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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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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瘋子

大客車修好了, 但是賀秋秋和幾個要好的孩子寧願舍棄坐車也要冒著大太陽走路。看到別人滿頭的霧水, 幾個調皮的孩子好像擁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一般, 笑得像是一群生了利牙的土撥鼠。磨磨蹭蹭地等大家夥都走光了之後,才慢騰騰地挪出了校門。

臨近那個巨大的果園之時,聞到那撲鼻沁人的果香, 孩子們心有竊喜的互望了一眼,迅速地從公路上消失了。那條溝邊的小路隱隱約約地藏在草叢裏,不時有淺淺的溪水從腳邊趟過,想是一股地底水吧, 因為這附近可沒有大山啊!

那一塊坍塌的圍墻形成的小口依舊還在那裏, 被繁茂的樹枝和草叢擋得嚴嚴實實, 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大家都心知要不是被鮑剛陰差陽錯地帶到這裏采集樹葉, 只怕沒有人知道這裏還有這麽大的一個窟窿。此時, 這種甜蜜的刺激讓孩子們無比感謝老天爺幫忙。

孩子們悄無聲息地沿著小口進入到果園, 相比前幾天來時這個時節的果實似乎更加地碩大了。那種讓人心滿意足的飽滿逗得大家眼冒綠光, 雖然知道集體的東西不能隨便拿,但是心裏的那絲僥幸和好似世外桃源般平靜讓大家放足了膽子。

賀秋秋吃了一個最大的果子, 又照例摘了幾個塞在書包裏。擡頭看見弟弟賀韜韜正一邊嘴裏叼了一個極大的青果,一邊墊了腳尖去夠一個表皮有些泛紅的果子。差一點只差一點,正要幫他鼓勁時,只聽見“噗通”一聲,賀韜韜突然間就不見了身影。

賀秋秋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踏上前尋找弟弟的蹤跡。

原來卻是一個一米多高的陷阱,洞口用竹篾條輕輕地隔了, 上面勻稱地鋪了一層青草。剛才賀韜韜就是不小心踩到了邊緣上,一下子滑進了陷阱裏。好在挖陷阱的人本意只是要捕獲一些小動物罷了,坑裏並沒有放置什麽獸夾竹簽之類的利器,要不然小家夥非受傷不可。

出了這檔子意外賀秋秋的神經格外緊張,不敢再耽擱了。拍了拍弟弟身上的泥灰說道:“我們還是出去吧,當心人家尋了來我們就走不掉了。”正要動身之時卻聽見欒敏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眾人回過頭去看,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看不出歲數的男人,參差不齊滿頭的亂發,從那堆亂發裏一雙眼睛正散發著犀利的寒光。此時他一動不動地站在五六米遠的地方,身子微微前傾,那個架勢好似野獸隨時要撲向獵物一般。電光火石之間孩子們陡然明白這就是那個傳說當中的瘋子。

賀秋秋背脊上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一時間也分辯不出這人到底是不是周裏?

但現時不是懊悔的時候,一個閃身賀秋秋從地上撿起一根小兒臂粗的木枝擒在手裏,一臉戒備地望著那個瘋子。賀韜韜早已嚇傻了,緊緊地攀著姐姐的胳膊,甚至可以很清晰地聽見他牙齒發出了細細的“咯咯”聲,想是實在怕得很了。

鮑剛和欒松往前走了兩步,像是兩個小男子漢般擋在了大家的面前。賀秋秋暗嘆了一聲,瞧瞧這兩幅小身板頂個什麽用。聽人說真正的瘋子力量通常都是很大的,幾個成年男子往往都不是對手,更何況這倆半大小子。不過話說回來,兵書上說最好的防禦手段就是進攻。賀秋秋把手裏的木棍朝前面胡亂比劃的幾下,嘴裏發出幾聲呵斥聲。

在明媚得幾乎耀眼的陽光下,那個瘋子擡頭朝她望了一眼。在他的亂發下,那雙望過來的雙眼卻是黑黑的靜靜的,像是即將日落時的江水波光瀲灩。不知道是否是錯覺,賀秋秋覺得那個瘋子好似還笑了一下,正在狐疑間就清楚地聽見那個瘋子極輕微地笑出了聲。

這是怎麽一回事?

幾個孩子絲毫不敢動彈,欒松甚至還鼓足勇氣大喝了一聲。那個瘋子似乎有些覺察,向前走了兩步後看見孩子們戒備的神情,他垂下頭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突然回頭像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果林深處。孩子們互望了一眼,在彼此的臉上都懸著一種驚疑不定的疑惑,但隨即醒過神來連忙從那個坍塌的角落裏溜出果園。

無人看見的時候,落在最後面的賀秋秋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瘋子消失的地方。

禮拜六,賀秋秋照例幫媽媽看店。正在做作業的當口,門簾一掀卻是家住耗子店的白鳳香爸爸來結算貨款了。白大叔每隔個十天半個月就來一回小店,一般送一回村裏女人們編織的手工或者是別的什麽土特產,順便把前次在店裏寄賣的款項結回去。

不得不說這位白大叔看起來憨憨的,卻是一個腦筋動得極快的人。媽媽的小店剛開的時候,他就知道利用這個地勢幫助村裏的人刨些進項。好在老媽也是一個極爽快的人,不光在店裏幫他寄賣東西,去市區裏進貨的時候也不忘幫他打聽銷路。

這樣一來二往的,白大叔和老賀家的關系處得極好,每回到店裏來就像是走親戚一樣,手裏多少要捎帶了點自家地裏的出物。有時候是一小籃黑得發亮的桑葚,有時候則是一口袋新打的麥粉。

李明秀知道他家裏除了白鳳香之外還有頂小的兩個孩子,生活並不是很寬裕,於是隔不了多久就會把家裏兩姐弟實在穿不了的衣物給他收拾一包帶回家去。

賀秋秋把已經撥算好的一疊錢遞到白大叔的手裏,有些好奇地問道:“怎麽沒瞧見白鳳香呢?”有好幾回白大叔到店裏來的時候都要帶了白鳳香一路。

白大叔拿了錢喜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邊沾了唾沫數著鈔票一邊不在意地回答道:“在家生悶氣呢,你們那個什麽建南一中的教導主任說學生已經滿了,不收插班生了。她氣得不得了連飯都不興吃了,慪在炕上兩天都不帶下地的,真是一頭倔驢子!”

這話雖然有些埋怨,但是聽得出來白大叔還是挺疼自家女兒的。賀秋秋不由莞爾,忽然記起一件懸在心頭好久的事情,於是假做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公路那邊那個大果園裏的瘋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滿頭亂發看起來怪滲人的!”

白大叔小心地把錢揣進了口袋裏,有些奇怪的說道:“你打哪兒瞧見的那個瘋子,他一向被關得緊緊地從來都不準出來,耗子店裏的孩子都沒有看見過他幾回哩?”

賀秋秋的臉一下子紅了,總不好說自己是和別人一起道果園裏去偷果子才撞見的那人吧,含糊地答應看幾句後又問到那個人的來歷。

白大叔把煙鍋子掏出來裝了幾片煙葉美美地抽了一口後,才瞇著眼睛繼續說道:“那是村子的老黃歷了,當年的老支書姓劉,論起來我要叫一聲表叔是我的一個長輩,人可是相當正值能幹,這方圓十裏八村的人提起他來都要翹一下大拇哥哩!”

說到這裏白大叔眼裏掠過一絲滄桑,嘆了一口氣道:“咱這疙瘩不像現在,以前可荒涼了。自古以來就是發配充軍的不毛之地,那四九城裏的人提起這裏的寒冬酷暑往往直搖頭。十年前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裏好多下了臺的幹部都被趕到這地界來受罪。”

白大叔有些黯然道:“那個瘋子才到這裏來的時候,還是一個眉目清秀十來歲的小子,說起首都話嘎嘣脆。聽說他的爹媽叔伯全都是現行反~革~命,受牽連了才都這兒來接受再教育。”

“白天頂著大日頭下地勞動晚上點油燈受再教育,那些斯文人哪裏受得了這個苦,當爹媽的身子很快就垮了。村子裏連飯都吃不飽更是缺醫少藥,聽說兩口子艱難熬了一個冬後人就沒了。上頭發話碑都不讓立,只在東頭挖了兩個淺坑埋了。

這下只剩一個半大小子,誰知道上面的人仍舊不省心,三天兩頭的找他麻煩。晚上和豬牛睡在一起,白天大太陽底下讓他掛一塊牌子滿地游走,本就是讀書苗苗心氣傲沒幾天聽說就瘋了,見人就打見人就咬。”

磕了磕煙鍋子,白大叔繼續道:“還是我那位表叔膽子大心腸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家做主把他關到村口一處廢棄老宅裏呆著,三五天地送點口糧過去,也不讓他出來招惹別人。說到這,我那位表叔都去世兩三年了,好像上頭也消停些了,也不知道那個瘋子現在怎麽過的日子?

村子裏前一向下大雨老宅子塌了,幸好那人命大只傷到一點油皮。村民們家裏都不寬裕,幾個幹部商量後實在沒法就把他關到村上集體的果園裏。那塊地方又深又大,若是不熟悉路徑好半天都不能轉出來。好在現成的果物蔬菜多,總不至餓死就是了!”

原來這就是那人真實且淒慘的身世,難怪在那一世裏他和自已認識那麽久都沒開口說過一句話。賀秋秋垂下沈靜的眼眸,忽然想起那棵滿是累累果實的樹下,那含了一絲笑意的雙眼,還有那人身上雖然破舊卻依然幹凈的衣衫。

於是鬼使神差地又問道:“不知道那個瘋子叫什麽名字?”想是時日相隔太久,白大叔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才依稀記得那個小年輕好像是姓周。

這個所謂的瘋子應該就是周裏吧!

終於得到了確鑿的消息,到了晚飯時賀秋秋把這個離奇的故事講述給了爸爸聽,還特意重點指出那個瘋子會像正常人一樣笑出聲來。

賀宗倫白天忙得不行根本就沒閑心聽這些,就停下碗筷意味闌珊的說道:“小孩家家的,別去管閑事!”

賀秋秋心裏再不待見周裏,也清楚眼下救出周裏是當務之急。但是靠自己的力量去營救,簡直是天方夜譚,且這樣一樁現成的天大功勞難不成還要拱手讓人?所以一聽就著急了,站起身來大聲反駁道:“這麽多年了,興許那個人的瘋病早就好了呢!算起來他也不過才十幾歲,還是個年輕人呢。難不成就因為他父母的錯,還把人家一輩子關在園子裏?”

好久沒有看見女兒大發脾氣了,賀宗倫是又新奇又惱火,氣極反笑道:“好了,好了,我家的女兒要去做新時代的南丁格爾,我這當爸爸的覺悟太低了,我認錯。明天下班後,我會抽空去看看那位不發瘋的瘋子總行了吧!”

看著老爸的信誓旦旦賀秋秋難得有點羞愧,便極認真道:“爸爸,你拿回來的報紙好多版面都在說要糾正以往的錯誤,那瘋子亡故的父母也許真的是受冤屈的呢!即便不是,你出手救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也算是一件大功德!”

賀宗倫心中忽地一動,這倒是極有可能的一件事。因為那些年的緣故,很多有學之士都被錯誤地打成反派。現如今國家下了大決心拔亂反正,許多人又重新走上了工作崗位,也許那個姓周的一家子也是這種情況……

看著爸爸陷入沈思,賀秋秋暗松了一口氣。只要老爸認真對待,依他縝密的性子這件事他鐵定會辦得妥妥貼貼的。此時,周裏的家人肯定正在滿世界尋他。自己這只異世來的小蝴蝶扇動了翅膀,將周裏提前五年送回他家人身邊,那麽此後餘生兩人再不會有其他交集了吧!

賀秋秋想到那人離去時那一雙明亮至極的眼睛,就覺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末了,想起一件事情有些擔心地問道:“萬一……那個人真的是瘋子,而且發起瘋來怎麽辦?”

賀宗倫聞言哈哈大笑,對於女兒這瞻前顧後的小意發怵不已,站起身亮了亮胳膊上的肌肉,豪言道:“等閑三兩個潑皮還不是你爸爸的對手哩,不管那個人是真瘋假瘋,總要把人家放出園子治病才是正經,哪有胡亂就關人家一輩子的道理!”

本來以賀宗倫的性格來說,是不怎麽願意多管閑事的,而且這件事情還涉及到了地方民政。但是女兒難得急公好義,怎麽也不好意思潑一瓢冷水。而且他心裏對這周姓一家人產生了難得的好奇心,一番思量下只好出一回面了。

此時的他當然不知道,他的這個臨時決定改寫了很多人即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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