哪？”

舍彌微怔，隨即神色憂傷的搖搖頭。

他低啞聲音道，“釋，你知道，是誰說你的降生會給冰族帶來災難嗎？”

不就是你嗎，你怎麽還問！艷炟睜大了大眼!她向那兩人急促的分別望了一眼！

櫻空釋淡淡凝眉，“我不知道，也許，是命運剛好如此吧。”他似隨口道。

舍彌眉頭深鎖，轉了開去，他低聲呢喃，“是，那已經不重要了。你只要記得，永遠不要再輕易舍棄你自己……”

櫻空釋低頭一時無言相對。然而對方的話沒有說完。

半空忽然盤旋一道紅焰，慢悠悠化作的垂地的紅影，一個女子現出身形，翩翩回眸。

是焰主！

臺階上的三人同是一驚！櫻空釋舉起弒神劍，艷炟也架起花鞭向前緊走兩步！

然而焰主沒有急著攻擊，只把一雙眼睛盯在了舍彌一人身上。

她看了足有半晌。

“舍彌，”她分外幽冷的道，一邊向著那三人緩緩而行，身在幻世，她越發多了一種王者的威榮尊貴，“又在給你的好朋友霰雪發警告了？”睫毛翹了一下，她含著難查的怨憤道，“只不過，你的提醒反了吧？霰雪真正不該輕易相信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舍彌的眼神覆雜的閃動幾下，也轉向了焰主。

“你在說什麽？”

焰主挑挑眉，好整以暇，“我在說真相啊。你那些不敢公之於眾的秘密，你生怕櫻空釋和霰雪相遇，而相互得知的，你的卑鄙。仁慈的冰族先祖舍彌？別自欺欺人了，害死霰雪的人，歸根結底就是你！或者說，如果世間沒有你，他也就不會慘死，我更不會失去我唯一的朋友！因為，真正，從一開始，就想代替淵祭，成為王的人，一直都是你，舍彌！”

焰主這番透著古怪的話，使櫻空釋和艷炟蹙眉對視一眼，他們誰也沒說話。

舍彌搖頭退步，深沈的目中流露驚慌，“我沒有……我沒有想當王，我只是希望三界和平，希望淵祭轄制下的悲劇都不要再重演一遍——”

焰主揚眉大叫，“廢話！所以你欺騙了我和霰雪，利用我們留在外面拖住了淵祭的攻擊！而你，你卻搶先一步，得到了隱蓮，向她許下了願望，不只封印了淵祭，你更是讓冰族成為神界的王者，甚至，欲將隱蓮的力量也完全占為己有！”

“不！”舍彌漲紅了眼睛，“不……”他搖搖欲墜的退後一步。

櫻空釋見狀忍不住擔憂的脫口低聲喊，“哥？”

舍彌如未聽聞，喃喃自語，“焰主，是因為有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我的確想過，當幻雪神山的王。”

他說完靜了下來，垂眸望著腳下的白雪，此刻雪地裏映著他瘦長的影子。

只是這影子，又是真實的嗎？

“可是，我沒有騙霰雪，”他冷聲地道，“霰雪對我的計劃，早就知道。他是故意和你一起拖延淵祭的時間的。因為他覺得，比起你，火族神，我更適合，做一個仁慈的君主。”

焰主捏緊了拳瞪大眼，她周身靈力劇烈波動，搖頭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億萬年前的初世，幻雪神山。

又到傍晚，淵祭召見議事，煩之又煩。看他邪笑的樣子，無非是哪一族又快要遭殃吧？

無聊的覲見一結束，焰主揚長而去。

她走出大殿，隨便交待了火族隨侍幾句，便化作紅焰，狂奔著跑上山。

那白衣人影裊裊如白煙，長身玉立，如斂羽的雪鳥，潔凈一塵不染。

“霰雪！”

熟悉少年面孔，轉回來，柔和眼眸，微微對她一笑。

“焰主，你來了。”

聲音淡得仿佛早就知曉她會跑來。

焰主揚眉，不大自在的走開兩步，“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來。”

霰雪笑而未答，淡淡瞇著眼眸，望向遠山間剛要落下的夕陽，“快來吧，一會看不見了。”

焰主便順勢調調呼吸，她剛才奔得太急了，此刻心還有些如鹿撞的感覺，拖著紅裙邁步走到他身邊去。

一紅一白，並肩而立，靜靜望著那一輪火紅。

幻世的落日，尤其的大而鮮明。

“誒？你這麽玉潔冰清的個性，為什麽選我這種脾氣的神做你的好朋友？”她邊看夕陽邊含著淡淡驕矜的問。

霰雪轉回頭靜靜看了她一眼，“因為——”他說了半句又轉回去，沈默了。似乎想起了什麽心思。

“因為什麽？說話啊？”焰主橫過大眼，不耐煩的叫囂。

霰雪不禁抿唇一笑，她還真就是這麽個爆烈脾氣。

“因為，幻雪神山那麽多神裏，你算是不那麽壞的一個。又或者，因為，你能陪我在這裏看夕陽吧。”

“找舍彌陪你看不就完了。”

霰雪又是一陣沈默，他瞇眼對著落暮的太陽，想了想，慢慢道，“舍彌太忙了，他比你的心思要深的多，哪有這個時間同我做這些事。”

焰主揚眉有些不滿，“你是說，我只不過是個能陪你玩兒的神，舍彌才是你真正屬意的人，只不過可惜他忙得沒時間理你罷了！”

哼了一聲，她轉身要走，昂頭道，“我下山了。”

霰雪沒有去看她，卻彎身坐在一塊山巖上，他揚聲音向身後道，“看完吧。”

焰主不由飛著睫毛站住，卻不願轉身。

“又或許是，”霰雪已淡淡道，“因為我看見你們的時候，就覺得喜歡你們了，似乎你們倆都那麽像我——所以你們每次靠近我的時候，我都感到舒服。你們每次看著我，我都能知道，你們心裏是怎麽想的。而且你們來見我，從來不是想騙我或利用我。”

……也許，還有些別的吧，但他也說不上來。

焰主慢慢回頭。她忽然幾步走回來，一個爆栗敲在霰雪頭上！“裝模作樣！警告你，本王最會騙人！”

霰雪委屈的扶著額擡起頭，“我說你心裏從不真的想騙我，你難道聽不懂？”

焰主看著他的樣子忽而仰頭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傻鳥！”她低下頭站在他身邊看著他，一時眼波流轉，“這話可是你說的！既然如此，本王擔保，騙誰也不會騙你，你呢，自然也就永遠不許騙我！”她洋洋得意，將拳捏住，向他比劃一下，“如若有天你對不起我，可別怪我不客氣，本王，一定讓你死的很慘！”

焰主說完，就大咧咧的擡頭，迎風去看那輪落日。

霰雪凝住眉擡頭望她，久久無言。

良久，他心事重重的轉開視線，無聲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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