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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少年含苞待放,未經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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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少年含苞待放,未經苦楚

自他們相遇在湖水邊, 少年睜開眼眸第一眼看見這只狐妖起,薄吟從未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向來是百依百順, 不論做什麽都鼓勵他的,永遠溫柔永遠向他敞開懷抱,短短三年並不足以磨容枝桀驁心性, 少年嬌慣壞了,連一句拒絕的話都聽不得, 略微被訓斥一句,於他而言和天塌了沒什麽分別。

容枝氣得眼尾微紅,就連方才和柳明珠一起尋思好要問薄吟通靈筋脈的事,都霎時間忘了個一幹二凈,若沒有薄吟, 僅憑裘無息那兩句話,就夠叫他磨掉所有乖張,可狐妖所給予的十分真心,終究還是叫小仙尊生了念想——真心十分, 九分他便不如不要。

“我錯了……”狐妖低頭靠近他, 輕聲道:“主人, 別的事,我都可以順你,唯有這件事,我不能應。”

容枝問他:“你還是要殺姜雲明?”

薄吟答非所問:“不能是你動手。”

若非罪大惡極,小仙尊的手上不能沾未到死期之人的血, 成仙之路坎坷多難, 驚鴻劍多飲一口血,小仙尊的路便更加難走一步, 九道雷劫,登仙十二門,哪一關都不好過。

容枝沈默了片刻,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面對這樣的狀況第一個想法是逃避,他在溺愛裏長大,養得和柳明珠也沒什麽差別,非常不擅長處理這樣的事情,少年轉身想走,卻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拉住了衣角。

薄吟右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溫聲道:“別惱,我不會給你惹麻煩。”

這跟惹不惹麻煩又有什麽關系?

容枝心裏躁意霎起,如今想什麽都理不清楚,再待下去,他連話都要聽不懂了,姜雲明要是真知道自己是來救他,就該趁這個機會趕快逃跑,男主應該明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來日方長,主角在結局總能打敗大反派的,不應該耽於一時。

容枝看著薄吟那張出塵的溫和面容,不知怎的連半點兒欣賞的心思都沒了,只湧上來一陣陣的煩躁和惡心,他扯著衣服想把自己的衣角拉回來,薄吟卻扯得更緊,難免叫容枝懷疑那塊已經皺了。

“松手。”

薄吟咬了咬舌尖,道:“不松。”

此時松開,無異於再一次被丟棄,雪原上已經夠冷了,凍碎他百年相思,重來一次,以完全不同的第一面開始,薄吟不想,也不願,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容枝怒道:“我不要你!”

說罷抽劍便將那塊衣角整段割了下去,他的動作太快,快到薄吟一心一意註意著他的情緒,都沒來得及反應,少年已經一個縱身向樹林深處走了,眼前紅色背影仍在,薄吟垂眸拿著手裏的紅色衣角,回頭看了眼姜雲明,只猶豫了片刻,便跟了上去。

容枝一路穿過茂密竹林,尋到一個湖泊,無生境中的湖水深不見底,又冰冷刺骨,連一尾魚都沒有,薄吟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容枝沿著湖水的支流慢慢地走,聽見背後薄吟刻意弄出的聲響,忍不住閉了閉眸,回頭斥道:“跟著我幹什麽?!滾開!”

薄吟快步上來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道:“別生氣了,我一切都聽你的。”

容枝反應過來奮力掙紮,薄吟不願自己誤傷了他,便順勢松開了手,叫少年從他的懷中逃了出去,容枝後退半步,險些沒站穩,薄吟下意識伸手去拉他,卻被少年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

“別生氣別生氣……”

薄吟收回手,道:“是我錯了。”

容枝的脾性向來別扭,一旦氣極了難哄得很,可憐薄吟百年也沒學會在這種狀況下該如何安撫他,可姜雲明那件事,他實在是不能應,姜雲明不死,容枝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險,縱然容枝真的為此惱了,不要他了,薄吟想要殺姜雲明的心思,也從來沒有少過半分。

容枝沒說話,站在水流旁邊看著綠葉子漂浮在湖水之上,原本劍術突破八重的喜悅被這件事沖刷得一幹二凈,平心而論,薄吟待他是頂天的好,事事都有回應,往往他自己還沒發火,就已經被薄吟哄好了,可今日的事,薄吟那一句“不行”,就好像他的短刀,將過往那些縱然斬得七零八落。

“別生氣,好不好?”

薄吟試探著湊近了他半步,道:“我聽你的,都聽你的。”

容枝心裏正煩亂,聞言冷冷道:“你隨意,我不管你。”

七尾狐妖少不了是一方之主,也輪不著他一個浮雲山的廢物仙尊來管束,昔年救命之恩他已經不大記得,只是這份恩情遲早磨得一幹二凈,若是要面對徹底決裂的狀況,容枝寧願從一開始就沒有遇見過薄吟,他重情重義,可偏偏有一副別扭性子,孤高桀驁,待生人冷,待自己狠,唯有在親近的人面前,會鬧一些小脾氣。

狐妖沒了辦法,他咬咬牙跪在了小仙尊面前,右手化出一把刀刃,雙手舉到容枝眼前,低聲道:“主人,請你懲戒我。”

容枝低著頭沒說話。

薄吟繼續道:“懲戒過後,就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狐妖擺出這樣一副卑微姿態,叫容枝絲毫沒有辦法招架,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什麽時候還完我的恩情?”

薄吟微微一楞,才想起來當初為填補他在湖邊見小仙尊第一面的突兀,杜撰出的那件“救命之恩”的事來,一個謊言要用千萬個謊言來填,薄吟思索了片刻,道:“還不完。”

容枝冷笑了一聲,道:“你只是現在這麽說而已。”

世間恩仇,從來沒有無法了盡的時候,如若不能輕易結束,便只是不甘心作祟。

到這個時候,一向對外人伶牙俐齒半點兒不肯叫自家小仙尊吃虧的狐妖,竟然罕見地回到了他還未修成七尾的時候,不擅長說話,連情緒都無法迅速感知,他很快便回答道:“不止是現在。”

“我希望你,得償所願。”

小仙尊的那盞燈上不應該是空白一片,他應該把世間那些最美好的詞語都寫上去,叫它飄蕩到河水的中央,得償所願,小仙尊想要的東西,他沒有拿不到的。

得什麽償?得什麽願?

容枝現在就連他自己真正想要什麽都不知道,自三年前無生境那件事開始,他壓下所有的浮躁,將全部心思放在了修煉之上,即使到如今他已經很強,三年抵過他前半生所有,但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變強了,然後呢?

只是為了證明給裘無息看嗎?

其實不是。

劍修八重,從一開始只是賭氣,到如今成為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就像他自己說的,短短三年不足以磨滅他的心性,容枝永遠是容枝,是意氣風發,又性子別扭,桀驁不馴的少年仙尊。

薄吟又如何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麽?

容枝沈默了半晌,道:“這份恩情,我不需要你還,你就當沒有做過我的禦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去。”

沒有他控制著,薄吟也不會處處受限。

薄吟頓時慌了,他膝行上前半步,擡高了手中的刀,道:“你懲戒我。”

容枝燥得厲害,他厲聲斥道:“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

薄吟道:“沒有給誰看。”

他低聲說:“我不想叫你生氣。”

容枝深深吐出一口氣來,道:“我沒有生氣。”

性子別扭說的就是他現在的狀況,明明眼中的委屈已經快要滿溢出來,可面對費心心思來哄他的薄吟,依舊還是一副強硬的冷臉模樣,他話中的逞強太過於明顯,以至於薄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來說。

直到現在他方才知曉小仙尊鬧脾氣和真正生氣了,原來是不一樣的,前者好好地哄,容枝便能輕巧地略過去,可如今他或許是真的生氣了,就像對裘無息生氣那樣,哄都哄不好。

薄吟跪在地上沈思了片刻,擡手用指尖靈力幻化出一片簌簌桃林,緋紅的桃花片片飄落,以小仙尊為中心,向四處蔓延十裏,這樣大的虛幻場景,在靈力被壓制了大半的情況下,幾乎已經用盡了薄吟全身的氣力,他只留了微末一點兒,用來維持自己的容貌,在容枝沒能看見的視角,薄吟長長的指甲已經壓進了手心,鮮血淋漓。

桃香四處逸散,河流湧動,天空鷹雀嘰嘰喳喳成群盤旋,薄吟低著頭,輕聲道:“我是想叫你好的。”

他慢慢地解釋:“姜雲明這件事,並非是我不聽你的話,只是你親手殺他,若將來成仙,難免遭受更多一層劫難。”

薄吟心疼小仙尊,這些劫難叫他來受就夠了,何必遭在容枝的身上?

容枝看見地上飄落的緋紅花瓣,他眼眸低垂,道:“我成不成仙,和你有什麽關系?”

薄吟道:“我不想叫你受苦。”

容枝沈默了一瞬,道:“說成仙也太早了吧?薄吟,你根本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

薄吟輕聲道:“你想成仙,我助你成。”

“我做你殺伐的刀,你不要沾上一滴汙血。”

小仙尊的仇,他的恨他的怨,全都該由他來解決,上一世那些在他眼中已經發生過的事,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容枝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這些憤恨,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就好了。

容枝道:“我不想叫你做我的刀。”

薄吟沈默片刻,低聲喃喃道:“……那可怎麽辦呢?”

他不做刀,就護不了容枝,報不了小仙尊的仇,上一世容枝的死,他並不知曉其中細節,只是裘無息下令,姜雲明捉拿,薄吟從中猜測出了一些真相,他將浮雲仙門屠殺殆盡,手上早就沾了無數人的血,可推翻那些東西,小仙尊只是什麽都不知道而已。

片片桃花像是生了靈智一般,圍繞著容枝紛飛,在幻術的作用下,桃枝抽條而出,絢爛成天空中的煙火,但這於經受過薄吟幻術欺騙的容枝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劈頭蓋臉的羞辱,他想起自斷卻又未斷的那條通靈筋脈,想起自己三年間實實在在以為是通靈筋脈阻斷了他修劍的道路,可到頭來,這一切事實或許都表明——確實是他不努力,是他太過於懈怠,才遭受了三年前無生境中裘無息的訓斥。

原來他的劍術和通靈筋脈沒有任何關系!

“你滾!”

少年抽出驚鴻劍,直指地上跪著的白衣青年,他怒斥道:“你滾!!”

薄吟沒有動,也沒有擡頭,只是任由少年用劍指著他,沒有挪動一寸位置。

其實不大合時宜,在這樣的狀況下,他想起來自己所經歷的所謂“第四世”,被消磨殆盡的人性化作血刃長刀,只為它的主人開鞘,忠誠得像一個沒有思想的劍靈,可彎彎繞繞,還是悲慘結局。

容枝見他不動也不說話,氣道:“你為什麽騙我?!你對我好就不該騙我!”

薄吟終於開口,他低聲道:“我怕你後悔。”

通靈筋脈難得,千萬中不能挑一,小仙尊有此機遇,不能輕易便因一時之氣舍下,他的修煉天賦差勁的確與通靈筋脈有一些關系,人不能既要又要,上一世容枝自斷筋脈,修了妖術,他沒能阻止,也沒有能力去阻止,只能盡最大的實力來掩護他。

可終究一只三尾狐妖抵不過浮雲山裘仙尊之怒。

可這一次,他已經有了足夠的能力,來把這些東西不論這個那個都給他,舍去的內丹疏通了小仙尊的筋脈,叫他得以禦妖術與劍術同修,可薄吟沒了內丹,他該如何活?他如何解釋自己沒有內丹卻還活了下來?這些事,他都不能與容枝來說。

一點兒也不能,往深層裏再剝,就是一寸又一寸的謊言。

容枝聞言恨恨道:“你如何知道我會後悔?”

“你以為你是為我好?!”

薄吟一時語塞,為小仙尊好,倒叫他難過,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不是的。

他不應該成為和裘無息一樣的人。

但終究不是同一世了,眼前的人還是他的小仙尊,可他未曾被前世苦難所汙染,依舊純凈,容枝信任他,依賴他,換來的是滔天欺騙,這對他來說無異於像天塌了一般叫人難過。

少年依舊含苞待放,未經苦楚。

薄吟早已經臟了白衣,血染的桃花衰敗,他太過於恐懼,以至於到現在無法回頭,這場時光回溯倒像是一場迷離大夢,薄吟所有的害怕,擔憂,都只是為了眼前這一個人。

他最害怕的。

他最害怕的莫過於某天忽然清醒過來,再次看見眼前荒蕪的冰原,活生生的小仙尊消失不見。

他該如何確認這是真實的情景,還是他死前的幻術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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