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浮於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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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空釋靜靜面對那株細小的白花。

明開夜合,原來並沒有多麽令人驚奇的美艷奇詭的模樣,甚至都不如凡世一朵尋常的玫瑰惹眼。

他微微的瞇起眼,此刻專心註目著花朵,神色像極一個好奇的孩子,灰色的身影和巖洞壁上的那許多恍惚的影子已經合而為一,幽暗中蒼白的臉龐卻稚嫩美好,如浮於世間最後的茫然純凈。

“明開夜合,開花結果……”他低嘆一聲。艷炟,你從來不虧欠誰。

褐眸凝望那花枝,目光輕輕移動,停在了旁邊那朵還很細小的花苞上——花樣唇瓣忽然隱約嘲諷似的淡淡翹起。

還有你,哥……

手擡起,有綿綿冰焰靈力磅礴而出,他站在了一圈藍色光暈的中心,將暫時依附著艷炟剩餘元神的那束流蘇緩緩升上半空。

一縷紅絲漾出,與那株白花相觸相連。花蕊立時震動,漸漸吸盡了艷炟的元神。它忽然吐出一縷異香,靡靡滿處。那花瓣卻轉眼就焦黑枯萎,像被燃著了。

櫻空釋扶著頭用力搖搖,人搖晃一下,那花朵發出的香氣使他覺得目眩神迷。而後整個山洞變得虛飄無依,站不住腳。他似乎眼見自花萼間,如星芒,隱約出現一個極微弱的光點。又似乎光點漸漸化為細小的女子形體。可是他卻分別不出這一切是他的真實所見,還是一場虛妄——

那細小人形被星芒包裹著,起先怯怯的蜷縮一團,無知無覺,蒼白冰冷如同彼岸脆弱的螢火。忽然,她微微動一動手指尖,慢慢的伸直了纖細的身子。

她如同一個尚在母體裏的嬰兒……

櫻空釋再睜開眼睛時,迷糊的發覺自己還在那個山洞裏,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巖壁坐著。

他心頭瞬間凜然,想要站起,身子一動,忽然覺得有具溫熱的身軀正倚靠在他身側。

他睜大了眼眸,轉過頭去。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秀發——那是火族神特有的夾雜火紅的烏發。

他不由淺淺吸著氣,眼眸閃動幾下,伸手掠起那低垂的發縷。額發下露出一張雪般白皙的明艷臉龐,熟悉的眉目,在安靜沈睡著。恍然低頭,他看到手邊那記憶中火樣朱紅的裙角……

櫻空釋將褐眸安靜垂下,他抿著唇,卻胸膛起伏。一時冰冷一時燥熱,心中似覺得了一種久違的安穩,卻又似慌到竟快要不知所措。楞了好一會兒,他重又坐下,低低的嘆口氣。

紅衣女子忽然隨著他的聲音蹙眉動一動,而後慢慢睜開模糊黑眸。她的視線如被線吊著在搖晃,眸中星點散碎。

之前……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在一個不停被折疊撕碎壓扁的地方備受折磨……

到她的眼睛張大,目光停住,漸漸看清了周圍,她眼眸中才慢慢再閃爍如煙火的光耀,半晌,卻又流轉一層晶瑩水光。嘴唇微微的扁一扁,她顫聲道,“櫻空釋?”

櫻空釋聞聲擡手,去輕觸她的肩頭,是實在的,而後將她肩頭捏住。他微微啟唇,似也想喊她,可是仍一陣哽住,只是沈默。最終只亮著溫柔褐眸,對她揚起唇角,笑一笑。

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將依然還有些驚異的目光,慢慢尋到那株明開夜合的花朵上——此刻大的那一朵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枯萎的花萼。

艷炟蹙眉跪起身,她毫不猶豫的撲過來,撲在櫻空釋身上,然後埋首在他的肩膀。櫻空釋蹙眉伸臂,極輕的環住了她。

山明水秀。

走著走著,似乎還是回到那處瀑布邊。水聲仍在沙沙輕響,那支橘□□黃的落葉還卷曲在入秋冰冷的水中未曾漂流。一切恍如一夢。

櫻空釋停步在那水邊,遙遙相望。

“櫻空釋……”艷炟在他身後緩步跟隨,捧著手上那朵枯萎的花蕾,低著頭。

“怎麽了?”溫和聲音帶著些疑問。他回頭看她,而後垂眸看看她的掌心。

“沒事。”她清越的聲音低低似自語。

然後妖媚大眼擡起,她忽然很不安的問,“這花若叫明開夜合,我到了晚上,會不會真變成什麽怪東西?就像當年梨落那樣?”

他唇角輕揚。簡直像是玩話。

一臉平靜的搖頭,他望著她輕輕揚眉,自然而然的溫聲道,“別怕,我會守著你的。”

艷炟將鳳眼斜飛看他半晌,忽然搖搖的欺身上前,一手楞楞就上來勾住他的脖子。櫻空釋凝眉低頭去看著她,人已經被她拉低了。

羽睫輕合,她的紅唇擡起,沒再等待,快速碰在他的唇上。

與真實溫熱相觸,他楞一下才合起眼,卻有些恍惚,因為這樣被她勾著頸似是好熟悉的動作。很久以前也有那麽一天,在他的幻影天……還有,在他們夢裏的幻影天……

她輕輕觸一下就算親過了,放開手臂。他面容淡然,仍是若無其事,好似一切他允許的不過理所應當。反而她微微有些羞慚的看了他一眼,立刻就搖擺轉身,獨自走到前面去了。

紅衣翩然,在樹影間穿梭。

“這才不是做夢。”她似乎隱約在低聲的嘀咕著。

櫻空釋的眸光仍只淡淡望著她,他跟了上去。

也許說到底,他還是太無所謂了,無所謂到有時“涼薄”。艷炟,他只要她好好活著,許久以來,除此之外,他對艷炟似乎已沒有其它心思。

因為他很早已確信,無論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惺惺的知己,幻世的故人,還是俗世間的愛侶,也無論是他對她時時的憐惜照顧,自覺的了解,還是那些不需條件就產生的信任,她和與她有關的一切感受,還有她和他所有的記憶,都是世上完全屬於他的唯一。

而且關於喜不喜歡一個人這想法,他不像他哥卡索。他微微的瞇眼——不知為什麽,他甚至從不渴望去想清楚這些,就像他不曾願意想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但是當看著她為了這個答案,曾一次次的追問他,當她倒在他懷裏終於說不再追問他,他每次都是滿心酸楚。

艷炟,他固然喜歡,又似乎總不太願輕易的回答,因為比起喜歡,也許還不止如此而已,就像他對哥哥卡索的感情,也不僅僅能說成是世間兄弟的情義。可是如果她會期望那樣的答案,會欣喜那樣的承諾,在此時的凡世,便說給她聽,又怕什麽呢?

他皺皺眉,低聲道,“艷炟,我喜歡你。”

那紅影仍向前安靜走著,沒反應。他以為她沒有聽到,蹙眉微微吸氣,他正想追上她再說一次。她忽然無聲站住了。

回眸,她望向他,帶著一抹剛剛覆蘇後淡淡的驕矜,和她眉間兩千年也不曾退去的淒然,一笑。

他們,不過也是浮於世間,如同碎片……還要等什麽呢?

兩道身影,隨著水波潺潺,一道是灰影,一道是紅影。美如畫。四目靜靜的相對。什麽都不必說。

櫻空釋慢慢翹動了唇角。陽光照著眼睫,留下深秋一片淡金的柔亮。

他很想笑一下。可葉片輕碎的響聲忽然驚動了他。

從遠一些的山坡上,正搖蕩走來另外兩個人。

前面一個,像是個半大的孩子,黑衣冷眸,垂下兩縷略帶古怪的鬢發,那自然是劍靈。

後面跟著的一個,長長黑色頭發披散著,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是那一株剩下的明開夜合,還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

櫻空釋轉過身看向他們。

“艷炟。”他瞇眼輕聲道,“我們休息一下吧。”

身後傳來輕輕“嗯”的一聲。

聽櫻空釋說完可以休息,劍靈便立刻悄無聲息的躍上樹坐著。那個明開夜合,躲避著櫻空釋,也慢慢坐下了。櫻空釋見狀只在不遠處靜立。

劍靈的臉色陰仄仄的,像小孩子氣鼓鼓的發著脾氣,他將胳膊架在一條腿的膝蓋上,不滿的晃蕩著另一只腳,因為他著實很不滿很疲憊。

在他已經度過的這些漫漫歲月,作為弒神劍的劍靈給櫻空釋效力,雖然遠不能說自由自在為所欲為,至少也不必風餐露宿猶如凡人。可是這一路上辛苦且不必說,現在,明開夜合已經找到了,櫻空釋不知為何還是不急,他依舊帶著他們在路上慢慢的轉悠。

眼光冷冷盯了櫻空釋一眼——櫻空釋,莫非你又想要做什麽?

櫻空釋向遠處淡然凝望片刻,忽然轉身走到那明開夜合身旁,他輕輕蹲下,溫聲道,

“你喝些水嗎?”

那男子的目光怨怒的瞟著他,野性中似帶著暗暗恨意,他試探地慢慢上手,接過對方手中那只水瓶,然後低頭小心的喝了一口。

櫻空釋平靜望著他,

“明開夜合餘下的那支花朵,我已經用冰焰靈力把它封印在你自己的身體裏。”他低聲道,“有這道靈力保護,輕易不會有人再能覺察和打攪你。你既然肯跟著我出來,該取一個凡世的名字吧?”褐眸淡淡閃爍下,“你叫阿夜吧。”

十分簡單的名字。

那男子喝過水,對櫻空釋的話不理會不否認,只管低頭。

視線一直看著旁邊的艷炟忽轉過眼眸看了櫻空釋一眼。她搖搖走過來,將一袋食物扔給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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