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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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呂懿時隔月餘回到溫哥華,並沒有留宿在父母家中,而是驅車半小時,回了海邊那棟二層別墅。

這座房子曾經屬於他和楚諶,如今已是他個人獨有財產。

楚諶離婚時什麽也沒要,只拿了自己的東西。呂家提供給這場婚姻的一切便利都被他劃進了呂懿的婚前財產中,涇渭分明。

也是,楚諶連他都不要了,又怎麽會在意這些?

呂懿到餐廳取了酒和杯子,徑直去了二樓書房外的露臺。

他從不會幹自斟自飲這種看起來就哀怨的事,但今天不知怎麽的,盯著酒櫃裏的從未開封過的藏品,居然起了點念頭,想嘗一嘗。

這些酒有一部分是楚諶存的,他的導師好這一口,兩人互贈過一些。其餘的則是新婚那年親友禮贈,以及這幾年公司合作夥伴送的。

只是他和楚諶對這些沒什麽興趣,一直放著有些暴殄天物。

杯子裏的液體澄澈透明,看起來溫和無害,聞起來叫人迷醉,入喉卻是辣的,那一瞬間像是熱帶的颶風席卷過血液,沸騰過後也帶走理智。

呂懿抿了幾口,身體在蕭瑟的室外暖了起來,呼吸都燙了。他放下酒杯,繼而將視線落在露臺角落的花壇之上。

那是某一年楚諶布置的,種的應該是一種嫩黃色的郁金香,春季才會開放。現在去看只有光禿禿的種球,藏在雪被之下。

鬼使神差地,呂懿忽然站起身走過去,用鞋尖撥弄開上面的雪,卻沒有發現想象中蒜瓣一般的乳白色尖角。

他微微一滯,蹲下身去準備拿手拂開泥土仔細找找,這才發現手下的觸感不同。有幾處凸起跟周遭的泥土融為一體,硌在他的指尖。他捏著凸起撚了一下,球根外頭幹癟的那一層輕而易舉地就剝落開來,露出了嫩白的芯,上面還有些已經枯萎硬化,凍得一碰就碎的枯葉。

呂懿一直想不起來它開花的樣子。

花期短,自己也沒太關註。

印象裏這幾年間偶爾路過時有幾次看見過一抹黃。但自從楚諶搬走後,這裏就無人照看,呂懿甚至回憶不起來今年春天是否有開過花。

他幹脆就這樣蹲在花壇邊,開始搜索郁金香的養護方法,看完後有些擔心地蹙起眉。他才知道種球的養護這麽覆雜,也不知道花壇裏這些還有沒有用。

春季開完花後,需將多餘的莖葉去除,埋入沙土中。夏季高溫要把種球從沙土中取出,包裹好放置在陰涼處,秋季再重新種下,等待來年春季開花。

所以之前楚諶年年都會做這些事麽?

循環往覆著,只為了十幾天的花期。

呂懿把球根重新埋入土中,掏出手機聯系了秘書,讓他明天安排一位園丁過來,最好是比較懂郁金香的。

“再幫我定一張後天去浦市的機票。”他重新倒了一杯酒,垂眼站在桌邊。

這酒的餘味有些水果的甜香,與初入口的熱辣完全不同。呂懿猛然間產生了一個念頭,他覺得楚諶一定會喜歡這款酒,自己可以再買一支儲存起來。

但他轉念一想如今兩個人的關系,怕是再沒有機會能在這個房子裏,和楚諶一起喝酒。

其實到現在呂懿都不知道楚諶為什麽和自己離婚。

好像忽然從某天開始,他拒絕接受自己的親近與照顧,拒絕同自己生活在一起,最後拒絕和自己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一開始呂懿是有些怨憤的。

楚諶莫名其妙地,不由分說地單方面給這段關系判了死刑。而自己像個被遺棄在半路的,不合主人心意的物件,在陪伴主人度過年少時光後,就不被允許參與他的後半生。

呂懿有想過找楚諶談一談,可每當看到對方在這段婚姻中疲憊而冷漠的臉,他就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就像那天,自己生病,楚諶來敲門時他還覺得是不是幻聽了。等到開門後才發現,兩個多月的時間並沒有改變任何東西。自己無論說什麽做什麽,楚諶依舊一如既往,從頭到腳寫滿了抗拒,最後連道別都沒有。

那天他跟季茉回公司加班,工作告一段落時已是午夜。

也許是病急亂投醫,在簽完助理拿過來的合同後,他居然開口問小助理怎麽能夠軟化一段僵持的關系。

“我覺得還是要先坦誠地聊一聊,找到癥結所在,再去解決。”季茉一臉支支吾吾最後憋出了這句話,呂懿不是很滿意。

“如果沒有能好好聊一聊的機會呢?”

“那就制造機會!”小助理繼續補充:“比如用一些共同愛好,共同經歷回憶制造話題,或者來幾次不期而遇。”

呂懿虛心受教,點了點頭。

他想到了自己那塊從離婚後就放置在搖表器裏沒戴過的手表。那是楚諶給自己的二十歲生日禮物,他買了一對。

呂懿在溫哥華冬日的室外露臺上喝光了杯子裏的酒。

精神很熱,理智很冷。

瓶子裏還裝著四分之三的酒液,被主人的一只手環握住瓶身,放回了酒櫃中,等待著不知何時的下一次開啟。

聖誕將近,校園內四處洋溢著節日氣氛。

今年的日子還不錯,聖誕恰好是周六,緊接著下周又有個元旦三天假期。因此哪怕期末考試之劍高懸,T大的學生也早早做好了聚會出游的安排。

周五楚諶有課,恰好也是平安夜。

第一個45分鐘上完後,他站在講臺上關掉話筒,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餘光從保溫杯的瓶身邊上越過,看見這四個班的班長聚在一塊偷偷看自己這邊。

這節課是專業大課,大三的四個班一起在大教室上課。因為楚諶還帶他們的設計課,所以相比其他年級來說更熟悉一些。

楚諶放下杯子,正好與他們對上了眼,於是揚了下頭,眼神詢問他們有什麽事。

班長們見老師發現了,幹脆提著東西走到前頭,往講臺上一放。

“楚老師,聖誕快樂。這是我們幾個班給老師們準備的禮物,這份是你的。”

楚諶有些受寵若驚,笑著同他們道謝。

一個包裝精美的平安果,一張賀卡,還有一個長條狀的盒子,上面印了T大的校徽,看起來似乎是一支筆。

於是下半節課鈴響後,楚諶再次感謝了學生們的禮物。

後排有幾個平時聽課沒他們事,一旦湊起熱鬧來個頂個顯眼的男生,跳起來要楚諶給點回禮。

“要什麽回禮?”楚諶扶了扶話筒,仰頭看著那幾個男生。

“楚老師,期末給我們開卷吧!”其中一個喊道。接著整個教室都跟著起哄,給這位英勇無畏的男生鼓掌。

楚諶淡淡一笑,搖了搖頭:“開卷不可能。”下面頓時一片哀嚎。楚諶點開課件,慢斯條理地說完了後半句:“重點可以給你們劃得命中率高一些。”

這群孩子又立刻歡呼起來。

“如果這樣期末還過不了,下學期我的課你們就自求多福。那我們開始上課。”

下課鈴響,楚諶收拾好東西關了電腦,和幾個同他揮手的學生點頭致意。

他拿著禮物往學院辦公室走去,趕下午的一個會議。年底有個項目要開工,是和海外合作設計的一個地標性的建築物,他也參與其中,負責部分外圍的景觀設計。

院領導對他十分器重,希望他多積累作品,等講師的任課時長滿兩年後立馬去評副教授。楚諶自然說好,他也希望能長久地留在T大。

會議結束後,許惟寧看了眼時間,匆匆和楚諶道別,披上他又一件版型優越的大衣,趕去相親。

一個星期前他就同楚諶分享身為事業有成的36歲年輕教授,是如何屈服在自己母親的威壓下以至於不得不在平安夜這種不是情人節勝似情人節的日子裏,去市中心和優秀女性相親這件事。

楚諶作為一個經營婚姻的失敗者,對此也不好說些什麽過來人的經驗,只鼓勵了一句,讓他加油。

出校門時天已經開始黑了。

楚諶沒有留在學校吃晚飯,潛意識裏還是覺得平安夜應該回家。自己一個人可以做點簡餐,吃完飯後下樓散步消食,再上樓畫圖。

他計劃地很好。

小區樓下有一家鹵味店,每次路過都能聞見肉食的香氣,今天楚諶特意進去稱了一些想吃的。接著他又去隔了幾家鋪面的蛋糕店買了一份切塊的奶油蛋糕。老板們趕“平安夜得吃平安果”的時髦,逛完兩家店出來,楚諶手上又多了兩個蘋果。

包裝地像是情人節禮物,直接拿去借花獻佛都可。

回家洗菜時他再次接到了呂懿的電話——依舊是上次那串歸屬地為浦市的號碼。

他把水龍頭關掉,擦幹凈了手。

屋子裏少了水聲一下子安靜下來,就顯得電話那頭的聲音格外清晰:“餵,我是呂懿。”

“嗯,什麽事?”

“上次的憑證,店裏說無法確定,需要你本人過去一趟。”呂懿的聲音頓了頓,帶了些不好意思打擾到他的歉意,“比較急,方便的話我現在過去接你來店裏。”

作者有話說:

大家七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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