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白光十分刺目，櫻空釋很想擡手去擋，但他的身體沒有聽他的話。他皺眉，不自覺的閃動眼睫。

"櫻空釋！"有人在焦急的喊他。

哥？

他隨後分辨出來……不是，那不是哥。

他一時神思迷惘，不知身在何處，想追憶的一切，都如漏白般的空缺。費力動了一下，也只覺得心灰神滯，像是已被傷了神族元氣的根本。

但他畢竟是得救了……

身旁有人感覺到他的動靜，那人似乎摸索著放下了旁邊的另一個人，靠過來幫他。

櫻空釋虛弱坐起來，他的視線聚焦，看向攙扶自己的人，然後皺皺眉。

"星……？"他出聲疑問。

眼前的人為何長發垂肩，變成了當初幻世的模樣？

"櫻空釋，是我。你醒了！"星是滿臉覆雜的神色，眸光閃動，內中有喜也有憂。

櫻空釋沒回答，下意識的轉頭看看自己所在的地方。然後他低頭去——艷炟尚合目，仍伏身在他的床畔。

她還沒醒，若不是她……

無意識的伸手，可還沒來得及碰到她的發稍，他忽然莫名的心口一緊，所有理智一點一滴的回來他的心頭。

"誰救了我……"他低聲發問。

他心知肚明，星舊就是想救他，也沒有這個本事。

星舊站起身低頭沈默。

櫻空釋看看星舊，向他身後凝目而視，床旁邊倚地靠坐一個人影，那個人身穿黑色長袍，留著紅色短發——他心頭詫異至極！

"婆婆？她怎麽在這？"他一驚睜大眼問。

這一次重返凡世以來，因為不斷與哥哥有紛爭，加上暗藏艷炟在身邊，他都沒有再招待過婆婆。

他閃動幾下眼睫，擡起褐眸，詢問的去看星舊。

星舊凝眉低頭，"釋，是我帶婆婆過來的，她……剛才用轉傷術救了你。"

櫻空釋已猜到了。他不知如何再說，動動身體想要起身走過去，星舊見了立刻伸手扶他。

櫻空釋慢慢的蹲身到封天手邊。他伸手去撫摸合眼的封天的肩臂，低聲喊，"婆婆。"

熟悉和藹的面容顫動了一下，此刻越加滄桑而憔悴，封天很慢的睜開眼睛，

"釋，都沒事了，有婆婆在呢。"低啞的聲音說。

櫻空釋不禁心頭一酸，他眨著眼用力吸氣，卻忍不住扶上胸口，胸腔裏竟開始一陣虛乏劇烈的痛楚——若再多挨些時刻，真不知後果如何。這是婆婆來凡世救他第二次了。

"婆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想不到卻害了哥，害了你……"

封天婆婆急得搖搖頭。她喘了幾下。此刻她分走了櫻空釋一多半的傷勢，又補給他許多冰族元氣，氣息奄奄，每句話都要竭盡所能。

"我這把老骨頭還死不了，倒是你……和卡索……"

哥……他現在是馮索……櫻空釋忍著沒有說出來，他知道婆婆是一時情急，她所掛念的孫兒和自己愛的哥哥，本是一個人。"婆婆，你放心吧，我不會讓哥有事的——"聲音低柔。

封天不由嘆了一聲，"難道你，就可以有事嗎？孩子，我們神族，也許就是這樣……我們有些事情不如凡人。凡世的人，可以過完這一世，就忘掉一切，他們可以再重新來過。我們的生命卻如此漫長，記憶如此漫長，愛恨如此漫長……"

她伸出布著細紋的手，微微顫抖的拂過釋的臉龐，那帶著稚嫩的面容模糊純美得一如他剛剛成年之時，出現在她的面前，也如她瘋瘋癲癲那段時候，他披著一身白衣來雪霧森林陪著她的模樣，"婆婆，是伴著你們倆長大的。這些年來，婆婆也一直都在看著你們，卡索……卡索在世間輪回，也許他已然不同於幻世時的他，因為他心裏裝下了更多，可是釋，你一直還是從前那個卡索哥哥面前的釋，是嗎？婆婆懂得，你們兩個什麽都知道，只是……只是從今以後……"

櫻空釋凝眉無言，沒在看著婆婆。他低下頭眼睫顫動。

封天沒有說下去，她急得一陣咳嗽。星舊連忙走過來，"婆婆！別說了，歇一歇。讓櫻空釋也歇一歇吧。"

封天合目點點頭。她傷勢過重，很快就乏力的沈睡了。

星舊彎身將婆婆抱起，放到櫻空釋睡過的那張床上。

"釋，"他回頭見釋在站著垂頭發呆。"剛才，剛才……"

櫻空釋擡起頭看他，淡淡揚起微簇的眉心。

"說。"

星舊連忙別過頭去，"我是說，等這段時間過去，我想要回幻世。"

"這件事？"

櫻空釋慢慢走過來。他看看婆婆，彎下腰為她整理下衣角。然後繞到另一邊，去看艷炟。她為救他，保住他最後的意識，必然消耗了不少靈力，也損害了元氣。

星舊只看著他的動作。

"你還不說。"櫻空釋忽然低冷平淡的道。

星舊皺起眉，"是……艷炟的身體可能受傷了，剛才焰主出來過，她要殺馮索，然後被冰繭彈傷了。我和婆婆追到這，想阻止她傷害你，然後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就暈過去了。"

櫻空釋淡淡垂眸，抿了下唇，低聲道，"我這裏也不安全，你送婆婆回我哥那。"他沒有再說話，俯身去抱艷炟。

手卻猛然停住！

他褐眸眨了眨，以為自己眼花了？

如同當初她剛剛覆活時那樣，她的身體又浮動漣漪，如一抹觸之會散盡的水霧。

櫻空釋和星舊，目光擡起對視了一眼。

星舊驚奇的跑過來，低頭看看。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

"她怎麽了？"他伸手想觸動。

櫻空釋厲聲道，"別碰她！"

她是受了重創——她元氣不足，又不能動用靈力，所以根本不是靠靈力入夢，她是帶著元神離魂！焰主受傷逃走拋下了一切，此刻可被感知也不在這身體裏。

他阻止了星舊，忽然自己不顧一切的伸手去抱攏。手相合處，艷炟的身體化為透明，直接穿身而過，漾出細微的紅色光點，瞬間消弭在空氣之中。

櫻空釋睜大眼，仰頭看著那些消逝如螢火的光點。看了好半晌，他忽然皺起眉頭，覺得有許多回憶紛至沓來，頭一陣撕裂的劇痛！

——櫻空釋！你害怕嗎？櫻空釋！櫻空釋？

那聲音，和洋洋得意的面容，在他耳旁眼前搖晃。天真如許，像火一般靠近。

可記憶全重疊了。

他擡手捂住了頭。

凡世覆活，她有兩千年的欺瞞；陪他凡世度日，漸漸收斂壓抑的神色；在火族絕對空間結界裏，最後所給的那笑臉；還有她消散如煙霧的虛無瞬間……

"櫻空釋！"

直到耳邊真的聽見有人在大喊。

他皺眉像被驚了夢，眸光驚疑閃爍著回頭。

星舊一臉異樣的去看他！

他不知何時已跪坐在艷炟的身邊，卻離她的身軀保持有段距離。

"櫻空釋，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星舊追問他。

他不答話，一恢覆神智，就再慌亂的伸手去抓她，可是只抓出更多紅色熒光飛散，卻完全再也觸不到任何有形的實物。

星舊張開嘴，一時不知道如何言語，只覺得詭異而悲愴。

好半天，星舊才從那種不祥中反應過來。他終還是漸漸尋回冷靜，蹲身抓住了櫻空釋的胳膊——

"櫻空釋，也許……也許艷炟公主只是受傷才會這樣，我親眼看見，她確是被冰繭彈了一下。應該肯定會有辦法的！"

櫻空釋已經自己停下了那動作。

他此刻望著艷炟呆坐著。星舊的話就像陣風吹過去一樣，他仿佛沒聽到。但下一秒，他忽然又轉過來對星舊看看，似乎被提醒了，那眉心微微皺著，褐眸似在竭力思索。可是這一切放在一起，卻顯得他臉龐上說不出的迷亂。

"櫻空釋……你……"星舊不由自主的結巴。

他不知道是該避諱，還是該說些什麽。只因櫻空釋平時也對這件事絕口不言。

星舊還在發楞著，櫻空釋忽然站起身，無聲走了出去。

"釋？"星舊起身，再看了一眼艷炟，慌忙也跟上那道灰影而去。才走了沒幾步，櫻空釋已經重又出現，他沈著臉與他擦身而過，直接回到艷炟身邊。

擡手不多言語，他掌中的一片碎冰已對著左邊手腕劃去。他動手速度極快，那道傷痕先是一白，接著鮮紅刺目慢慢湧上，很快沿著蒼白手臂流成了細河。這腥紅血流都淌在艷炟身上。

他的動作出乎星舊的意料，而且他這個人一向不聽勸，星舊本就沒有把握阻攔他做任何事！

"櫻空釋？你在幹什麽？"他心慌意亂，帶著恐懼喊！一邊伸手抓住櫻空釋的手腕。

難道這個人瘋了？

"放手。"櫻空釋擡起那赭色眼波，清冷看他一眼，十分冷淡的將手抽離。

"可是你這是做什麽？"星舊被甩開了，急著問。婆婆曾囑咐他，要守護虛弱的櫻空釋！

櫻空釋低頭註目著艷炟的身軀，沈默不言。

星舊望著這一幕，驚懼而恍惚的想起，櫻空釋似曾對他提過，艷炟的覆活是用了他冰焰族的血——

但是！

星舊茫然低頭去看看艷炟，又擡頭看看櫻空釋，再次上前抓住他。

"櫻空釋，你先停下來！你確定這管用嗎？"他不由得含怒高聲提醒。

櫻空釋聞言皺起眉。他十分頑固的再次推開星舊。

"別過來！"聲音冷然的道。

星舊簡直傻在了當地，不知所措！

櫻空釋那蒼白面容自是他熟悉無比的，而今，連同那褐色眼裏的清冷和從沒消失過的絕望，也都顯得越加清晰。

艷炟如煙霧水波般不時消散做幾點熒光的身體，隨著接觸到了櫻空釋的冰焰之血，似乎真的漸漸穩定了些。但這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長到櫻空釋的面色，在一點點的褪去血色。星舊在一旁幾乎壓抑焦躁到不行。

櫻空釋忽然沒有用星舊叫停，自己就停了下來，另一只手掐住那只手腕。

腕上傷口開始以緩慢的速度愈合。他幾乎沒有多少靈力了，所以剛才甚至無力制造一塊冰淩，只能去雪屋中找尋。

他向後慢慢動了一步。星舊還以為他會暈倒！神的血也是血！神失血與凡人無異！何況他重傷未愈？

但櫻空釋退開後只是垂頭站著。

星舊隨著他眼光緩緩低頭，他眼看著從艷炟的紅裙之下，已慢慢漾出的一片腥紅的小血湖。

"櫻空釋，"他微微顫著小心的放低聲，"她……她這是好了嗎？"

櫻空釋垂下的褐眸立刻微微的閃了一下，他抿起唇，目光仍凝視著艷炟。

"沒有用。"

說完這句，他忽然轉身，離開了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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