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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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呂懿給自己定了5點的鬧鐘,幾乎是鬧鈴剛響,他就伸手關掉了。

溫哥華冬天平均日長只有6個小時,此時屋外依舊是漆黑一片,路燈在雪後的淩晨朦朦朧朧的,泛著光暈。

呂懿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一些記不清內容的夢,因此意識還不算特別清醒。他有些依戀地摸了摸放在枕頭旁邊的一件舊大衣,繼而埋首過去深呼吸兩下,讓自己清醒。

他必須得在楚諶醒來之前,離開這個房間走回到樓下,偽裝成在客廳過了一夜的假象。

走過二樓書房的門,再經過樓梯口斜對的那面露臺的窗戶,就來到了主臥。

整個屋子在早晨5點多顯得很安靜,只有隱隱的月白色微光從屋外的夜色中透進來。

呂懿悄聲走到主臥門口,沒有半點猶豫地推開門,適應了黑暗的眼神直直地往床上看去。

那張自己睡慣了的雙人床上,被子整齊地疊放在床尾,床單平整光潔,上面空無一人。

呂懿的瞳孔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緊接著他沖進房內,連衣櫥裏都沒有放過,找了一圈,依舊沒有人。

楚諶或許已經連夜離開的事實讓他無法冷靜,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得追上去,得把他帶回來。

他拍亮了二樓的過道燈,顧不上眼睛有沒有適應驟亮的燈光,慌不擇路地從樓梯上幾步躍下。木質樓梯發出一陣陣劇烈的,像是要散架的聲響。

左腳剛觸到一樓的地板,呂懿就踉蹌著要往門口跑去。

就在這時,客廳的燈忽然亮了。呂懿猛地剎住腳步,僵立在原地,以一個滑稽的姿勢扭頭看過去。

客廳開關邊,楚諶衣著整齊抱胸靠著墻,像是專程在這裏等他,目光淡然:“早啊,要出門麽?”

楚諶一夜未睡,此時眼下有些泛青,整個人疲態盡顯,藏在大衣裏的身體瘦削卻挺拔。

呂懿不知道楚諶是什麽時候等在客廳的,是不是發現了自己沒睡在樓下這件事。

可失而覆得的喜悅沖散了說謊的窘迫。呂懿反覆將人看了幾遍,才動了動身子,收回邁開的腿:“不是,我正在找你。”

“找我做什麽?”楚諶笑了一下,“你覺得大半夜的,我冒雪走了?”他維持著笑意,擡眸瞥了一眼屋外的積雪。

玻璃上凝了一層霧氣,開了中央空調的室內溫暖如春。

呂懿不錯眼地盯著眼前的人,視線聚焦在他側臉的一顆小痣上,略微有些出神:“嗯……我以為你走了。”

“放心,我不會不告而別的,不會讓你和爸媽沒法交代。”楚諶的微笑讓呂懿無端端地產生一股寒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我要走的話會和你說。”他停頓了一下,垂下了頭,才繼續說著,“呂懿,我想了一夜,還是不繼續住了,等在這裏就是當面跟你說聲,我要走了。”

呂懿下意識地看向門口,楚諶那只黑色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等在門廳玄關處。他忽然產生一種“果然會是這樣”的想法。

楚諶還是要走的,只不過比自己以為的好了很多,至少給了自己道別的機會。

可他說不出口“再見”,過了一會兒還是那麽看著楚諶,一動不動。

幾乎是在同樣的位置,呂懿目送著楚諶離開,兩次。

第一次是楚諶提出分居,帶著搬家公司清空了自己居住在兩人共同家中的痕跡。呂懿一開始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一樣,畢竟之前他們倆也形同陌路,比普通室友還要疏離。

可當他某天結束工作回來,站在院子裏看著黑漆漆沒有開燈的房子,忽然覺得很難過。往常楚諶在,雖然不說話,但是會亮著一盞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聽見他開門的聲音,就會起身往二樓走去。

呂懿往往只能看見他上樓梯的側影,但這樣的生活呂懿覺得並不難熬,不像現在,機械地打開房門,走上二樓,只為睡個覺。

很快到了周末,他開車去離呂家兩個紅綠燈的路口接楚諶,再一起回家。

上了車依舊只是客套了兩句,呂懿卻輕松起來,覺得那天晚上的難過少了一點。

這之後工作日的時間變得快了起來,而周末,他想稍稍延長一些。

第二次是楚諶提出離婚,就在呂懿適應了一周見一次的節奏,覺得這樣也未嘗不可之後。

楚諶徹底離開了他的生活,跑去了國外,沒有再給他一點點希望。

呂懿偶爾會去楚諶住過的房間坐坐。

某天早上他在那個房間醒來,懷裏抱著一件舊大衣,睡得比這段時間任何一天都要好。

這件舊大衣是呂懿高中最後一年拿零花錢買給呂懿的生日禮物,如今看來使用痕跡很重,肘部有皺起的線條痕跡,袖口也磨損了一些。

這是某天洗衣店的員工送來的,說是去年楚諶送洗的一批衣服裏落下的。當時是找不到了,店裏要給原價賠償,楚諶說舊衣服不值錢,算了。今天店鋪翻修,沒想到居然找到了,只是楚諶留下的聯系方式無法聯系到,只能根據當時填寫的地址找過來碰碰運氣。

呂懿撒了謊,他說自己是這件衣服主人的伴侶,毫無心理負擔地簽收了,將它掛回楚諶房間的衣櫃中。

好像這樣,這個房間裏楚諶的氣息就會更強烈些。

事不過三。

呂懿沒能眼睜睜地第三次看著楚諶就這麽離開,他想要楚諶留下來。

“諶哥,你可不可以不走。”就在楚諶走過他身邊時,他拉住了楚諶的胳膊,開口挽留。

楚諶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開呂懿的手,只是垂頭站著,辨不明他的態度。

呂懿等得有點心焦,往前走了一步。

“呂懿,你得給我理由。”楚諶似乎被這一步驚醒,捏緊了揣在口袋裏的拳頭,才開口說話,“你為什麽要我留下來……又為什麽,睡在次臥?”

他擡頭看了一眼呂懿,而呂懿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緒讓他心驚,這一瞬間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抱歉,當我沒問。”

楚諶忽然掙脫開,往門口走去。

呂懿一把背後抱住楚諶,強烈的推背感讓楚諶往前一俯,但很快又被強有力的胳膊緊緊地勒回來,束縛在懷中。

一時間兩個人心跳如擂,悸動非常。

呂懿來不及感慨,他迫切地想要把答案告訴楚諶。

“我喜歡你,哥。”

時隔多年,又聽到了這句表白的話,楚諶的心境截然相反。

第一次聽見呂懿的表白,楚諶表面上維持著兄長角色,內心早已亂成一鍋沸騰的粥,心跳起飛,耳廓通紅,理智和喜悅天人交戰。

而這一次,他覺得很冷。

昨晚楚諶坐了一夜,他覆盤了這段時間呂懿的種種行為,得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可能性:如果呂懿真如他自己所說是單身,那麽他或許是對自己餘情未了。

這個可能性並不讓他喜悅,只覺得悲哀。

他回主臥收拾好了幾乎不用整理的行李箱,等在客廳裏。自己往後應該是不會再回到這裏了,這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他和呂懿單獨相處。他想自己可不可以把一切都問清楚,如果這個可能性是真的,自己能不能明明白白地離開。

中途呂懿的眼神讓他想要放棄。

那種,被人發現秘密後可憐的,哀求的,有些難過的眼神。

他陪伴呂懿長大,呂懿陪伴他走出孤獨,這麽多年他們相互依賴著生活,經歷過人世間親人愛人之間的所有事情,楚諶當然明白這眼神背後的含義。

他猜到了答案,他想暫停這一切。

可呂懿還是擁抱了自己,說出了那句話。

在惡心自己,疏遠自己,冷淡自己,與自己離婚之後,他說喜歡自己。

楚諶冷得渾身發抖,抖得呂懿發現了異樣,松開手檢查他的情況。

“哥,你怎麽抖成這樣?很冷麽?”呂懿急切地跑去玄關把自己的外套取來,披在了楚諶身上,握緊他的肩膀問他。

楚諶從大了一號的外套中擡頭,煞白了一張臉。他盡量保持冷靜的語氣,問呂懿:“你是因為我在浦市,才過去的麽?”

呂懿點頭:“是。”

楚諶目光移向他露出的手腕:“所以,這塊表從來沒壞過?只是你找的借口是麽?”

呂懿抿著唇,無言默認。

“爸媽出去度假,一定要我過來住,也是你安排的?”

“爸媽度假的確是意外,我和你同時間知道的。但希望你過來住,的確是我的私心,我想多看看你,哪怕就這幾天。”

呂懿說得情真意切,委屈求全,讓楚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開始變心,最開始背離感情的人。

“哥,你不喜歡我的地方,我都會改的,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他垂著眼,好不可憐,一句話就讓楚諶楞住了。

什麽叫自己不喜歡他的地方?他到底在說什麽?

“我不喜歡你?呂懿,你以為我們是為什麽離婚?”楚諶覺得這一切都很亂,一堆亂麻裏他只能隨便撿了一個線頭,就往外扯,“你明明喜歡的是女孩子,我提出離婚是不想再錯下去!”

“我沒有。”呂懿立刻否認,皺起眉頭,難以理解為什麽楚諶會產生這種認知,“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楚諶退後幾步,啞著嗓子輕聲道:“你並不是一直喜歡我的。呂懿,是你先放棄我的,你不能讓我來背負這一切。我接受你長大了喜歡上別人,也接受你厭惡我拒絕我,但你不能在我接受了這一切並付出後果後,跑過來說你什麽都沒做過。”

楚諶一直退到了墻邊,離開了呂懿伸手就能觸碰的位置,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讓呂懿的心遭了重重一擊。

他說:“這樣未免太不公平了,呂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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